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四个多月前,灵界占星楼。

    身穿玄色赤纹道袍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面上是一成不变的温婉笑容,看起来不像是一力建成占星楼,并让其遍布全灵界的神秘楼主,反而像什么古老家族养在金银窝里的闺秀。

    她耐心地听完了面前这位特殊主顾的要求,掩唇一笑,

    “鸦族长难得到访,又是这样简单的要求,妾身本不该拒绝,只是实在是不巧,楼内适合接此任务的星徒们都不在楼内。”

    说着,她脸上也对应地蹙了蹙眉,以表现自己的为难,但这样流于表面的表演,反倒让她的婉拒显得有些嘲讽和敷衍。

    若是其他人听到她这样不走心的话,哪怕不怒起杀人,恐怕也要将占星楼打砸一番才罢休。

    总被人说性子古怪的鸦云皋却没动气,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除了牛饮灵茶就是对她这几百年也不曾进步的演技表示辣眼睛。

    “你要不抽空还是去找灵狐族学习一下吧,灵界近三十年来出名的戏剧都是他们族演的。”

    蝶依对他的嫌弃没有什么表示,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嘴角幅度都不带变的。

    乌鸦看着她这幅假人模样就眼睛疼,懒得再劝,只继续说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我需要你来接取任务,赏金你可以随意提价。”

    他语气散漫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傲慢,但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而缓和了态度,连说出口的话都端正了不少,

    “只是为我族子息当几天夫子罢了,且这虽为夫子,却不需蝶娘你真教导些什么独门绝技,只是变化气息让族里傲气惯了的孩子们得个教训就好。至于人界的那几个孩子就更简单了,蝶娘你师从人界道门,随意教导他们几个防护术法便可。

    至于赏金和束修,我乌鸦一族虽非什么大族,但绝不会在这方面让你为难,便依照着占星楼最高赏金的三十倍来支付如何?”

    能让鸦云皋老老实实守着规矩说话的人,在灵界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蝶依不认为自己能在里头。

    可偏偏他就是这样守规矩了,这后头的原因很难不让人好奇。

    是为了孩子?怕她后头接了任务后对孩子不利?

    这倒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蝶依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笑容,只是因为笑容而总是微微弯起的眼睛却未不可察地睁大了些许,让她显出几分活气来。

    可她再怎么惊讶,再怎么满意这个新得手的,足以让自己挣得盆满钵满的消息,她嘴里拒绝依旧,甚至因为是第二次拒绝而没了第一次的伪装。

    “实在抱歉呢,我不接。”温婉轻柔的女声这样说道。

    鸦云皋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自己难得的好态度会得到这么个结果。

    他懒散地向后靠上椅背,再没了刚刚的规矩得体。

    “你不接是因为恐惧人类会像千年前那样追杀你呢,还是憎恨灵界各族在当年杀得你师门无一人存活?”

    低沉男声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怒气,反倒有些说故事时才有的娓娓道来的韵味,偏偏这声音说出来的话却直戳蝶依伤口。

    “亦或者,”乌鸦顿了顿,笑道:“蝶娘是近乡情怯,怕去了人界却再也进不了龙泉观了?”

    眼看着蝶依似乎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一般垂下了眼睛,鸦云皋话语里的笑意愈发明显,里头的锐意也开始显现。

    “那便是三者都有了。蝶娘真是多虑,你的天赋是周天师以灵魂为代价换来的,在人界随意变化气息,又有何人能抓到你?

    灵界混战时与龙泉观有因果的乌鸦早就被你害死,我族亦烧毁你占星楼十五座分楼,也算扯平不是?”

    “至于龙泉观,”乌鸦黝黑的眼珠盯在女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本就邪魅的长相因为脸上夸张的笑容而更不像什么好东西,

    “龙泉观在千年前就已没落,如今在人界的不过是个连正统道门都没有的野观,蝶娘便是想近乡都难,又何必情怯呢?”

