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爆出强大的气浪,整个天台受到重压,大楼的外墙开始出现裂缝,简初趴在周霖的背上,眼鼻不断溢出鲜血。
[竟敢忤逆……]
骨骼相互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周霖还留着一口气,他体内的黑雾正竭尽全力,想要将深入骨髓的细小触手吞噬。
简初当然知道,想要杀死周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对方此时处于有史以来最虚弱的时刻,放过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哪怕那迫人的气息,几乎已经贴到自己的脊背。
“你杀不死我,呵呵呵。”周霖的声音很轻,但仍然带着蔑视一切的高傲,“这些伤只会让我更加强大。”
神力不断修补他身体的残缺,好像祂已经属意这具身体,不愿见他就此消散。
也许是被挑衅的滋味让祂无法接受,此时此刻,本该中立的“神明”却悄悄歪斜了天平。
“那是什么东西!”幽灵把完全失去意识的马瑞安拖到天台通道的门后,茫然地看着天空中虚无缥缈的轮廓。
那里应该是有东西的,周围的雨水都被扭曲,依稀能看见圆形的边缘。
“唔!”不过两秒,他眼前便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是席卷而来的黑暗和漫长的剧痛。
好像有东西捅进了眼睛,在里头肆意搅动,但他捂着脸的手指明确告诉他,这只是幻痛。
浑身被冷汗浸透,幽灵已经听不见周围发生的一切,大脑完全被刻骨的疼痛占据,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分出心神,去想那人的处境。
仅仅在边缘,他就受到这样的重创,那……战场中心的简初,究竟在面对什么?
简初当然知道。
她曾经在水镜空间惊鸿一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青红色的暴虐眼球还是深深刻在了记忆之中,此时此刻,祂正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甚至还在继续靠近。
“害怕吗?”手下的周霖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的身体伤疤密布,那是被触手刺穿,又迅速恢复的痕迹,“但是已经太晚了。”
尽管疼痛仍在,但他似乎已经预见了将要发生的事,可他张开嘴,正要继续“挑衅”,就感觉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将他摁在了地上。
地面已经被侵蚀得凹凸不平,他的脸狠狠摩擦在上面,瞬间就去了一层皮。
“你这个!”
骂人的话刚到嘴边,那只手再次用力,将他整张脸都按在地面摩擦,脸皮生疼,但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这近乎侮辱的动作。
该死!我要你付出代价!!!
细碎的毛刺在身体里钻来钻去,带来密集的痛痒,周霖的五指狠狠抓紧地面,几乎要刻进混凝土里。
简初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收回手的瞬间,脚踩上了他的后脑,她重新仰起头,看向面前那只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青红眼球。
它格外巨大,四五人都未必能环抱住,瞳孔是横向的细缝,边缘还有着凹凸不平的锯齿,虹膜是混杂的青色与红色,就像是腐烂的血肉上,爬满新鲜的霉斑。
身体控制不住战栗,简初咬紧牙关,脚上又多了几分力,黑色的毛刺在周霖的皮肤上钻来钻去,带出薄薄的血色,覆盖了每一寸肌肤,又在下一秒被雨水冲刷干净。
祂很清楚,一个超出控制的造物是很危险的,尽管此刻,这个小人身上显露出的意志让祂十分动心,但面临抉择之时,祂甚至不需要多余一秒的思虑。
什么意志,什么想法,最终都会湮灭。
[不可忤逆,不可抗拒……]
脑中响起蛊惑的呢喃,简初下意识松开脚上的力道,但两秒之后猛然睁大眼,又狠狠踩了下去。
“唔!你这个该死的……”周霖后面的话被淹没在地里。
她突然勾起唇角,毫无畏惧地仰头,直直看进那只眼瞳之中。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资格?”低沉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变得无比张狂,“哈哈哈哈!你你阻止不了,你别无选择!”
