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九岁小姑娘，哪怕天赋异禀，她也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太多怨气。所以为了搜集怨气，爱丽丝另辟蹊径，在社交网站上给自己捏造了一个出身于驱魔世家的十八岁天才继承者人设，声称可以通过聆听客人的倾诉来化解对方的怨气。
起初找上门来的客户大多抱着戏谑的态度，但爱丽丝人设虽假但本事到家，直接采用物理手段吸取怨气，效果自然立竿见影，随着越来越多成功案例在网络上现身说法，于是“倾听师”的人气便一路水涨船高，上门求助的顾客络绎不绝，“倾听师”俨然成了拥有一大批追随者的赛博牧师。
……这合理吗？
苏觅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了，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剧情从一开始平平无奇的恐怖灵异小说，如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科幻、怪诞甚至猎奇的方向奔驰而去了？
谁家恐怖小说的反派是靠偷偷摸摸当网红积累起原始资本驱策万鬼的？？？
苏觅无力吐槽地扶额，连声音都带着淡淡的死意：“我能申请换本正常的书穿一下吗？”
这次系统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苏觅耳朵里愣是听出了“你奈我何”的无赖感：“系统暂时无法满足您的无理要求，还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否则将按照规定对您实施惩罚。”
无理要求？难道不是她蒙受无妄之灾，莫名其妙被绑架到异世界来给他们当牛做马的吗？究竟谁才是没理的强盗逻辑啊。
就在苏觅想要撂挑子不干时，房子大门的门铃适时响了起来。
咩咩调出了门口的监控画面，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子站在门口，由于已经入夜，画面不甚清晰，无法看清男子的面容，只见他一边按门铃，一边低头翻阅着手中泛着亮光的通讯器，像在跟什么人发送消息。
“已核对过配送人身份，确认无异常，并未携带危险武器，小主人可以暂时放心，如果发现任何异常请及时呼唤咩咩～～”监控画面切断，那张太阳笑脸又灿烂地绽放在屏幕上。
当苏觅将门打开时，门口渐渐暗淡的感应灯倏地亮起，原本低着头的人闻声抬眸，与那双浅栗色的眼睛对视上的刹那，苏觅一怔，帽檐之下竟然是一张十分年轻的东方面孔。
如果是三天前，苏觅或许会对这张老乡的东方脸心生亲近，但此时心情不虞的她生不出太多正面情绪，只目光警惕地仰脸审视着对方。
这名男子，或者该说是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与玛丽和爱丽丝这类深目高鼻的欧式长相不同，青年的面容偏柔和俊秀，轮廓起伏不大，肤色是极其健康的小麦色，让人不禁想起微风吹起麦浪的田野。
青年穿着制服款式的深蓝色白纹衬裤，布料和做工看起来都很上乘，重点是对方露出的肌肤都很自然，看不出任何机械改造的痕迹。
人工智能如此先进的时代，难道还需要真人来担任配送工作吗？
青年的手指在类似手机的电子屏幕上点了几下，通讯器便迅速解体重组，转眼间变成了腕表的形态，他将智脑环在手腕上，又礼貌地将帽子摘下，蹲下身与苏觅平视。
“你就是爱丽丝小姐吧？初次见面，请容我介绍一下自己，”青年的嗓音意料之中的温润，与他的长相很相符，“我叫简钦，发音也许有点拗口，你可以和我的朋友们一样叫我简，目前是墨兹联合学院大四的学生，也是穆尔老师的助教。”
留意到苏觅打量的目光，名叫简钦的青年耸耸肩，见怪不怪地补充了一句：“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百分百纯度的人类。”
