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初的意识在疼痛中浮沉,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昏迷中”,却又逃不开剧烈的阵痛,更无法睁开紧闭的双眼。
终于,在漫长的折磨之后,她从神罚的阴影下解脱,回到了真正的现实。
“嗯……”胸腔里挤出一声漫长的叹息,简初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毫无起身的动作。
“醒了?”旁边传来陌生的女声,“感觉怎么样,能聊聊吗?”
简初侧过头,看见对方的身影在空气中显得有些扭曲,而在她之后,或站或坐都是些熟悉的面孔,甚至……连幽灵也在其中。
他再次被带上了控制环,而这种东西,在自己的脖子上也有一个。
“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12号,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半。”对方看着没什么脾气。
昏迷快两天了啊。
就算被关在拘束矩阵,沈郁看向简初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警戒:“长官,我来和她……”
“不用。”中年女性穿着暗青色的制服,肩膀胸前都绣着繁复的徽记,看上去级别很高,“把矩阵打开,我要进去和她谈谈。”
“这太危险了!”沈郁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但在对方沉默中还是败下阵来,“请您和她保持安全距离,一旦有任何异常,我们都会开启电击。”
“我说啊,我还躺在这呢。”简初嗓音干涩,瞥过来的视线毫无感情色彩,“说这种话的时候,好歹也背着点当事人吧。”
她终于翻身坐起来,身形摇晃了两下,随即用手肘撑在膝头,垂着脑袋缓解不适。
这群人现在保持着高度的戒备,所以简初暂时没有让小触手解开脖子上的束缚。
毕竟他们现在还威胁不到她。
“谈可以谈。”年轻人抬头,看向对面那个从未见过的面孔,“你是他们的领导?我只跟你谈。”
那名中年女性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平缓:“可以,不过我推荐应术参与进来,毕竟我想你也有不少疑问,而她是目前对事态了解最深入透彻的人。”
简初定定看了她两秒,点点头:“可以,你们进来吧。”
“气势还真吓人……”
“就是说啊!”
忽略那些窃窃私语,矩阵被短暂关闭,等她们入内后,又被重新打开。
“沈郁,开启单向音频。”
“……是。”
简初一言不发,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着对面两人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异能署的最高执行官,裴乐群,我希望接下来的对话,我们能够彼此坦诚。”对方坐着,身姿也很板正,“你现在身体如何?”
“不影响。”简初神态懒散,“说吧,想聊什么。”
“那我就腆着脸先开口了。”裴乐群点点头,“关于‘泛洞’,你知道些什么?”
她丝毫不拐弯抹角,开口直接切入当下最关键,也是最严峻的问题。
“上来就是这么复杂的事啊。”简初托着下巴,“先说说你们目前的调查进展吧,我来补足你们不知道的部分。”
她的语气清淡,却透着毋庸置疑,仿佛很确定异能署这么久以来的研究调查追不上她一个人知道的信息量。
应术犹豫着看了上司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开了口:“目前和‘泛洞’相关的几个关键,第一是从里面出来的那个神秘人,我们推断他应该是天选会的话事人,此前一直隐没在幕后,他……”
“他死了。”
“什……什么?”应术睁大了眼。
简初摆摆手:“我说他已经死了,沈郁没告诉你吗?他被我杀了。”
应术张了张嘴,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他、他没提到,只是说你们打起来了,最后不知道……”
“嗯,那你现在知道了,继续吧。”
裴乐群的眼神凝重了几分,他对上应术求助的视线,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那就说点别的吧。”
“第二个就是那道黑雾,从目前的例子来看,它能够对人体进行改造,让人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从作用逻辑来看,和‘浸染’很类似,但危险性更高,被寄生的人极大概率会失去自我意识。”
应术说完,瞄了简初两眼,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继续下去。
“最后就是‘泛洞’本身,它也是黑雾的源头,内部空间暂时无法分析,除了飞艇的那次,之后都没能再进去过,但从目前的监测数据来看,它的边缘出现了塌缩的迹象。”
简初:“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术清清嗓:“前天。”
她期待着简初能说点什么,毕竟这个时间点和他们在天台的战斗巧妙重合。
“关于祂呢,那位神明,你们有了解吗?”
这问题让应术陷入茫然:“神?你是说天选会想通过仪式召唤的那个吗,我们对此没什么了解,如果你知道什么……”
“你没看见?”简初直接打断了她,一旁的裴乐群终于皱起了眉头。
“看、看见?谁?”应术咽了咽口水,“我应该在哪里看见祂吗?”
