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进士被囚书院,此事比新科进士面圣更为劲爆,瞬间炸响了整个朝堂。
但表面上,大家都默契的不提此事。
囚禁进士,科举舞弊,并不是小事。
能在天子眼下做这等事……再说东山书院设有杨家祠堂,此事不少大臣也知晓……
因此,此事涉及重臣,涉及皇后,甚至太子。
众臣缄默,但杨相却识趣,直接称病在家,不曾上朝。
杨皇后知晓父兄所为,东山书院进士被带去金吾卫的那个晚上,她彻夜难眠。
杨皇后找了太子李泠商讨,李泠道:“师傅说了,进士失踪虽然是陈年旧案,但毕竟悬而未破,又和进士有关,如今人心不定,父皇彻查此案,还是很有必要的。”
杨皇后勃然大怒道:“如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口口声声想着你师傅,本宫真是白养了你!”
李泠大惊,忙起身跪在地上:“儿臣有罪,让母后烦扰了。”
杨皇后平复了片刻,才道:“你先起来。”
“这些年,本宫待你犹如亲子。”杨皇后哽咽:“若你父皇想要废掉本宫,除掉杨家,你恐怕也无法自处。”
“怎会……”年轻的太子大吃一惊:“父皇和母后是结发夫妻,杨相在朝廷也是……”
“杨家是世家,根深叶茂,你父皇想铲除再正常不过。”杨皇后凄然一笑:“狡兔死,走狗烹,当年他李平继位,我们为他前前后后做了多少事,他刚继位,就迫不及待,磨刀霍霍了。”
“泠儿,你是母后唯一的指望,若是你也不和我一心,母后再无指望。”
李泠眼中含泪道:“儿臣听母后的。”
杨皇后道:“东山书院查到什么都不要紧,就算有杨家祠堂,杨家也是被蒙蔽的,你要让臣子们上书,矛头对准南山书院,说他们借用杨家名义囚禁进士,辜负朝廷信任,另外要派人去一趟金吾卫狱,将张道士灭口。”
李泠道:“这……”
“金吾卫狱严如铁桶,旁人无法进入,但金吾卫有我们的人,只要见一面,神不知鬼不觉,就能除掉他。”
张道士被灭口,船只一事不泄露,东山书院只要没有和杨家串联的实质证据,就无法搬动杨家。
杨家是有祠堂,但那又如何?书院利用杨家的名声,做出这等事,杨家还要讨公道呢!
*
南山书院被查,姜贵妃自然极为兴奋。
她知晓,皇帝既然肯查,那杨家……恐怕就要倒了……
杨家是太子的母家,杨家倒了,太子自然也朝不保夕……
李瞻望着姜贵妃母子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冷笑。
这对儿母子和上一世一样蠢笨,以为只要查封了南山书院,杨家就定然会倒,但杨家若咬死此事和他无关,又该如何呢。
李瞻道:“娘娘,要想扳倒杨家,只凭借南山书院的证据恐怕不够。”
“南山书院进士们写的应制诗,都已经流传到了科场,大多都是被杨家的门生所用,杨家就是在扰乱国典,让自己门生舞弊啊!”
李瞻道:“写了什么诗,只是进士们的一面之词,这些门生如今都咬定这是自己所做,我们也很难有真正的证据。”
有些人的确是杨家门生,但对外却都是天子门生,若他们非要揪着一些所谓杨家门生不放,反而是他们在刻意划分朋党了。
这本就是朝廷忌讳。
姜贵妃蹙眉,有几分着急:“那该如何找和杨家有关的证据?!”
李瞻眸中闪过一丝敏锐的光芒,阴冷道:“娘娘,进士出事的船,我查过,是工部尚书张宽督造,此人心思缜密,是造船大家,张宽的女儿,如今……嫁给了杨二爷,是杨家媳。”
李瞻沉思道:“我要去杨家一趟。”
*
李瞻打听到张氏要去礼佛,特意前去,看到杨家马车前来,隔着车帘低声道:“夫人,我为中山郡王,深知令尊蒙受冤屈多年,如今,是到了为令尊洗刷罪名的时候了!”
张氏诧异,为何此事竟会有旁人找她,她定定神,淡淡道:“多谢殿下念着家父,只是殿下不该干涉外朝之事,请自重。”
张氏出了马车,提裙径直上了寺庙台阶。
李瞻看她走远,忙从远处跟上去。
却没曾想,寺庙前少女雪肤乌鬓,赫然是沈行懿。
李瞻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但的的确确,沈行懿和张氏见礼,并肩进了佛堂。
李瞻久久站在台阶之下,一时间,心中悲喜莫名。
他猜到她来此地的原因了。
那夜崔融和张九德一起拿下张道士,自然得罪了杨家。
朝堂上,杨家只手遮天。
只有将杨家彻底扳倒,崔融才会有一条通天之路……
她定然是为了扳倒杨家才来见张氏的……
芍芍和梦中甚是相似,只是,在梦中,她总是为自己奔走……
如今,她却是在为旁人谋划……
李瞻周身冷热交集,胸口如藏着一团火。
他惊疑,若沈行懿有这等谋略,那定然不是幼女,她重生了?
