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安静下来了。
戈壁很高,光线比方才减弱许多。阳光从缝隙洒落,照出戈壁上几许断兵,光芒锋利。
齐鸥手里折扇在光照下熠熠生辉,黑袍人被他强行拽着前行,一言不发。
齐鸥一扇敲他肩上:“可有埋伏?”
黑袍人呲了下牙,皱起了眉头,“……没有。”
秦汉星低声喃喃:“这自家后山的谁设埋伏呀……”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齐鸥和黑袍人都沉默了。
安静的空气中,隐约传来笛音。风沙模糊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四周,也找不到痕迹。
仔细听来,竟觉音调颇为熟悉。
大师兄低声问我:“你那小女友?”
“不是她。”我说。
如果是她的话,我就会认得出来。眼下的笛音听来,不过是觉得曲子熟悉,像在哪里听过……
“大街小巷里经常听到的《卖糖水》歌。”大师兄轻声地。
“你还知道名字?”我好奇地看向他。
虽说大街小巷的糖水摊子都有的旋律,但还叫得出名字……也太不像他那逢人就问“你谁啊”的奇特脑子了。
“哦,糖水伯伯卖甜汤嘛,他哼的歌不就是《卖糖水》啰。”他理直气壮。
“……好简单粗暴。”我说,“这不像你的风格。”
“那你想听什么?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
“这跟买醉有什么关系?”我不可置信,“你单纯就是想莫名其妙唱一句吧?”
“怎么就没关系了,糖水伯伯还卖甜酒酿糯米丸子啊。”
“……”
你赢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漠风沙深处,又哪来的中原笛音?
齐鸥放出镇派秘籍被大漠的狮原宗盗走的消息,中原人仗义相助奔赴大漠,但他暗地里雇佣异族人马匪杀人。
杀人、嫁祸狮原宗,挑起正邪对立斗争。
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狮原宗里出现中原人的痕迹,是否说明了一种可能——没有被齐鸥害死的中原侠士察觉异常,倒戈狮原宗了?
余光扫过大师兄,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正把玩齐鸥送的折扇。白玉扇骨,扇面绘海浪纹路,精致漂亮。
脑海里闪过莫名其妙的想法:齐鸥总不能给每个受害人都批发这么贵的折扇,这么荒谬吧?
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他对我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扇看起来好贵。”大师兄轻轻扫了我一眼,把问题抛了出来,“齐楼主,这是独送我一人的,还是别人都有?”
……只是方向跑偏了,把自己当林黛玉了。
“很久之前就想送你了。”齐鸥答非所问。
笛音停了。
一支未吹完的曲,不知什么原因。来去无踪,找不到痕迹。
他们看起来不以为意。
穿过砂石小路后,看到前方架着一排矮木栏杆,再往前有几个灰白帐篷,里面传来了细碎人声。叽里咕噜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没办法,对外族语言一窍不通。
秦汉星额上汗珠密密麻麻,看起来很紧张。问他怎么了,听到那些人在说什么,他又说没事。
“现在是饭后休息时间,他们只是在讨论今天大厨水平很差,东西难吃得要死。”
“继续,带路。”齐鸥眼神冷淡。
秦汉星缩了缩脖子,汗流了一升:“这、这进去就是狮原宗了啊?”
“现在我们这样怎么进去?你带我们绕开人群。”
“这……”
“你在这里多久了?绕小路总会吧?”
秦汉星迫于齐鸥的压力下,终是点了头,像缩头乌龟一样,蹑手蹑脚地带着我们越过栏杆,绕入帐篷后方的小道。
小道窄细曲折,还没绕过一个帐篷,就听到了兽类吼叫。
循声看去,毛茸茸的尾巴在灰白帐篷后,一闪而过。
……狼?
越过帐篷时,人声越来越密集,还有脚步声、物品摩擦声、刀具清脆响声。
秦汉星说,他们在宰羊。
趁着他们忙着吃食,倒是个潜入的时机。
但我没有潜入狮原宗的需求——趁着这个时机,路过帐篷时,悄悄拉开一个缝隙。
烤肉香气扑鼻而来,混合香料浓烈气味,有些呛人。
声响很大,听不懂的语言,不知名的歌声。
如秦汉星所言,里边确实在宰羊,一圈人围着中间烤架,分肉吃。
一眼看过去,许多都是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的外族人面庞。
帐篷边上放着兵器架,弯刀、大刀、长弓……
连着掀了几个帐篷都是如此。
直到一个绣了金线布料的帐篷。
掀开后,香气弥漫,并不刺鼻,淡淡草料香气,比烤羊宴的帐篷温和得多。
但是没有人。
层层纱幔,玉石雕的桌案上一抹红纱。
总觉得有些熟悉。
目光下意识就瞥向藏在心口的红宝石项链。
放下布帘,脑海里浮现出红教主笑意盈盈的脸。
“哈尔塔娜的歌声里,是希望。”
绕开人群,继续往前。
齐鸥要秦汉星带路去狮原宗藏经书之处,理由是他要找寻潮岳楼失窃的镇派秘籍。
秦汉星汗雨如下:“你们也看到了,狮原宗都是一帮外族人啊,我一个汉人,我有权利知道那种地方吗?”