所有的恐惧不过来自死亡,但她现在无比清楚地认知到,这位“神明”此刻并没有插手的能力。
祂只能使用那些蛊惑的话语,让她主动松开、放弃,然后被踩在脚下的周霖捏碎,吞吃。
“呃!”肩头压上恍若千斤的重量,简初的关节咯吱作响,却迟迟没有倒下,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下一寸,“忘记了吗,为了找我,你倾注了太多力量。”
那些流水线般制造出来的能力被她吸收,成为“神明”注视的光标,也成为她“忤逆”的根基。
脚下的天台蔓延出裂缝,恐怕不消多时就会完全倒塌,而此刻此刻,异能署的一行人正匆忙清空周边,确保将一切可能发生的灾难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太多人看见了……删词条已经没用了。”宋也喃喃自语。
环绕在天空之眼上方的云层无比浓密,暴雨就在这狭窄的范围内倾泻,没有丝毫要移动的痕迹。
这里电闪雷鸣,可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月明星稀,连一朵云都看不见。
异能者们联手控制至今的秘密,就这么毫无铺垫地展露在世人眼前。
“封锁蓝湾吧……”
应术听见电话那头疲惫的声音,久久无法开口,她正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盯着远处的天空。
她难得陷入这样的时刻,大脑根本无法转动,只能低声、无意识地回应上级的安排。
异能署的封锁令是全方面的,从现在开始,整个蓝湾将会成为与世隔绝的存在,所有的陆运、航线、对外通信等等,都会彻底关闭,这座城市将不受任何官方管控,只由异能署全权控制,损失的财物以亿万计算。
破溃级的灾难,将让整座城市陷入停摆。
“另外,蓝湾官方已经和我们达成协作,半小时后将会发布禁行令,后援部队很快就会赶到,你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保证可视的地表没有一个普通民众。”
“……好。”应术握紧了窗框,“这次真的这么危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应术,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
“‘泛洞’的危险程度超出我们的前期测算,根据对空部门的数据,它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塌缩迹象,就在刚刚,其内部出现巨量的异能积聚反应,它现在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被戳破,整个蓝湾都会就地湮灭。”
“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存在,但从最理性的角度考虑……”
“我知道了!”应术打断了她,“我知道了……”
既是“要塞”,也是“弃子”,蓝湾的地位被拔高到空前绝后的位置。
但他们别无他法。
……
[无知之人,接受你的宿命。]
飘渺的呢喃在空中转了一圈,语义准确地钻进简初的大脑里,她警惕着这只眼的动态,却迷茫地看着祂绕着自己转了一圈,紧接着向高空飘去。
雨水重重砸进眼中,简初舍不得眨眼,就这么盯着祂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终彻底隐没在天空的裂口之中。
祂就这么离开了?只是放了一句狠话?
可下一秒,简初感觉骨髓里渗出强烈的痛痒,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身体里乱钻,不仅如此,自己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痛。
“嘶——”
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祂确实无法直接对自己造成身体的实际伤害,但却能够影响精神,很明显,现在周霖已经和自己分享了痛觉。
不……可能没那么简单。
脚下人的挣扎突然变得有力,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受伤,这样的状态她在玩具商和砒霜身上都见过。
不是痛觉分享,是转移。
“就这点小花招,想要让我收手?”嗓子眼里挤出低哑的笑声,简初“哧啦”撕下对方的衣摆,在掌心胡乱一搓,就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唔!”
触手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周霖的肩头,借着暴雨的势,【极寒领域】迅速铺展开来,短短几秒就凝结出坚冰,它们层层叠叠笼罩在黑色结晶之上,简初伸手折下一长段,在手里掂了掂。
“你这个疯子!!!”