在简钦视角里，面前的女孩漂亮而荏弱，除了气质有些阴郁外，没有任何异样，所以他很是友好地笑了笑，进一步说明来意：“老师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出差，刚好今天维修科那边说，你的智脑已经修复完毕，老师便托我送过来，好长时间没有联系，想必爱丽丝小姐也想念老师了吧？”
穆尔老师？听见这个称呼，苏觅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爱丽丝的母亲安娜·穆尔。
她的视线落在青年胸口处的校徽上，金线描摹出的雄鹰高傲尽显，利爪擒枝，喙吞烈阳，在晦暗中若隐若现的银丝勾勒出四个字母“METZ”。
这个简钦是安娜的学生？可咩咩不是说核对过身份是智脑配送人吗？
疑惑了片刻，苏觅便反应过来，身为房子的女主人，咩咩的核心指令很可能是由安娜下达的。
听完简钦最后一句话，苏觅在心中哂笑，作为恶灵之家的反派，这对母女怕不是彼此欲除之而后快吧。
尽管心理活动很是丰富，苏觅表面上仍维持着爱丽丝在外人前自闭寡言的人设，脸上自然流露着面对陌生人的抵触神色。
即便得不到回应，简钦也不觉得尴尬和意外，他已经了解过老师女儿的基本状况，没再多言，手指轻轻摁在手腕处的智脑屏幕上，一个状似魔方的虚拟影像投射在苏觅面前。
“请用眼睛盯住储物舱的魔眼。”
苏觅盯着眼前这个纵横交错着荧光蓝线的魔方投影，正中央眼睛形状的探测头缓缓张开，正对准她的眼睛，随后红光一闪而过，下一秒魔方的虚像便消失了，露出里面实体的智脑。
爱丽丝的智脑呈现出和手机一样的初始形态，只不过金属外壳被漆成红色，显示屏背面甚至绘制着几颗可爱的卡通草莓。
“虹膜验证通过了，”简钦将爱丽丝的智脑递给苏觅，“维修科的人擅作主张更换了新外壳，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希望你能喜欢。”
苏觅确实挺喜欢草莓的，她接过智脑，比想象中要轻便很多。
她学着简钦刚才的动作，轻轻按了一下智脑侧面的按钮，智脑便解体重组成了一条儿童款的草莓手表，苏觅试戴了一下，尺寸刚刚好。
简钦审视两眼，赞许地说：“确实很可爱。”
他又看了看苏觅披散下来酒红色长发，如海藻般茂盛，衬得那张雪白到没有血色的小脸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的发尾。
这举动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堪称冒犯，好在简钦很快收回了手，他歉意一笑：“对不起，亲爱的小姐，你的头发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为我的无礼向你致歉。”
苏觅心想：如果是爱丽丝，恐怕今晚刻着简钦名字的咒灵娃娃就会摆上橱柜。
所以庆幸吧，还好如今这个壳子已经换了芯。
送走简钦，敷衍过咩咩的嘘寒问暖，苏觅一边捣鼓着智脑一边回到房间。
智脑里安装的应用程序不多，最显眼的是一个名为Cherry的红白软件，图标是咬去一块的红色樱桃，让苏觅联想到了某个知名水果品牌。
苏觅直接用虹膜验证登录上爱丽丝的账号，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名为“菲利克斯庭审记录”的推送视频，封面上是一个身穿囚服，黑发碧眼的年轻人，底下的点赞和评论量都很高，她只粗略扫了两眼便直接划到爱丽丝的账号主页，虽然早有预期，但还是被20W的关注人数震惊了一把。
爱丽丝发的动态很少，寥寥几条都是为了贴合天才灵媒人设而故作高深的鬼画符图片，置顶则是一句简短的通知：
［如需倾听师的帮助请线联络我的助手@Cherry Jam。］
苏觅皱眉：助手，这个小魔女还有共犯？
她点开后面的账号，直接跳转到了对方的主页，头像是一块鲜红欲滴的樱桃奶油蛋糕，显示的备注是温蒂。
“叮——触发关键角色卡片‘温蒂’，解锁重要回忆‘作恶的盟友’。”
「“是你做的吧？”
在纸上描画着娃娃图纸的爱丽丝笔尖一滞，她拧眉抬头，不知何时，她前桌的空位上坐上了一个金发女孩，正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依靠她脸颊上如同搽了巧克力粉般的雀斑，爱丽丝辨认出了女孩的身份——温蒂?道森，她的同班同学，也是传说中一入学就捐出三栋实验教学楼的大小姐。
