很多很多年里,麦观殊的夜晚都是带着眼泪的,她总是在思索自己对于她人的情绪变化怎么会如此敏感。
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她靠近时别人后退的一小步,看怪物一般的打量,好像她其实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她不该到来的某场名为“社交场”的聚会里。
甚至她会做一些关于这些场景的梦——她穿着一身自以为最体面,能够掩饰自卑,洗旧的白衣牛仔裤,鞋跟已经磨得一高一低的帆布鞋,站在了一扇高级餐厅的门前,里面无一不是穿着华丽,在爱里长大,一辈子都能在任何地方混的风生水起的小孩。
聚光灯照着里面,那些人新奇又戏谑的捏着手中的红酒杯不以为然的打量她,缓慢流动的红色液体在华丽和明亮的灯光下那样透,却让她觉得遍体生寒,好像杯子里的不是酒,是她的血。
她浑身僵硬,站在宴会厅门口无处可躲,自卑,尴尬,就连刻意营造出来的体面也像个笑话。
眼泪划过眼角又埋入枕中,她无数次在这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梦境中醒来,再麻木的从衣柜中翻出昨天洗好的校服,套在身上,去做那个在班级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的小透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是什么时候起,那个梦境发生变化了呢?是某一天早上,她再次从这个让她心有余悸的梦中醒来,却发现那些原本不认识的脸中,混进去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桃花眼勾起的弧度,微微弯起的眉毛和嘴角,都和那荣誉榜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名一模一样,举手投足的动作间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臣服的自信和沉稳,每一句话都能让人知晓她的涵养和家教。
她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也没有捏起那让她看着就发抖的酒杯,就连视线也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只是淡淡地看着宴会厅角落里那些只是用于装饰的漂亮蛋糕。
那是第一次,现实中的人脸出现在了梦境里面,一个不那么好的梦境里面。
醒来后她在床上呆坐了很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么一个几乎和她毫无交集的人,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让她害怕的梦里,她下意识的把这个女孩划入了那些人里吗?
她不知道,于是她开始观察起这个女孩来。
和她一样,女孩也过着几点一线的生活,她的比赛很多,常常不在学校,老师们都急着把她送去各个地方拿冠军,为学校多得些荣誉,偶尔在学校也无非就是学生会和教室俩头跑。
她不太爱运动,虽然不会特别明显的表现出来,但体育课上会趁老师不注意时悄悄划水,下课时和她一样需要艰难地在补觉和上厕所中二选一,吃饭时会和方惊芜抱怨食堂的菜太难吃。
其余大多数她能看见的时间里,女孩都埋首于作业和各种厚厚的,她看不懂,甚至完全没听过的报表,计划书,或者其他东西里。
她好像总是很忙,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明明一件叠一件早已让人喘不过气,她却总能分出精神看看窗外的书,和同桌聊聊哪里的东西好吃,笑着给来问题的女孩细心讲解,并贴心的挪出一半的板凳分给对方。
这个人很好,甚至好到几乎不像一个正常人了,麦观殊却因此感到惊恐。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个女孩放进了那个梦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感,只以为是自己太坏,先入为主的把她当成了一个不会对她友好的人。
后来她开始躲闪起来,避开可能会和女孩有的接触,对方的奖状越来越多,名字在她的耳边出现的越发频繁,直至很久很久,她才明白这是嫉妒和对自己的厌弃。
嫉妒她一言一行的自信,从容不迫的镇定,稳掌全局能力,太多太多,同时又厌弃自己的懦弱和自卑。
她愈发关注起这个女孩来,试图寻找到一点她的“坏”,以此慰藉自己,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理所当然且毫无愧疚的对自己说:“你看,她也不是那么好,所以你可以不喜欢她。”
有理由的不喜欢对方,总比接受自己的卑劣好受的多。
