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梦中追寻的眼睛。
一瞬间,李瞻屏住了呼吸,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胸膛。
他心心念念,不惜再入冷宫也要追寻的女子,此刻就出现在他面前。
清浅的月光洒落在她昳丽眉眼之上,一如梦中初见。
李瞻低声道:“芍芍?!”
他寻了那么久的人,原来……今生不曾进宫……
此刻,马蹄声伴随脚步声纷至沓来,火光下,能看到层层官兵围住了着火客栈,正试图灭火。
张九德带领属下走到崔融身畔,低声关切。
李瞻深吸一口气,迅速隐与夜色之中。
今夜,他错过了杀崔融的时机,只能再等机会。
张九德引崔融歇在平坦山石上:“我听到你出城的消息就赶来了,还好不算太晚,此番你辛苦了,我定会禀明朝廷。”
崔融稳住身形,颔首:“多谢张大人,能为朝廷分忧便好——南山书院如何了……”
“金吾卫统领郑景月已亲自带人去了。”张九德看了看他苍白的面色,道:“你先保重自身。”
张道士和随行人员皆被反绑了双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九德一个手势,侍卫已将他们拖去客栈。
南山皆是茂密树林,烧起来的火焰遮天蔽日。
夜色中,能听到树皮被烧毁的哔剥声。
熊熊燃烧的火焰经久不灭,方才两人一步一步走出火海时,沈行懿忘了害怕。
如今心头却随着火光猛然收紧,双肩在夜风中轻轻抖动。
一声衣料轻响,沈行懿察觉到眼眸被布条挡住,崔融轻轻将布料系在自己脑后。
两人并坐在山石上,沈行懿摸了摸眼眸上的布料……
捉迷藏?!
崔融在耳畔道:“戴上就看不到了。”
沈行懿一僵:“你怎知我怕火?”
她察觉出这是他的衣袖,依稀能闻到清柏的冷香。
沈行懿忽然想起炙炉特意加的挡页。
原来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怕火了。
她从未言出口的恐惧,竟被他尽数被他看到了眼中……
夜风吹拂,沈行懿耳根发烫,轻咳道:“看不到路,我走路会摔跤的。”
崔融轻笑道:“不会。”
沈行懿走了两步,刚脚下不稳,就有宽大的手掌从身侧稳稳扶住了她。
崔融轻声道:“有我在,不会摔倒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沈行懿一怔。
她怕火的原因,还是因了上一世。
上一世抄家流放后,沈家被大火焚毁,在漫天的火光中,她亲眼望着昔日成为一片废墟。
李瞻宫变那一日,她冒死去开宫门,箭如火星在身后落下。
李瞻护住了她,但她对火的恐惧却愈发剧烈,看到烛火,也会全身发抖。
她终于对李瞻吐露怕火的心事,李瞻甚是意外,将她拥入怀中:“你从未曾对孤说过,孤也不知你怕火……”
李瞻的确不知她怕火,之前还特意让她去放过火。
但沈行懿轻易原谅了李瞻。
她怕火,但她终究不曾对他说过。
那时贵为太子的李瞻爱怜抚着她的发,低声道:“都过去了,孤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看到烛火。”
他特意送来了琉璃灯,琉璃笼罩在烛火之上,满室明彻却不见火光,尽显天家富贵。
她始终觉得李瞻说的对,她不曾言说,旁人怎么知晓呢?
但崔融就是知晓。
甚至连自己,都不知晓他是何时捕捉的。
也许是眸光的转移,也许是肩膀的轻颤……
那些微不可查的,都被他默默记在了心上。
原来有些话不必去说明。
她未曾吐露的心声,依然可以被人听到。
沈行懿抬头,任由山风吹起脑后的飘带。
梁恩也带着救火的村民跑来了,看到崔融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
南山书院,月色笼罩屋檐,阶下,几人焦灼踱步。
按照之前得到的书信,张道士今夜会给他们送来新人……
京城科举,天下皆知。
道士带来的,也定然是参加了科举的书生。
因此,他们自然慎之又慎,不敢疏忽懈怠。
寂静月光下,门板轻叩三声。
在信中,这是他们曾经约定的暗号。
书院的看守看了一眼夜色,心想,只是……怎么来的比约定的要晚?
