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雪穿过画壁回廊那层水波般的光漩,一股混杂着岩石尘埃与陈腐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足尖踏实的瞬间,眼前景象已天翻地覆。
头顶是一片幽邃如古井的穹顶,几点惨淡的幽光如同凝固的星辰,勉强照亮下方这片石碑林立的领域,这便是这秘境的第三关——千机石阵。
目光所及,是整肃如军阵的巍峨石碑群。每块石碑皆高逾十丈,宽三丈有余,通体玄青如铁,以相同的间距矗立于天地之间。这些石碑表面刻有繁复符文,有些是佛门经文,有些则是扭曲如蛇的古怪符号,彼此交错。
幸而前人已经总结了经验,想要从石阵出去,唯有寻到刻有佛文“苦谛”的石碑,并按照“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的顺序依次触发,方能走出石阵。但问题在于,这些关键石碑并非相邻而立,而是散落在这片看似无穷无尽的碑海之中,糟糕的是,若中途误入其他石碑的范围,先前触发的苦谛便会重置,一切重来。
而这一关之所以不容易通过,是因为整个石阵空间有着十分强大的禁制,修士既不能御空飞行,也无法展开神识探查。每一块石碑之间都隔着百丈距离,即便修士目力比普通人强大,也难以看得清远处石碑上的刻文究竟是什么。那些刻着古怪符号的石碑,有些沉寂如死物,有些会化作石像守卫,这些守卫等阶从三阶到七阶不等,几乎全身都是宝,击杀后可以获得不同品阶的磐岩髓、戊土精金等好东西,都是布置阵法以及熔炼土系法宝的绝佳材料。不少修士反倒盼着多遇几个,好发点小财。
但发财之路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因为这些石碑之中游走着不少空间裂缝,这可是瞬间能够绞杀元婴修士的存在。所以修士们大都也会为这一关准备些特殊法宝神通,或者多准备些机关傀儡之物。可即便有备而来,也还是会有许多修士折在这里。小半日的功夫,木雪已经见到不少枯骨了,这些遗骸有新有旧,新的尚能看出法袍残片和未完全腐朽的皮肉,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绝望;旧的则已彻底石化,与这片石碑融为一体,成为这座死亡迷宫里最触目惊心的路标。
不过这一关对于木雪来说,简直是量身打造的试炼场。心镜展开,周围千余石碑映在心田,她又一次感念萧诧当年逼她修习心镜时的严苛,那时她曾抱怨这门功法艰涩难懂,如今却成了她最大的依仗。
至于空间裂缝,木雪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丑蛋那六只小爪子正轻轻抓挠着她的肩头,这小家伙眼中光芒闪烁,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那些令元婴修士都闻风丧胆的空间裂缝,在它的音波扫过之后无所遁形。所以其他修士只盼着遇上石像守卫时不要出现空间裂缝,但木雪恰恰相反,因为只需设法引导,便能将那些高阶石像守卫引入空间裂缝中瞬间绞杀,这些死亡裂隙倒成了她最趁手的武器。
不过空间裂缝并不是高频出现的,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得硬刚。木雪清叱一声,雀羽扇“唰”地展开,数根融合了阎浮木精髓的翠羽瞬间合成一把巨大的碧绿光刃向一只石巨人关节之处横劈过来。空间响起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翠羽光刃在坚石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但那石像守卫的躯体异常坚硬,木雪也不是以力量见长的修士,终未能一击斩断。石像守卫的动作被阻了一瞬,木雪趁机足下一点,身影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那石像守卫巨拳落空,狠狠砸在木雪刚才站立之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深坑,碎石如箭矢般激射,打在护体灵光上噼啪作响。
丑蛋尖啸一声,六爪腾空,腹中银光骤亮,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银色音波涟漪扩散开来,狠狠撞在石像守卫的躯干上。石像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晃,胸口磐岩髓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丝。
“叮!”忽然,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根细小的金针精准地刺中了磐岩髓与石像躯干的连接缝隙,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连接处,竟在金针携带的某种诡异震荡之力下,瞬间崩开一道细微的裂痕。石像守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胸口磐岩髓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核心动力被瞬间干扰。
木雪见那金针末端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粉线,认出金针的主人,欣喜地脱口喊道:“萱儿姐姐!”
“呵呵呵......”一串慵懒的娇笑声在石林深处响起,如银铃般打破了死寂,“雪儿妹妹本事见长嘛,连六阶的石疙瘩都能硬碰硬了?”随着笑声,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盛放的彼岸花,从一侧飞跃而出。
董萱儿脚尖在一块巨石上轻轻一点,人已经到了木雪身边。她指尖缠绕着那根收回的粉线金针,另一只手轻摇着那柄绘着桃树鸳鸯的团扇,仿佛不是身处凶险绝地,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腰间挂着的灵兽袋微微一动,一只通体雪白、泛着淡淡粉光的雪猞探出头来,冲着木雪“喵”了一声,从灵兽袋中跃出,落地瞬间身形暴涨,化作一只威风凛凛、堪比巨虎的猛兽,碧蓝的竖瞳锁定石像守卫,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守卫冲了过去。
丑蛋也不甘示弱,六爪在地面一蹬,圆滚滚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弧线。它腹中银光大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音波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对石像守卫连续不断地轰击。两只六阶灵兽一近一远,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石像守卫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下,很快就被拆解成一地碎石。二女相视一笑,随手将散落的材料对半而分。
有了董萱儿相伴,木雪底气顿时足了几分。先前遇到六阶以上的石像守卫时,若没有空间裂缝,还真是有些棘手,如今倒是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两人一路横扫,收获了大把材料,还捡了好几个储物袋,顺手将人家的骸骨入土为安。
董萱儿随口问起木雪前两关的经历,木雪闻言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姐姐既然也选了极乐境,难道还猜不到么?画壁之中,自然是让我处处如愿。我就这点小心思嘛...”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除了我师傅笑眯眯地将我嫁与萧郎,还能有什么?”
