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忘忧峰山腰的院落中,夏蝉正鸣得聒噪。范庭生穿着单衣,在小院树荫下扇着蒲扇,耳侧传来扑棱的声音,她抬手捉住信鸽,从它腿上摘下密信,打开粗略扫了一眼,了然于心,便放走了手中的鸽子,缓缓起身,单衣层层叠叠坠下。
“师尊。”
赵千鹤拉开房门,见她正起身,便唤了一声。
听见徒弟清脆的声音,范庭生目光扫了过去,今年的赵千鹤已经及笄,个子窜了到了她的额角,左眼角下不知是几时生出颗痣,配上生来便嫣红的眼角,平添几分媚意,但那几分媚意被剑眉星目压下,倒是出落得清朗俊秀,乍一眼看去不知是谁家风流倜傥的小郎君。
范庭生颇有种自豪感。
因此她错过了赵千鹤躲闪的目光。
不多时,她收敛了那点笑意,想到密信上写的字句,只觉棘手。相处近五年,赵千鹤已经能大概读懂她在想什么,便主动上前说道:“师尊可觉得哪里有难处,鹤儿可替师尊分忧。”
见她如此懂事,范庭生深望了她一眼,赵千鹤有点读不懂她眼中的情绪。
“鹤儿,为师问你,现在可否还只是想自保?”
“我……”
宫闱生活远去五年,赵千鹤回忆起来只觉似前生,模糊的不真切。
她已经习惯了忘忧峰的草木,习惯了这处小小院落,习惯做饭时飘出的悠悠炊烟,习惯每天练武时有师尊在躺椅上看着她。
但还是有所怀念,长兄赵正乾对她很好,每次赵千莲欺负她之后,赵正乾都会私下给她送她爱吃的藕酥,陪着她在小小院落的一角坐着,摸摸她的头安慰她。阿娘虽然性格有点阴晴不定,但也会在午夜噩梦时把她深深抱进怀里。父皇有时也会让她坐在膝上,任由她拨动玉冠上的垂帘。
但一切都在五年前不一样了,兄长与阿娘的眼中的野心让她害怕,长兄少有时间来看她,宫中的下人窃窃私语,父皇也时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幼子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并且时刻会威及她身,她害怕了,所以她逃跑了。
五年时间飞逝,那些快要淡忘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不自觉地抓紧手中的刀柄,好似这样就能给自己力量一样。
见她低头不语,范庭生也不逼她,只是拍拍她的肩头。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会想明白的。”范庭生背着手,嘴角微勾,“为师今日教你寻龙刀法最后一式。”
“鹤儿悉听师尊教导。”
范庭生从屋中拿出一柄新打的刀,是她拜托认识的一个刀匠在三年前打的,掂在手里正好。
“徒儿可得看清楚了,此式名为‘千浪’。”说罢,她摆出起式的架势,将刀扛在肩上,“是千朵浪,却也是一石。”
“师尊,此为何意?”
只见范庭生手腕一翻,上步开刀,手中刀轻巧一挑,脚下步子如流水般游走,架起刀,而后向前点刀,紧接着将刀身绷起,再次回到架刀的姿势。
赵千鹤认真地看着,见那刀光微动,便能够夺人心魄,在进攻之余不忘防守,又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一石激起千层浪。”最后一式毕了,范庭生收刀入鞘,将刀递至她的手中,“此刀还未有名,这刀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自己给它起名吧。”
赵千鹤瞳孔微缩,双手接过那柄刀,细细摩挲着刀鞘。
见她如此,范庭生垂下眼睫,将眼中不明的情绪压下,似是作出了一个决定,拍拍她的肩:“为师这有封密信,乃司鸿大夫寄与。”说罢便拿出那封信,递到赵千鹤的手中,“你自己看吧。为师过会要出门,大抵需要大半年才能回来,这次你无需同行,好好把这几式练了。”
“是,师尊。”似乎是对她的忽然辞别习惯了,赵千鹤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信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心头大震,目眦尽裂。
她不可置信地猛抬头,紧紧盯着范庭生,一副想要确切答案的样子,但随后目光放缓,眉头无奈地拧起。
“……千莲兄长做得过了。”她把信无意间抓得皱起,“明明正乾长兄对他也这般好……怎么会……怎么就……能下如此杀手。”
“我们不是血亲么?”
范庭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话。
“师尊……鹤儿不明白……鹤儿……”赵千鹤迷茫地看向她,伸手捉住范庭生缩回的衣袖,像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心烦,便去将那几式好好练练。”她覆上赵千鹤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为师只提点到此,后面的路,需要鹤儿自己想明白。”顺滑的衣料从赵千鹤指缝中滑走,她披起外氅,便踏风走了,不再回头,只留赵千鹤一人在小小院落中独自惘然。
这徒儿的性格,她自忖摸得清楚,不过只是需要时间罢了,凭她的悟性,会想明白的。
长空风猎猎,撩起她散乱的发尾,一身暗纹白鹤衣与万里云浪并辔,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青峰隐现,应当已经入了庄州云浪。
上次回来,应当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她收敛速度,脚尖轻点慢慢落在山门外,理了理被吹乱的衣袖。山门外扫地的弟子见她仙姿玉色,思来应是峰上哪位避世已久的长老,并没有多加阻拦,却痴痴地看着她的脸,任由她信步离开。
待走到大殿前,看着错落的白玉殿角,范庭生才不得不感慨,四百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因为她彻彻底底迷路了。
但路就在嘴边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就随手抓了个路过的学徒,开口问道:“我找你们夏宗主,往哪里能寻到她?”
那学徒见了她有几分愣神,随即反应过来,恭敬地行礼说道:“宗主现在应当在霁月殿讲学,往东边走数三个殿便到了。”
噢?当了宗主还讲学?不错不错嘛,让我去偷听一下。
“多谢小仙徒了。”想到夏静客见到她时可能会有的表情,范庭生顿时玩心大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撩起衣摆就往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