他走上前,将后门的密道打开。
刚看到门外人影,寒光一闪,赫然有刀架在了他脖颈上。
看守目瞪口呆:“你……”
金吾卫拿出令牌,声音冰冷:“朝廷办案,休要妄动。”
众人噤若寒蝉,一个个面若死灰。
森冷月光下,金吾卫大步闯入书院。
祠堂后头的院落中,有庭院有假山,池塘绕山而建,晚间有蛙声阵阵,从北到南一溜儿密密匝匝的厢房,皆是一床一桌一椅一窗,房间还算整洁,窗户被封闭得甚严,因屋檐较低,一股阴郁之气。
听到外头有动静,有几间房内的人开始挣扎求救,大多数房内,却仍是死一样沉寂。
金吾卫推门而入,扫视一圈。
房中桌上满满都是书籍,整个房间,连烛和碗都不曾有。
房中男子见了金吾卫,有些立刻起身,有些仍视若无睹。
金吾卫拿画像一一比对,有不少男子,恰是多年前失踪的进士。
在书院侍奉的丫鬟,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金吾卫审问丫鬟:“你可知这些人的身份?”
“奴婢……奴婢不知……”丫鬟瑟瑟摇头:“只知道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书生老爷,需要小心伺候,只是不能让他们出这个院子……”
这院子虽不算宽敞,但环境却很精致。
这些书生虽被囚,却衣衫整齐,显然日子并不艰难。
金吾卫道:“为何无碗无烛?”
丫鬟道:“这些书生老爷气性很大,最开始有人直接用碗割了腕,还有人想着借火出逃,这才……”
金吾卫冷笑:“你可知他们是谁?他们是朝廷亲选的进士,都是天子门生!”
几个人都惶恐难安的道:“我们并不知晓是进士老爷啊,不过我们书院,也从不曾委屈了他们……”
平日里,书院会做好一日三餐,由她们按时送饭菜。
并不拘着他们,能在院子里抚琴,散步,钓鱼……
只需要每日按照题目,做三首诗或一首曲子就可。
平日里老爷想要买什么书,写个条子,书院就会派人去买……
书院的下人对他们也都很恭敬,只要不寻死逃脱,就不会有人找他们麻烦……
这些三年前的进士,起初还不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待确定了是金吾卫之后,心情喜忧参半。
最开始被囚禁此地时,他们也是日日夜夜盼望朝廷派人解救。
然后夜盼日盼,也无一人前来。
这三年里,他们诗写了不少,曲也做了不少,就算再糊涂,他们也知晓,书院的人定然是拿了他们的诗去牟利,甚至还做了违反律法之事。
三年,天子已换,又有了新科进士……
他们也渐渐习惯了此处的生活。
面对突然出现的金吾卫,反而是满心忐忑恐惧,甚至有不少人,还在为书院遮掩,说他们和书院是你情我愿。
金吾卫统领郑景月寻到了柳耀。
此人是张九德特意关照过他的。
柳耀未曾出去,他在房内,专心抚琴,似乎外界的纷扰,和他无关。
夜色中琴声铮铮。
郑景月看了他半晌,问道:“你既中进士,也是饱学之士,在此地蹉跎,你们……不觉得委屈吗?”
闻言,柳耀淡淡道:“此处甚好,每年甚至还给家中发银子,孩子们也安置得极为妥当。”
“对柳某这等孑然一身之人而言,此处更有读不完的书籍,兴起之时,泼墨做曲,当然并不委屈。”
“难道你不想出门,看看这大好河山?”
柳耀闭目抚琴,淡淡道:“此心若无拘,即使身在一隅,也能观天地万象。”
他们本是朝廷金榜提名的进士,却身在斗室之内三年,落得如此境地,竟如此平静以对。
想起张九德的话,郑景月淡淡道:“也许此处的确有好处,但是令妹还在等你回去。”
柳耀抚琴的手指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