“你呀!”董萱儿噗嗤笑出声来,团扇半掩着唇,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别光顾着笑话我,”木雪凑近几分,“你倒是说说,你在画壁里见着什么了?”
“你猜...”董萱儿团扇一收,故意卖关子。
木雪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你八成是回到了落云宗的大典上,成了那天南第一修士身边的神仙美眷,收贺礼收到手软,入洞房入得腿软......”
“死丫头!”董萱儿俏脸绯红,作势要打,却又自己先笑出了声。她望向远处石碑,神色渐渐柔和:“不过...我确实要感谢那画壁,它让我了却了心里最后一丝遗憾。虽然都是幻象...”她指尖轻抚团扇上的鸳鸯图案,“但假中也有三分真,出来之后我倒是想得更通透了些。那人的性格其实挺无趣的,若真的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也着实闷死人。不如学学瑶光前辈,男人如衣裳,不合心意就换一件。”
木雪拍手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萱儿姐姐。”她轻声感叹道:“有时候令人执着的,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罢了。真得到了,反倒发现那镜花水月般的幻想,远不如眼前真实的风景来得珍贵。”
说到这里,木雪抬手指向东南方心镜映照之处:“说来也妙,这最后一关‘求不得’的石碑就在那边,倒像是冥冥中自有指引,”她转头对董萱儿展颜一笑,“走吧,过了那块石碑,我们就能真正走出这片迷障了。”
破出石阵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这片灵气充裕的天地便是给通关修士的奖励了,木雪与董萱儿约定在骨桥传送阵碰头后,便像只欢快的云雀般穿梭在灵植间。她哼着小曲,指尖凝出一缕青芒,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罕见的月华芝采下,移了一株分支放进小玉盆后,又忍不住将那灵植分出的剩余几处分支在附近栽种了一番。
忽然腰间澄心佩一热,她还未及反应,周身灵力骤然凝滞,一道无形的力量如蛛网般缠上四肢,令她动弹不得。
耳边响起陌生的男声,带着轻佻的笑意:“这位仙子,这移植灵草的本事好生别致,不如...教教在下?”
木雪本能地就要催动雀羽扇反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那气息再熟悉不过了。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故意颤着声线挣扎,“若、若要我派移植秘法,拿...拿灵石来换...”
“灵石多俗,”那“登徒子”的手指已不安分地勾住她的纤腰,“不如...在下以身相许?”
木雪眼珠一转,“你若生得好看,本姑娘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二......”
话音未落,身后之人突然松开禁锢。木雪一个踉跄还未站稳,就被一双指节修长的手轻轻扳过肩膀。
萧诧眉峰微挑,眼底噙着笑意,声音恢复成自己本来的音色:“那仙子且看仔细了,在下这副皮囊可还入眼?”
木雪故作认真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指尖在他喉结处轻轻一刮。她凝视着他,眼中渐渐收起顽皮的戏谑,转而盛满了星光般的暖意,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不仅入了眼,还入了心。”
萧诧眸色骤然加深,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锁进怀中。他微微俯首,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攫取了那含笑的唇瓣。这个吻带着深入骨髓的眷恋,唇齿相依间,是无声胜有声的千言万语。
秘境的馈赠不容长久耽搁,两人并肩穿梭在这片灵气盎然的福地,木雪如同献宝的雀儿,绘声绘色地向萧诧讲述着前两关的惊险,如何在迷魂雾海智斗七阶魂兽,如何在千机石阵中击败石像守卫。说到得意处,她掏出那两个盛满高阶隐魂砂的玉瓶塞进萧诧手里:“喏,给你的!”眉眼间尽是“快夸我”的飞扬神采。
萧诧摩挲着玉瓶,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女,眼底漾起笑意。他将玉瓶收起,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我的雪儿最是英勇机智。”
这片灵气区域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黑石悬崖,悬崖边一座由稀稀拉拉的森森白骨搭建而成的巨大索桥不知通往何处。骨桥附近已有先到的元婴修士在此等候,无形的威压弥漫整个空间。
悬崖百里之处的另一个方向,一道乳白色的传送光门静静旋转,那是离开秘境的出口,通过前三关的结丹修士们飞到这附近,立刻逃似的从传送门离开了。
阴臻和苏瑶光隔着丈许而立,彼此背对,相互并不言语。而董萱儿和云露站在另一侧交谈着,父女二人神色皆有些凝重戚然。
见木雪和萧诧二人到来,董萱儿告别父亲,随即化作一道红霞,径直飞向传送光门。途径木雪身边时,只留下一句清晰的传音:“宿光城汇合!”
临别在即,木雪将丑蛋的灵兽袋和蕴藏着舍利子的澄心佩解下交给萧诧,忽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萧诧的脸颊,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
一吻即分,她退后一步,眼中水光潋滟,却强撑着明媚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切小心,我在宿光城等你。”
话音未落,她转身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径直投入了那乳白色的传送光门之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