“在天台上,我们打架的时候祂来过,不过长什么样子不重要,那应该也不是祂本来的面目。”
陨落的神明寻求复苏,说到底,祂现在也不过是一堆行走的尸块。
裴乐群从简初的表情里读到了微妙的轻蔑,但转瞬即逝,仿佛是她的幻觉。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连自己都被他们“拘禁”,很多事情自然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再者,她现在确实需要其他人的助力。
“黑雾方面我没什么要补充的,关于‘泛洞’,会监测到塌缩确实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它就是这个世界的裂口。”
简初双手合并又分开:“如果任由它继续发展下去,这个世界迟早会被更高维的规则入侵,到时候是末世还是直接湮灭,就不得而知了。”
她语气听着很轻松,但说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寒。
“至于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不过是神明为了寻求复苏的钥匙。”
应术咬紧嘴唇:“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有人告诉濒死的你,捣毁一个蚂蚁窝就有机会重获新生,拥有全然健康的躯体,你会去做吗?哪怕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简初的微笑让她语塞,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紧接着的一句话。
“那样的话,你会去捣毁一百个蚂蚁窝,直到达成目的。”
……
矩阵关闭又开启,直到裴乐群和应术安全出来,沈郁才长长松了口气。
要是最高长官在这出了事,他也可以别干了。
“不用开了,让她出来吧。”裴乐群停下脚步,往身后看了一眼,“另外,安排人手查阅资料,历史上有记载的所有类似‘泛洞’的情况,以及神话传说里和‘世界壁垒’、‘世界消亡’有关联的故事,统一汇总到应术这边。”
她突然沉默,微微垮下肩膀。
这些安排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不过是冲着那份渺茫的希望进行“蝼蚁”的挣扎。
虽然是蚂蚁,也有会咬人的品种啊。
“劳驾,来个人把这玩意拆了。”简初漫不经心地用食指勾着脖颈上的控制环,“我可不是你们的犯人。”
沈郁还在犹豫,就见她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
下一秒,“嘎嘣”一声脆响,控制环坠落而下,在半空中被细细的黑色触手勾住,慢悠悠地在众人注视下,“当啷”扔在了地上。
她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这个认知让隋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另外,那个人借我一会。”她伸手朝幽灵指了指,触手随之蔓延而出,一圈圈勾上了对方的控制环,直接将轮椅拉动,“用一下走廊,请勿打扰。”
沈郁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根本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大摇大摆离开了会议室。
“随她去吧。”裴乐群收回视线,“一组和二组留下开会,其他人先去忙吧。”
……
走廊上,简初刚要开口,会议室就有一群人涌了出来,但他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两眼,就匆匆忙忙坐着电梯离开了这层。
她伸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深吸了一口温热却自由的风。
幽灵好像知道她想聊什么,有些紧张地握紧手指:“我……很抱歉。”
他垂着眼,听见简初闷笑两声:“哼哼,有意思,你在为什么而道歉。”
她说话的语调很奇怪,和之前很不一样,让幽灵很不习惯,好像他们的距离被拉开到了无限远。
“我去找白偌,是因为她接过了砒霜的工作,正在为下一次的‘神降’仪式做准备,虽然现在看来,是我自作聪明了。”幽灵没有任何拖沓,迅速将缘由解释清楚,生怕晚上一秒就被对方彻底抛弃。
“我想利用她,但不知道最后结果会如何,所以不想把你拖下水。”
可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和他曾经的期望背离了。
过了好半晌,简初才轻笑一声:“你觉得我是想来质问你?”
幽灵这次很乖觉:“不,是我想向你解释。”
这话让简初转过身,上前两步,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仰头看向自己。
“谢谢你的坦诚,不过我想做的事,和玩具商一样。”
这个名字让幽灵心尖一颤,他下意识眨眼,内心涌起惧怕和惶恐,但他害怕的不是被打下锚点的痛苦,而是简初做出决定的心态。
她好像已经不相信他了。
“嘘,别做出这幅表情。”简初唇角的弧度有些冷酷无情,“我给你选择的权力。”
幽灵的嘴唇不停颤动,他开口,却是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听见他们说‘泛洞’出现了塌缩,你知道它的另一边会是什么吗?”
“那里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
一瞬间,简初几乎以为对方猜到了什么,甚至是“想起”了什么,比如……自己曾经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究竟是属于谁的。
可下一秒,轮椅上的人闭上了眼,他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请动手吧。”
他会毫无芥蒂地拥抱她给予的一切,哪怕是彻底失去全部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