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雪在逐渐稀薄的雾海中轻快地飞过,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双兽之战后,她的运气似乎终于触底反弹,接下来遇到的魂兽尽是些三阶四阶的杂兵,连丑蛋都能用音波轻松震散,雀羽扇偶尔划过几道青芒,便如镰刀割麦般清出一片通路。
雾海尽头,翻涌的绿雾突然如幕布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泛着珍珠光泽的半透明屏障。屏障上流淌着水纹般的灵力,将迷魂雾海的混沌与内里的静谧截然分隔。
木雪眼睛一亮,这便是迷魂雾海的尽头了,跨过这道屏障便可到达第二关。她抬手施出一道灵力,在接触光幕的刹那,如钥匙插入锁孔,屏障表面顿时漾开蛛网般的金色裂痕,裂纹蔓延至一人高时,骤然凝固成一道拱门形状的通道,门内传来悠远的回响,似有万千人在低声絮语。
木雪指尖轻抚过拱门边缘,只觉触感冰凉如古玉。她深吸一口气,将丑蛋收回灵宠袋,抬脚跨入光门。霎时间天旋地转,待视野重新清晰时,眼前赫然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宏伟长廊。
两壁高逾十丈的廊道完全由玄色琉璃砌成,表面镶嵌着连绵不绝的鎏金壁画,壁画一面描绘着仙乐飘飘、琼楼玉宇的极乐境,另一面则刻画着血肉横飞、妖魔肆虐的修罗场。壁画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凝固的身影,皆是历年来未能勘破玄机、永困于此的修士。这便是第二关画壁回廊,前路断绝,唯有踏入画壁,于虚幻之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此关凶险在于别无他途,就连退回到迷魂雾海也是不可能的,一旦进入,便只能凭自身之力勘破其中玄机。是沉溺极乐,还是搏杀修罗?二者皆无定论,此关考校的,终究是修士内心深处的执念与堪破虚妄的定力。前人经验对此也是语焉不详,而合欢老魔留下的手札,更是只轻描淡写地一句:“能过结婴心魔者,此关不足虑也。”
木雪的目光在两边壁画上游移,修罗场那狰狞可怖的景象让她心头微悸,相比之下,那仙气缭绕、祥云瑞霭的极乐境显得格外诱人。“横竖都得进去闯一遭,”她心中暗忖,“倒不如选个顺眼点的。”念及此,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萧诧为她备下的有定神守心之效的澄心佩,这法器也没有其他特别之处,只是在温润的古玉中内含一颗舍利子而已。
木雪打定主意后微微抬手,纤指径直点向那描绘着神仙美景的极乐境壁画,指尖触及冰凉画壁的瞬间,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骤然亮起,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
白光消散后,是如墨般的寒夜,血光染红了整座府邸。木雪蜷缩在母亲冰冷的臂弯里,小小的身子被压在尸堆之下,浓稠的血腥气灌入鼻腔,耳边是刀剑劈砍骨肉的闷响,还有那些官兵粗粝的狞笑。她死死咬住嘴唇,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只睁着一双泪眼,透过母亲散落的发丝,看着院中那株被火光照亮的老梅,昨日她还在树下骑着木马,今日梅枝上已经挂着叔父血淋淋的头颅。
“还有活口吗?”
“再搜!罪臣之家,鸡犬不留!”
火把扔向檐下的干草,烈焰“轰”地窜起,转眼吞噬了半边回廊。热浪扑面而来,木雪绝望地闭上眼睛,忽然倾盆暴雨从天而降,浇得火舌嘶嘶作响。
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夜空,刹那间,所有官兵的均被倒在原地。木雪只觉得身子一轻,竟从尸堆中飘了起来,她睁大眼睛,看见漫天雨幕中,一袭白衣踏空而来。月光穿透雨云,照亮那人如玉的容颜,恍若九天神明临世。他广袖一挥,木雪便落入一个带着清冷香气的怀抱。
“莫怕。”
温润的声音在雷雨中格外清晰,小木雪仰头望去,只见那人单手结印,一道银光笼罩二人,转眼已凌空而起。横尸遍地的府邸在脚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雨夜里一点微尘。
“你,你是神仙吗?”她的小手攥紧他胸前衣襟,怯生生地问。
神明般的男子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她满是血污的小脸,一道清凉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当他收回手时,木雪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渍都已消失不见,连破损的衣裳都恢复了整洁。
“从今往后,”他指尖凝出一朵晶莹的玉兰,簪在她发间,“我就是你的师傅了。之前的名字就不要用了,叫你雪儿吧。”
......
一年后,无极宗最鼎盛的春日,仙山云海,灵禽清鸣,木雪屏住呼吸,小手掐着法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突然,一道微弱的青光从她指尖迸发,“砰”地一声,三丈外的木头人应声而倒。
她呆愣了一瞬,随即绽开灿烂的笑容,雀跃着往师傅的主殿跑,发间的丝带在风中飞扬。
“师傅!师傅!”她气喘吁吁地撞开殿门,小脸涨得通红,“我做到了!木头人真的倒了!”