若重生,又怎会识自己如陌生人……
她定然不曾重生,然而她这一世,已经和别的男子相识相知!
她甚至还没遇到他,不知晓他才是她命中的男子!
李瞻双拳紧握。
他要找个机会,至少,让她看到他。
不必担忧焦灼。
待到她看到自己,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李瞻心中失落难言,几乎忘了最开始的目的。
李瞻盯着寺庙门半晌,咬牙道:“回去吧。”
既然崔融需要扳倒杨家,那就让崔融去做好了。
他是君主,而崔张,只是他的棋子。
只要能为他所用,就不必争一时先后。
*
新进士面君这一日,崔融早早准备妥当,一身绯袍,拾阶而上。
他身量颀长,站在人群中有鹤立之感,步伐优雅从容,透出几分清贵矜持。
他将伤口掩饰得很好,眸中亦是沉稳,不似刚入朝的进士,倒像是运筹帷幄多年的朝臣权贵。
陛下照例接见之后,张九德瞥了身侧的杨相一眼,扬声道:“陛下,张道士此次下榻在侯府,多亏了状元郎发现张道士异常,下官和郑大人才前去追寻,这次能顺利潜入南山书院,也是状元郎以身为饵……”
张九德在朝堂之上说这些,俨然把崔融划到了自己阵营。
“进士的证词朕都看过了……”皇帝开口道:“此事兹事体大,朕会查清此案,给进士们一个说法。”
张九德道:“那敢问陛下,若是发现南山书院和朝中权臣相勾结,陛下又该如何?”
杨相站在一侧,面色僵硬。
皇帝道:“朕自然绝不姑息,只是此事乃书院所为,并无证据表明有朝臣参与。”
崔融眉眼微动。
他听出了陛下的弦外之音,此刻,需要有人呈上证据。
崔融拿出早已做好的木船,缓缓道:“陛下,这是臣仿做的进士游船,游船按规皆是香樟木所做,重为三吨之上,游船长二十四米,分九舱,且有水密隔舱,用铁钉加固,按照重量和船底舱面积估算,若有一处进水,从察觉到船全部沉没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崔融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极为清晰,众人纷纷点头。
“但看旁观者和亲历进士们的证词,从察觉到沉没,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因此臣有一斗胆猜测,那艘船……并非工部所建,而是被有心之人特意调换,否则,沉船断然不会如此之快……”
这话石破天惊,众人大惊。
“一派胡言!”一向未曾开口的杨相忽然斥责道:“进士游船是工部所建,储于国库,每个关卡都要多人审核,怎会有人掉包!”
崔融语气平稳:“臣恳请打捞船只,当年船只仍在曲江之下,若真为香樟木船,一验即明。”
崔融字字清晰,却登时引起波澜。
“放肆!你可知曲江有关我朝文脉,岂可轻动!”杨相冷声道:“陛下,崔融身为新科状元,言行莽撞,臣认为不足以成天下读书人表率!”
“臣认为,比起曲江,士人之心才是我朝文脉,此案不白,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崔融沉稳道:“臣身为今科状元,深知士子读书辛苦,请陛下为前辈进士明冤。”
大殿上,众人缄默。
进士面君,向来是走个过场,然而今日这场面君,却是一场对杨家的宣战。
众人不由为年轻清隽的状元郎捏一把汗。
杨家在朝廷上一手遮天,要想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断然离不开杨家。
状元郎怎么……一上来就把杨家得罪了……
“一派胡言!”杨相对陛下拱手道:“请陛下严惩崔融,以安人心。”
“臣女有证据在此,状元郎并非胡言。”
张氏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跪倒大殿前:“张宽之女张窈,状告杨林盗取家父船册,制造伪船以至进士落水失踪。”
杨相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弟媳竟会出现在此处!
“陛下,臣女嫁入杨家没多久,杨林便以为国效力为命,让家父教他造船,家父对他毫无戒心,杨林暗中收集了家父船册,此外,杨林三年前暗中购置木材,账册和交易凭证在此——采买木材只有一吨重,和船只沉没的时间也吻合。”
侍女素容嫁给了郑管家,多年来掌握了不少证据,听闻姑娘要对付杨家,知晓到了用的时候。
杨相身子一晃,知晓大势已去。
铁证如山之下,要求严惩杨家的奏疏雪片一般飞入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