至少那样她不必痛苦的思索自己为什么会不喜欢一个好女孩。
可这样的心思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从诗久夏把她藏在背后,勾着她手指玩的时候吧。
愧疚和委屈一起淹没了她,肆意增生的嫉妒终于停止了片刻,后来的很多次里,她都告诉自己,不要再看她了,不要再关注她了,好也好,坏也罢,都和你没有关系,放下吧都放下吧。
她决心不再嫉妒对方,却不知何时,那个女孩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人生轨迹里,留下或轻或重的一个脚印,再在她荒芜的路上种上许多许多花,带着更多人出现在她生活中,然后飞速躲开,让人看不见她。
一开始只是一块士力架,然后是医务室,再然后是运动会的照片,直到后来的表白墙,无一不是对方的手笔。
刚开始发现照片和表白墙和诗久夏有关时她沉默了好一阵,指尖停留在两张主角是她,拍摄视角和拍摄日期并不相同的照片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果她迟钝一点就好了,不那么敏感就好了,不那么细心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理应如此的把所有都归功于运气,归功于她倒了那么多年的霉,终于开始走好运了。
可前提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运动会上的照片是对方跟她完全不熟,甚至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举止奇怪的同班同学时冒着太阳,躲在人群里悄悄拍的,不知道自己在帮老奶奶推车时,旁边有另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她,却未曾上来打扰,只是默默拍下,然后发到表白墙,让她第一次听到如此多的夸赞声。
大概诗久夏也没有发现自己拍下的照片其实很有特色,跑道上即将交握的手,吹散的发丝和擦泪的袖子,声嘶力竭的呐喊和祝贺,推着那比自己高的推车,用力的手臂和坚毅的脸,她好像总是在用照片告诉她:其实你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方惊芜坐在诗久夏旁边,没有选择掺和这件事,回望同样陪在麦观殊身边,神情坦荡的宋微绪。
孟桉然在摸尚文泠裙子上缀着的蝴蝶结玩,她对情绪的感知很强,也大概猜出俩人有些不方便说的故事,垂眸装聋作哑。
说完那句话后,麦观殊又沉默了很久,片刻后她抬起保温盖,凝在盖子上的水率先漏出来,滴落在她的外套上,她浑然未觉似的,把保温桶向前挪了一小点距离。
很小很小,像是只要诗久夏说一句不用了,就随时准备收回去一般。
可惜她没来得及带着保温桶逃跑。
一只手飞速窜到那个已经很老很久的桶里抓住一只蒸饺,诗久夏还没来得及坐回位置,舌尖已经尝到了玉米的香味,她笑得很开心,左手将自己散落的头发挽到耳边,模糊不清地问:“什么很便宜,怕我吃不习惯,你们不会以为我一路都是海参鲍鱼养过来的吧?”
气氛一缓和,众人头也不埋了,眼睛也能睁开了纷纷发问,“那你小时候吃的什么?”
诗久夏咽下嘴里的半只玉米馅猪肉饺,又把另一半塞嘴里,“我家有钱可不代表我小时候也有钱。”
她诉苦一般说:“我小时候真的特别穷,身无分文那种,说出来你们绝对不信的那种穷法,一分零花钱都没有。”
班里的女生都不太相信有钱人家会苛待自家养的小孩,刚要问为什么,诗久夏下一句话直接给她们解了答。
“我三块十个的包子都吃过。”
“……”
难怪不给零花钱,三块十个的包子都敢买来吃,还有什么不敢买来吃的?就算现在网上购物这么发达都没人敢买这么便宜的东西来吃,更别说前些年。
得亏是不给零花钱,不然一块十个的包子她怕也是敢买来吃。
“你还记得好吃吗?什么味道的?吃起来口感怎么样?是什么肉啊?”相比起诗久夏的大胆,也有人好奇味道的,左妍宜喂过去一片饼干,迫不及待地问,“你一个人真的全吃了?”
“不好吃,肉硬硬的,反正不像是猪肉,有点像现在的速冻包子。”诗久夏饼干咬的咔咔响,耐心的回答这些问题。
“祝与青和你不是青梅竹马吗?他是不是也吃了?你俩怎么不凑点钱去买好一点的吃?”
嘈杂声中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诗久夏咀嚼的动作一顿,而后又面不改色的继续道,“太便宜了,没敢给他吃。”
说完她侧头看了一眼帐篷外的位置,那里被布遮住,没拉开,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回过头来继续答,“我吃了八个,剩下两个强迫邻居家的狗吃了。”
“为什么不凑钱去买好一点的吃?”诗久夏不知想起什么,头埋进方惊芜颈窝里,笑得声音发颤,“当然是因为钱是拿的他的,都说了我一分零花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