正在打坐的师傅缓缓睁眼,广袖轻拂间,一只玲珑剔透的纸鹤便出现在掌心。
“不错。”他唇角微扬,纸鹤飞到她手里,“去试试看。”
木雪欢呼着接过,纸鹤瞬间变大。她笨拙地爬上去,纸鹤便摇摇晃晃地载着她飞出殿外。春风拂面,她兴奋得咯咯直笑,发丝间还沾着方才奔跑时蹭到的花瓣。
飞过几座山峰后,她看见几个同龄孩童正在云台上嬉戏,有个扎着冲天辫的男孩发现了她,眼睛一亮:“嘿!那个骑纸鹤的,敢不敢比试?”
小女孩的好胜心顿时被激起,可她的操控实在生疏,转弯时一个不稳,连人带鹤栽进了灌木丛,待爬起来时,她满身草屑,口中火辣辣地疼,一颗门牙不翼而飞。回到主峰时,她捂着嘴不敢进去,倒是师傅先出现在她面前,雪白的衣袖拂过她沾满尘土的小脸,微凉的指尖轻触她的唇瓣,一阵酥麻过后,新牙已然长出。
“还疼么?”
木雪摇摇头,又突然点头,一头扎进师尊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在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上,师傅轻轻一笑,施法将两个人清洁了一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翌日清晨,一位温婉的侍女静立在木雪房门外,从此无论她去往何处,总有人适时出现,为她整理衣冠、备好茶点,那帮孩童再次见到她,眼中竟有恐惧之色,远远地就躲开了。
而那只摔坏的纸鹤,被师傅修好后,永远停在了她的案头。
......
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飞溅的瓷片在白衣仙君的衣摆上划出一道细小的水痕。
“为什么我不能参加小比?”木雪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他垂眸看着衣上水渍,指尖轻轻一拂,那些痕迹便消失无踪。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如同寒潭:“那些粗浅比试,配不上你的资质。”
“可我就是想去!”她眼眶通红,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想和他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擂台上!”
一日午后,她趁着侍女不备,偷偷溜去了比武场,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擂台上,少年们衣袂翻飞,剑光如虹。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她挤在同龄少年弟子中,看着获胜者被众人抛向空中,心里像有千百只蝴蝶在扑腾翅膀。
回程的路上,她还在回味方才的精彩对决,却在转角处撞见了一位从未见过的老妇人。那位总是温柔含笑的侍女,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老嬷嬷面无表情地行礼,“长老有令,您今日擅自离峰,需闭门思过三日。”
木雪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任谁来敲门都不应,案上的灵果放了又收,收了又放,渐渐失了水分,窗外春雨淅沥,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前,数着檐下滴落的水珠。
七日后,房门无声开启。他立在门外,手中托着一架通体莹白的秋千,那骨架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竟是取自八阶化形妖兽“月华天鹿”的灵骨。
“还生气?”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
木雪别过脸去,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那秋千的绳索泛着淡淡的金芒,竟然是用高阶蛟筋编织而成。
师傅也不恼,只是轻轻一推,秋千无风自动,开出一朵朵洁白的灵花,荡到最高处时,绳索上的金芒突然化作万千星子,在暮色中流转飞舞,木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师傅......”她终于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哑,“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一样?”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发顶,指尖带着熟悉的冷香:“你想要什么,为师都会给你备好。”他指向那架秋千,“这世间最好的,我都会给你,何必去争那些寻常之物?”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秋千的绳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梳妆台的铜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面如冠玉的男子执起犀角梳,动作轻柔得像是拂过初绽的花瓣,将她的青丝绾成流云髻。
“闭眼。”
冰凉的手指掠过她的耳廓,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入发间,簪首玉兰含苞,花蕊处一点莹白灵光若隐若现。
“此簪封着我一道本命剑气。”他指尖轻点簪尾,那点灵光突然大盛,在镜中映出万千剑影,“若遇生死危机,只需你的一滴精血,可斩元婴。”
“师傅,我不是已经有符宝了吗?而且师兄师侄们也送了好多顶阶法器...”
“你如今修为尚浅,催动符宝耗时太长。虽说修士不讲究及笄之礼,但为师岂能亏待自己的徒儿?”
“成日都只在这个小山头呆着,我就是有这么多厉害的宝贝,也无用武之地...”她小声嘟囔着,知道自己又要惹师傅不快了,便不敢再说下去,但心中倔强的小小火苗却怎么也不能熄灭,只是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发梢。
修长的手指顿了顿,铜镜中映出他微蹙的眉头,良久,他忽然抬手,一道灵光在梳妆台上勾勒出一幅星图。
“每月初七,九阳峰有大课。”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妥协,“你若真想去...让青莞跟着。”
木雪猛地转身,发间的玉簪差点滑落:“真的?师傅答应让我去上大课了?”
“莫要得意忘形。”他按住她乱动的肩膀,指尖轻点,将玉簪重新固定好,“每日酉时前必须回峰,若有半点差池...”
“知道知道!我一定乖乖的!”木雪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转身抱住男子的手臂,“师傅最好了!”
她笑盈盈地抬头,却见他半束的墨发间,赫然也是一支白玉簪,只是形制更为古朴,和自己头上戴的这支玉料纹理如出一辙,她怔怔地望着那支玉簪,心头忽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