他这话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帐篷里吃烤全羊宴的,一眼看上去也没有汉人面孔。狮原宗位于大漠,外族人建立的江湖势力,掌权者也是外族人。
汉人?大抵连分肉都没有资格参与。
也不知道秦汉星是怎么混成小队领袖的。
“你一个小首领,还不知道?”但齐鸥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秦汉星面露难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
大师兄替他解了围:“你逼他干嘛?做贼要有做贼的觉悟,我们可是偷偷进来的,你把他逼急了,他在这扯一嗓子,你不完了吗?”
齐鸥愣住,像是被说服了。
“秦汉星是汉人,他不知道。但齐楼主你手里的是个外族人,他知道。”我跟他说。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看了过来。
尤其是被齐鸥拎着的黑袍人,本来他一路上都没有吱声,极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似乎想风平浪静蒙混过去。闻言后,他瞪大了眼睛,目光锐利。
大师兄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实际上,我也不懂他为什么要替秦汉星解围。
要想知道齐鸥到底想干什么的话,把他卡在这里,没有进展,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静寂只维持了片刻。
齐鸥敛去惊讶,嘴角微微勾起,手上力道加重,捏得黑袍人肩骨发出响声。
他弯起眼睛,“我倒是忘了这一茬。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有用——带路。”
黑袍人死死咬着牙,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还狠狠地多看了我一眼。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点了头。
黑袍人沉默地走在最前面。
秦汉星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汗流得更凶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气氛陡然紧绷。
绕上栈道,风沙中高建筑群轮廓若隐若现。
人声、脚步声,细细碎碎。
黑袍人给我们指向了最高处的四方楼,说是藏典籍之处。
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走动人影。
不过,楼上倒是没有人。
进去楼里,对齐鸥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齐鸥折起衣袖时,黑袍人开口说话了:
“路,指给你了。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现在可不是时候,万一给你了,等我们进去,你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齐鸥摇扇轻笑。
黑袍人脸色僵住。
“乖。”齐鸥折扇轻轻点向了秦汉星,“还有你,也不能声张我们的踪迹。”
秦汉星就满头大汗地抗议了:“可你们要把我们带过去,让大伙看见了,这狮原宗我们以后还待不待了?”
“你也可以投靠我,弃暗投明。”齐鸥笑意更深。
“不行不行不行!”秦汉星挣扎着,“我轻功不好的,你们偷偷进去更容易脱身,带着我,被狮原宗围攻上来,都得折在这里啊!”
他许是过于激动,声量大了些。
周遭不规律的脚步声顿住了。
齐鸥皱眉:“急什么?别嚷嚷。”
“他说得对,最好偷偷进去,不要惊动狮原宗。但也别让他再吵了。”我说,“就把他绑这里,等他们自己人发现。”
秦汉星面露惊愕,刚张嘴想喊什么——我随手拿了块馕饼堵住了声音。
再喊,全世界都给喊来了。
齐鸥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黑袍人和秦汉星都绑了个结实。
岩石砂砾中的暗角,阳光只从窄小缝隙中投来。
齐鸥还抽出了几条黑布,把两人眼睛蒙上,确保看不到我们的行动方向。
大师兄目睹一切后,低俯我耳边低声骂了一句:“你小子没有半点同情心。”
抽离的时候,他发上的红色流苏轻轻扫过我的肩膀。
“那你想怎样?”我看向他,“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们方便脱身,他们还能继续在狮原宗里混。”
“其实,能先安抚他们的情绪。”
“问题解决了,还哪来的情绪。”
“……”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问题解决了,齐鸥就收起折扇,折起衣袖,示意我们直接轻功跃上去。
一眼看去,通往最高处的四方楼,有两条栈道,但上面都有巡逻弟子。
其中一条栈道蜿蜒在巨岩和小山丘上,遮挡物较多。
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