    蝶依从听到师父的称号开始就淡去了脸上好像模具一般的温婉笑容,等听到眼前的畜生称呼自己的师门为野观时,她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了下来。

    玄衣上的赤纹好似活物,扭曲着爬满她白皙艳丽的面庞,总是弯起的漂亮眼睛狠戾又可怖,不像她之前装出来的闺秀该有的,但却是一只因为弱小而在灵界受尽折辱的蝴蝶该有的。

    “无量天尊在上。”

    轻柔女声低低响起,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人安睡。

    地板上无人在意的装饰刻纹却瞬间亮起。

    浓厚到让人窒息的水汽瞬息之间弥漫至房间内的每个角落,蓝紫色的雷电噼啪作响的密布成牢。

    乌鸦大笑着化为原型,边快速躲过身边神出鬼没的雷电,边果断将这只撕掉面具的漂亮蝴蝶拉入了幻境。

    蝶依瞧见不远处身处险境的身影时,眼睛瞬间睁大,哪怕还没瞧清楚那人的脸,她就已经掐断了阵法的运转。

    房间内刺眼的雷电顷刻消失,唯余遮眼的水雾需要时间散去。

    乌鸦对这意料之中的情况感到无聊,他飞至蝴蝶身后,这个房间内唯一不在阵法范围内的角落。

    蝶依没去管体内反噬产生的疼痛,也不在意空腔里上涌又压下的血腥气,她只呆愣地看着那道被雾气遮挡的身影。

    那是她师父。

    她已经九百七十四年十一个月二十一天没再见过的师父。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套再正统不过的道袍,背上依旧背着两把长剑,虽然还没能看清她的脸,但蝶依知道,上面肯定是再温婉和煦不过的笑容。

    那双仍旧被狠厉遮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眼球因为紧张而颤动着。

    下一秒她就因为焦急地像个普通人类一样胡乱挥舞着袖子,想快些挥去眼前迟迟散不去的雾气。

    宽大的衣袖像濒死的蝴蝶抽动着翅膀,成功在最后一刻,为自己散去眼前的阴霾。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师父出现在面前,可她没有笑。

    没有面对她时无奈又宠溺的笑,没有面多善信时温婉有礼的笑。

    不远处的师父冷漠地看着蝶依,总是含笑的眼睛里空无一切。

    蝶依却笑了起来,不是刚刚假人一般的笑容,而是清浅的,真切的笑容。

    笑过后,她又像独自在外漂泊许久的游子终于回到母亲怀抱一般委屈地憋下嘴,落下血泪。

    “师父。”她喃喃着,又哭又笑地重新捏了法决。

    地上的阵法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可怖的杀招席卷而过,不放过房间内任何不处,包括阵法主人所在的地方。

    乌鸦没想到这只疯蝴蝶会是这么个反应,更没想到这家伙疯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眼看着眼前人不闪不躲,由着玄衣破碎,血液喷溅,好像打算彻底就此死去,乌鸦终于为自己以大欺小的行为产生了些许负罪感。

    嘶哑的叫声响起,蝴蝶自幻境里清醒,浅紫色灵力覆盖上地板,干脆利落地抹去繁复刻纹。

    持续不断的杀招终于散去,装修雅致的房间也彻底变成废墟。

    唯二存在的精怪没了刚刚的针锋相对,反而双双沉默着没有说话,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等乌鸦想好该给自己搭一个什么样的台阶来缓和气氛,蝶依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抹去脸上的血水,轻声道:“我能再进一次幻境吗?”

    乌鸦被这离谱的要求哽住。

    他虽然因为懒得看而不清楚她的幻境里具体是什么内容,但自己的能力自己知道,再结合蝶依这人尽皆知的弱点,他用羽毛想也知道幻境里出现的多半是她那死去多年的师父,顶多再加点师门兄弟。

    鸦云皋能理解她思念师门过度的心情,但问题是他的幻境都是为了磨灭人意志,让人自绝望中坠落而产生的,哪怕里头可能前期为了降低她的戒心而让虚假的师父对她好,但那也是假的啊。

    蝶依到底不是真的敌人,他虽生气她刚刚的冒犯,但也不至于那么歹毒地置人于死地。

    真不至于。

    蝶依当然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弱点自她回归灵界后就人尽皆知,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精怪用她师父布局幻境来对付她。

    可她却一次都没中招,甚至一次次反杀成功,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如传闻那般在意师门。

    但其实蝶依每一次都中招了,她太想见见师父了,哪怕让她死去也可以。

    但师父每次都会护着她,不许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舍去生命。

    乌鸦刚刚说的没错,她的师父以灵魂为代价在她身上布下了一道神奇的符咒。

    但不是单纯的让她这只自出生就残缺不全的蝴蝶获得天赋,而是以灵魂为引,在她未来的每一次危机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住她。

    所以幻境里,本该引诱她的虚假的师父总是冷淡着脸,甚至对她刀剑相向。

    一次又一次的冷脸伤害,都是师父仍旧在她身边的证明。

    蝶依知道师父肯定不希望她为了这一点存在的证明而主动让自己陷入危险。

    但这回是不一样的。

    蝶依默默想道。

    鸦云皋不算是敌人,他的幻境自然可以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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