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沙看似汹涌暴烈,但被卷在其中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痛苦难耐。木雪毕竟是结丹修士,撑起的护体灵光能轻松地将那些碎石沙砾隔绝在外。而在风暴中翻卷的感觉,倒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宗门坐过的秋千,只是这个“秋千”荡得过于狂野罢了。
“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已经在黑风中飘荡了快一个时辰,还不见尽头,纵使有护体灵光,精神上的疲惫和方向感的混乱让她有些烦躁起来。她一边努力调整着护体灵光的强度以节省灵力,一边小声哼着自创的小曲,“左滚滚,右摇摇,上飘飘,下…哎呀!”
刚念叨到“下”,一股更猛烈的乱流猛地将她向下一拽!木雪惊呼一声,加强灵力稳住心神。
“呸呸呸!”她吐掉被风吹进嘴里的几缕乱发,重新振作精神,继续哼唧,声音在呼啸的风沙中细如蚊蝇,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俏皮劲儿:“左滚滚,右摇摇,上飘飘,下跳跳。黑风老妖莫猖狂,待我落地把你削!”
她也不知道自己哼唱了几遍,忽然间整个人就被狠狠地甩出了黑沙风暴。还好她反应及时,指尖两道灵光闪现,便轻巧地稳住了身形,衣袂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
回头望去,那滚滚的黑沙魔云已经向远处卷去,像一条吃饱喝足的黑龙,慢悠悠地游向远方的红月,留下一片死寂的天空和脚下这片被浅绿色浓雾笼罩的诡异世界。这就是第一关迷魂雾海,要走出去倒也不难,顺着红月的方向便能走到雾海的尽头。
木雪冲着那条黑龙轻轻一笑:“跑得挺快啊?怕我削你呀!”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打量四周,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浅绿色浓稠雾气。这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缓慢地翻滚、流淌,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草木过度腐烂和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
木雪素手一翻,白玉小伞出现在掌心。她轻轻一抛,小伞自动撑开,悬浮在她头顶,洒下一层乳白色的光幕,将那些浅绿色的雾气隔绝在外。
这雾气毒性柔绵,修士大都有法器护体,其实倒也不算什么。但这雾气最厉害的其实是能够腐蚀神识,若是事先没有做功课,贸贸然放出神识去查探,那可就麻烦了,毕竟对于修士而言,神识上的损伤往往更为致命。木雪暗暗庆幸自己这些年总算是将这堪比神识的佛门功法心镜练出了些许成效,果然是技多不压身嘛。
木雪闭上双眼,心镜如水般展开。这不探不要紧,一探吓一跳,前方不到十丈处的浓稠的雾气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一个庞大的、半透明的怪物轮廓正从中挣扎着显现出来!
“我的天...”木雪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半空栽下去。
那怪物没有固定的形体,像一团不断蠕动的、粘稠的暗灰色胶质。胶质表面布满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无声地张着嘴,发出那种刺击神魂的尖啸。十几条由怨念和毒雾凝聚而成的、半液态的粗壮触手从它扭曲的身体中延伸出来,如同巨大的章鱼腕足,在空中狂乱地舞动。更恶心的是,那些触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每一个吸盘中心都像是一只贪婪、怨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锁定了她。
这怪物移动速度奇快无比,一股庞大的威压立时如海啸般扑面而来,“七阶魂兽!”木雪睁大眼睛瞳孔骤缩,毫不犹疑地掷出一个阴火雷,转身便朝反方向遁走。开玩笑,她只有结丹初期,虽然带着个丑蛋,但丑蛋终究只是六阶妖兽,这绝对是致命的差距!傻子才硬拼呢,还是赶紧逃跑才是正经。
好在这枚阴火雷早已不是许多年前在冰霞岛用过的那种堪堪成型的小玩意儿。如今的萧诧已至元婴中期,其玄魂阴火今非昔比,阴火雷中更掺入了专克邪魔的辟邪神雷。只可惜这两年萧诧才将将把金雷竹熔入宝树连枝灯,时间有限,带有辟邪神雷的阴火雷只来得及做了两个。
木雪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身后那一大片的浅绿色毒雾骤然被一股沛然巨力排开,一团翻滚着的纯阴之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扩散,侵蚀、冻结着那些充满腐蚀性的毒瘴,将其逼退、凝结成细碎的绿色冰晶粉尘簌簌落下。