触及爱丽丝暗含厌恶的眼神，大小姐勾了勾唇，压低嗓音继续说道：“昨天室外活动的时候，皮特那头蠢猪从观景台上摔下去断了一条腿，这件事情是你设计的吧？”
爱丽丝原本已经垂下的眼睫重重一颤，她猛地瞪向对面的女孩，将笔啪地扣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已经悄悄伸进了桌洞，抚上了咒灵之书的封面。
虽然大庭广众之下无法杀人灭口，但她有办法让她的舌头从嘴巴里消失。
然而温蒂在她愈发不善的目光下仍然泰然自若，她笑意不减，甚至得寸进尺地将手肘支在爱丽丝的桌子上，捧着自己的脸蛋：“我看到了哦，皮特压根不是失足掉下去的，而是被身后的‘某个东西’推了一把，一个无形的东西，简直像见鬼了一样，或者说就是鬼？而在出事前的几分钟，我就注意到你一直盯着皮特身后的方向，他发出惨叫的时候，你是笑了吧？”
“而几天前，皮特曾在你面前骂过你是巫婆，所以这是你的报复吧，女巫小姐？”
爱丽丝的眼底弥漫起冷意，被拆穿的恼怒令她只想将面前的讨厌鬼千刀万剐，毫无血色的唇瓣轻轻翕动，可就在她吐露杀咒的前一秒，一截雪白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别误会，我可没打算替那头蠢猪伸张正义哦。”
温蒂轻轻歪着头，不紧不慢地抛出橄榄枝：“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亲爱的女巫小姐，如你所见，我的钱取之不尽，”女孩指节处的红宝石戒指闪耀着夺目的光彩，“而恰好，我也有一些看不顺眼的垃圾。”」
「“操纵怨灵的代价是怨气吗？”温蒂嘟着唇，她的目光轻蔑地掠过观景台下乌泱泱的同学们，说，“这群只知道依靠家族的草包们，可没有这么多的怨气可用。”
“不过，我想在那些第七区的下等人身上，怨气是不断再生的资源。”
温蒂瞥向身旁仍旧在纸上勾勾画画的爱丽丝，将脑中渐渐成型的计划和盘托出，“网络是个好东西，达令，它能让我们接触到那些基因低劣的残次品们，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个吸引人的噱头，能让那群低等人自愿奉上怨气。”
爱丽丝心情不错地听着温蒂说话，对于她的自作主张并未表露不满，事实上和对方达成交易的这段时间里，她获得了足够支撑她制作各种咒灵娃娃的资金，这使她感到极大的满足，对这个有些强势的合伙人，也渐渐不再过度抵触。
“一个通灵世家的天才继承人，如何呢？”温蒂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兴致盎然地翻看着智脑，Cherry论坛上那堆求神问鬼的内容给了她灵感。
“就让我们来听听那些蝼蚁的痛苦吧，也许除了收集怨气外还会是不错的调剂品呢。”」
温蒂？
这个名字让苏觅想起了下午和玛丽老师的对话。原本所谓的同学温蒂只是辛尔信口胡诌的，没想到真有其人，看来即便她没有完整继承爱丽丝的记忆，这具身体仍然残留着部分潜意识。
苏觅想起那一橱柜的怨灵娃娃，原来除了爱丽丝，不少也是温蒂的杰作。
对于狼狈为奸的两位小恶魔，苏觅懒得评价了，她敲开温蒂的对话框，一长串全是温蒂对于爱丽丝无故失踪的指责。苏觅将聊天记录往上翻，爱丽丝最后的回复是两周前，那时爱丽丝似乎还没休学，温蒂将筛选好的求助人和联系方式转发给她，而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爱丽丝似乎一直是失联状态。
这让苏觅察觉出了异样，也许爱丽丝的休学是突发事件，甚至可能非自愿，否则她怎么会不和温蒂通一下气呢，而且爱丽丝的智脑应该就是在半个月前送去维修的。
简直像是刻意切断爱丽丝与外界的联系一样，将她囚禁在家里。
苏觅思绪纷杂，许多找不着线头的疑问在她脑中划过，思索再三，她决定将这些问题放到一边，先完成系统那个催人命的任务再说。
于是她模仿着爱丽丝的口吻，言简意赅给温蒂发了一条信息：别问别的，把求助者资料发给我，否则契约要失效了，我也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