借助自然凝结成的冰块,不会因为异能的消散而转瞬融化,冰锥就这么穿透了周霖腹腔,透过不甚干净的冰块,还能隐约看见其中的血肉脏器。
疼痛忠实地在神经游走,让简初的呼吸变得粗重又缓慢。
说着,她又折下一根冰锥,从周霖锁骨的间隙的钻过,狠狠钉在了地上。
剧痛让简初的眼前一阵发黑,但她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发散,似乎灵魂正在竭尽所能,为她减轻折磨。
神经真是神奇的东西,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却能感受到切身的痛苦。
她弯腰拽起周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雨水冲刷而下,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你杀不死我的。”周霖的手肘支着地面,想要努力站起来,“现在认输,我会给你个痛快。”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根冰锥直直从后背贯穿,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心脏。
“呃!”简初的心脏剧烈收缩,她咬紧口中的布料,其中的雨水被挤压出来,掺着牙缝中渗出的血丝,缓慢往喉管里流淌。
一切终有尽时,两次、三次……她不信对方的力量能够支撑无限的消耗。
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它们经久不息,让简初的神经变得麻木,她的身体变得沉重,却仍然不停将冰锥刺入周霖的身躯,直到他变成四处漏风的筛子。
“你……不可以……”
力量的流失让人变得虚弱,但缺少的伤痛的警示,他显然还没能清晰认识到现状。
简初眼前的画面出现重影,她已经站不稳,完全靠着触手和那些黑色结晶支撑着。
小触手满怀忧虑,贴心地卷走她手里的冰锥,猛地扎进周霖的后颈,接着邀功一样凑到跟前来磨蹭。
“呕!”咽喉不受控制地收缩,简初弓下腰,将嘴里的布团拿开,吐了一地胃酸后又塞了回去。
脑中短暂闪过“求死”的想法,疼痛已经超过她能够忍受的阈值,现在不过是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控制着自己,呜咽声被堵在喉咙,眼泪刚刚涌出,就被暴雨打散。
多亏了这场雨,让她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简初苦中作乐,摇晃着跪倒在地,看向面前快要看不出原来形状的躯体。
“我不会……死……”周霖气若游丝,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心中仍然不愿承认这巨大的失败。
三五秒之后,他蜷曲的指节终于缓缓松开,安静地贴在了地面上。
电闪雷鸣停歇了,只剩下滂沱大雨,“哗啦啦”将每个人都浇透。
“噔噔噔!”
系统的音乐声之后是漫长的沉默,数千个世界里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惨胜,没有人能为此描述出一段判词。
“神使已死亡,任务完成。”
“你拥有了全新的力量,请自行探索。”
“你获得本次任务的全部奖励信息,根据现实需求,已转化为最高权限数据。”
“信息权限:真知。”
“祂不可战胜。”
凛风呼啸,将空中的雨丝拉到几乎平行,狠狠砸在简初脸上,她的身体依旧被黑色结晶包裹着,这是被彻底同化的“神力”对她的珍爱。
她咬着布团,仰面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头顶高悬的“泛洞”。
不可战胜……真是让人绝望的形容词。
疼痛仍未消散,祂的眼瞳于暗处紧盯着,给予她绵长的惩罚。
“呵呵呵!”简初的胸腔里挤出沉闷的笑声。
好痛啊……但是,是她赢了,她把“神明”逼上了绝路。
天台通道后的人感觉到压迫消失,小心翼翼地推开变形的铁门,沈郁不敢把昏迷的马瑞安独自留在这里,只能把人背在身上,探头朝外打量。
张狂的笑透过厚重的雨幕,模糊地钻进耳膜,让他心神巨震。
下一秒,原本在他前头的幽灵冲了出去。
“诶等等!”
年轻人跑出去没几步,就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他磕磕绊绊滚了一圈,没有停留地向前奔去。
笑声逐渐变轻,困倦如潮水般袭来,不间断的疼痛让简初的感官变得麻木,就连冰凉的雨水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压抑的哽咽模糊钻进耳膜,简初微微蹙起眉,扬手“啪”的一声打到了什么。
噪声消失了。
她松开眉头,任由意识不断沉沦,将所有痛楚抛在后面,陷入了堪称美妙的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