在这翻腾的黑气核心,跳跃着数道金色电弧,无声无息地钻入了魂兽庞大的胶质身躯。没有刺目的强光,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那魂兽猛地僵直,随即爆发出让人识海剧震的惨烈尖啸。被金色电弧命中的部位,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油脂上,迅速消融,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但七阶魂兽的生命力与恢复能力远超想象,空洞边缘那些尚未被辟邪神雷彻底湮灭的暗灰色胶质如同沸腾的泥浆般剧烈翻滚起来,无数由怨念和毒雾凝聚的灰色“触须”疯狂地从空洞边缘滋生蔓延,一层层覆盖上去,硬生生顶着辟邪神雷的侵入,将那个巨大的空洞一点点地弥合起来,修复速度肉眼可见。
木雪虽然被那魂啸冲击得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强压翻腾的气血,头也不回地将遁速催到极致,朝着与魂兽相反的方向飞射而去。
“我这运气可真‘好’啊!”木雪一边飞遁一边腹诽着。过来人都说,迷魂雾海中的魂兽大多是三阶四阶,连五阶都不多见。有些修士还抱怨斩获的隐魂砂品质太低,她倒好,一来就撞见个七阶的。
飞遁约莫一刻钟,木雪刚想松口气,前方雾气突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紧接着,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墨汁,浓稠的绿雾开始疯狂旋转。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又一只七阶魂兽正在凝聚成形,恰好堵在前方,而自己显然是已经闯入了它的控制区。
“这下完蛋了!”木雪咬紧牙关,右手按在腰间。随着“铮”的一声清鸣,雀羽扇应声而出,数十根根翠羽“唰”地散开,化作许多碧绿刀刃,悬浮在她周身,锋刃上青色灵光流转。
与此同时,丑蛋从灵兽袋中一跃而出。小家伙六条腿上的利爪“噌”地弹出,寒光闪烁的爪刃上隐约有银色波纹飞旋。它圆滚滚的身体膨胀了一圈,浑身绒毛根根竖起,
魂兽那数十条触手如同淬了毒的钢鞭,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腥腐之气,铺天盖地抽了过来。木雪眸光一冷,周身翠羽刀飞旋而出,刀锋上流转的青色灵光骤然暴涨,那是阎浮木至阳至刚的辟邪之力,对阴邪秽物亦有克制效果。
刀光过处,魂兽的触手如遇烈阳的霜雪,嗤嗤作响,被硬生生地灼烧斩断,化作腥臭的绿雾溃散。然而,这七阶魂兽已经有了一些灵智,见强攻不成,攻势陡然一变。原本直来直往的触手忽如毒蛇般游走散开,从四面八方诡谲包抄,更有数条触手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猛然从木雪脚下破土而出!
“嗤啦...”黏腻的触手裹挟着腐蚀性的毒液,直缠她脚踝!千钧一发之际,丑蛋尖啸一声,六爪扣地,腹中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音波,如涟漪般横扫而出。那触手被音波一震,动作顿时迟滞半瞬,木雪趁机足尖一点,身形飘然后掠,堪堪避过这阴险一击。
“丑蛋,音波攻击!”木雪娇喝一声,双手掐诀如穿花蝴蝶,雀羽扇上的翠羽刀“铮铮”震颤,每两片锋刃瞬间组合成飞旋的刀轮,边缘泛着森冷寒芒,宛如无数小型绞刃,在她周身急速盘旋,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将袭来的触手绞得粉碎。与此同时,丑蛋六爪扣地,圆滚滚的腹部猛然收缩,随即爆发出一圈圈浅蓝色的音波涟漪,如同湖面荡开的波纹,却带着刺穿神魂的尖锐频率,狠狠冲击向魂兽的躯体,音波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震颤,连地面都微微震动,魂兽那半透明的身躯竟被震得泛起阵阵涟漪。然而那魂兽恢复能力极强,几个呼吸之间便重新凝聚成形,被翠羽刃削去的触手竟如活物般蠕动着重新生长,断口处绿雾翻涌,转眼间又生出数条新的触手,表面还覆上了一层幽光闪烁的黏液,显然是在战斗中不断进化。
木雪心头一凛,这畜生竟能根据受到的攻击自行调整防御,只见新生的触手似乎对翠羽刀上的阎浮木灵光有了一定抗性,表面那层黏液与青光相触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竟是在缓慢消磨刀锋上的辟邪之力。更棘手的是,魂兽似乎摸清了音波的攻击节奏,庞大的身躯开始有规律地震颤,竟将丑蛋发出的音波部分反弹回来。
“不好!”木雪暗叫一声,急忙侧身避开一道反弹的音波。她额角渗出细汗,这魂兽的适应能力远超预期,这样下去,必败无疑,必须速战速决!她将仅剩的那枚炼入了辟邪神雷的阴火雷捏在指尖,金色电弧在漆黑的雷珠表面跳跃,然而她却犹豫了一瞬没有掷出,转而身形飞速后掠。雀羽刀挡在身前,却不全力劈斩,只是切下魂兽袭来的触手尖端,一副又要跑路的模样,而后退的方向正是先前那只硬抗辟邪神雷、气息狂暴的七阶魂兽所在。
魂兽见木雪显出退势,数十条触手顿时兴奋地扭曲舞动,墨绿色的表皮渗出腥臭黏液,在空气中拉出令人作呕的丝线。它追击的速度陡然加快,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腐烂。木雪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又一次惊险避开触手缠绕后,她反手掷出一枚普通的阴火雷。
“轰!”
黑烟炸开的瞬间,她借机拉开数丈距离。这样的把戏已重复三次,魂兽的复眼中开始浮现狂躁的红光。每当快要抓住这个狡猾的人类时,总会被这些讨厌的黑雾干扰,它发出刺耳的嘶鸣,触手上的黏液开始沸腾,显然它也准备加强攻势。
木雪一边看似狼狈地后撤,一边将心镜催动到极致。当心镜终于映照出那只受伤魂兽的气息时,她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改变方向,朝着预定位置疾驰而去,身后追击的魂兽立即挥舞着所有触手紧追不舍。
“吼!”
一声饱含怒意的咆哮从前方传来,先前那只魂兽终于现身,它半边身躯还残留着辟邪神雷造成的裂纹,身上的诸多眼睛死死锁定木雪,口器中不断滴落腐蚀性的毒液,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就在两只巨兽形成夹击之势的刹那,木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一拍储物袋,十数枚阴火雷呈扇形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三个关键位置,第一波封锁退路,第二波隔绝感知,第三波正好落在两只魂兽之间。
一连串“砰砰”作响,整片区域瞬间被翻滚的纯阴黑雾吞没,雾气中蕴含着萧诧精心炼制的纯阴之气,即便是对魂兽,亦有极强的干扰效果。
“丑蛋,现在!”
蹲在肩头的灵兽立即会意,六只爪子深深扣入地面,圆滚滚的腹部剧烈收缩,当它再次鼓胀时,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音波呈螺旋状扩散开来。这不是普通音攻,而是专破魂体平衡的“乱神曲”,音波中蕴含着七种不同频率的震荡,能令闻者异常暴躁。与此同时,木雪拇指重重按下雀羽扇柄的灵犀幻玉。翡翠般的玉光在黑雾中闪烁,瞬间分化出十余个真假难辨的幻影。这些幻影不仅形似,还能完美复制了她和丑蛋的灵力波动。
一个“木雪”在左侧挥动翠绿光刃,做出斩击姿态;一个“丑蛋”在右侧发出尖锐嘶鸣,音波荡漾;另一个“木雪”的身影甚至挑衅般地出现在那只焦痕魂兽的复眼前方一闪而逝!
两只魂兽同时发出暴怒的吼叫,在黑雾遮蔽、音波干扰和幻影迷惑的三重作用下,它们瞬间彻底陷入了混乱。新来的魂兽将对方当成了木雪幻化的分身,而受伤的魂兽则把音波当成了仇人的偷袭,数十条触手疯狂挥舞,震天的咆哮与碰撞声在黑雾中心轰然爆发,两只七阶魂兽,在黑雾中疯狂地互相撕咬、攻击起来。
就是现在!真正的木雪如同鬼魅般游走,她一面小心地避开魂力乱流,一面将六面蓝色小阵旗插入特定位置,布好灵石,动作行云流水。当一个浅蓝色的半圆形光罩缓缓升起,将那一团黑雾以及黑雾中的两只魂兽慢慢封在其中,她眼中冷意如冰,“阴火焚天,起!”
木雪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阵眼处。“轰”的一声,幽蓝色的玄魂阴火冲天而起,将两只魂兽包裹其中,火焰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两只七阶魂兽的咆哮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幽蓝火海中疯狂扭曲、抽搐,就连它们体表那层能消磨辟邪之力的诡异黏液,在玄魂阴火面前也毫无作用,反而如同油料般加剧了燃烧。
魂兽的身躯不断收缩、塌陷,那些扭曲的人脸虚影在冰蓝寒焰中一个接一个地湮灭。大阵中央,汹涌的阴火缓缓平息、收敛。原先魂兽所在的位置,只余下两小堆细密如沙、漆黑如墨的晶体颗粒,木雪取出两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高阶隐魂砂收起,砂粒入手冰凉,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
“呼...”木雪长舒一口气,冲着玉瓶展颜一笑:“两只大笨笨,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
她晃了晃手中的玉瓶,对丑蛋道:“用这个给你熬点黑芝麻糊喝,怎么样?”
丑蛋立即嫌弃地摇摇头,木雪咯咯一笑,取了两块点心喂给丑蛋,顺势摸了摸丑蛋头顶的绒毛,“不喜欢呀,那...还是送给你的主人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