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行进在安博塞利国家公园。
敦厚的大象,不紧不慌地吃着树叶,对路过的车辆完全无视,象群只把小象围在中间;五六只斑马从视线里迅速跑开,只给车里游客留下近乎点状图案的印象。狮子、狼、兔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漫长的行程里,好容易看到一个,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在这里看动物,吸引人的,只有那种成群结队一大片一大片的,单独或者少量出现的动物,多数都不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庄羽洁的视线,不放过哪怕是孤单一只的大象、狮子、斑马、狼、和兔子,在大家都感到疲乏的时候,她还看到了眼镜蛇在草丛里快速移动。以她可以在密密麻麻的数字报表中,一眼发现不正常数字的卓绝能力,那一处密草丛中,蛇行的轻微动静,也逃不出她的眼睛。
“看,雪山!”车内的人突然雀跃起来,那对无时无刻不在亲热的小情侣,手牵手站起来拥到司机那里,恨不得趴到汽车前挡风玻璃上,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引得导游一阵劝诫,只好回到座位坐好。前排座位的两个老年女游客也不反感,只是宠溺的看着他们。这俩人是亲姐妹,言谈举止中透露出高级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她们的年龄应该超过65岁。
这辆越野车,一个司机,一个导游,五个游客:庄羽洁,两个高级知识分子姐妹,一对小情侣。庄羽洁是游客中唯一孤独的人。两个高级知识分子姐妹时不时头挨在一起说悄悄话,两个小情侣更是言语动作亲密无间,只有庄羽洁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玻璃看风景。即使是看到了一条别人都没看到的眼镜蛇,她也安安静静,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乞力马扎罗,这是庄羽洁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地方!二十二岁的时候,庄羽洁在一张画报上看到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顶照片,就发过誓言说,将来自己一定要在山下拍张照片打个卡。二十五年以后,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此刻,在庄羽洁看来,乞力马扎罗的雪顶,就像一个倒扣的茶盏。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亲眼见到它,却是这么个感受,庄羽洁嘴角牵了牵,她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找谁呢?汽车停下来以后,那对高级知识分子姐妹披上鲜艳的丝巾,互相摆出各种姿势照相;那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像春天的麻雀一样,跳跃着玩闹着。
庄羽洁摆弄着手机,指尖带着大脑前行,在微信那里,点开了展翼的视频通话。等了不小一会,展翼一出现在画面里,庄羽洁马上就说:“嗨,你看,你看,乞力马扎罗山脉!”
展翼脸上露出他一贯的职业微笑:“姐姐,你在非洲潇洒呢。”其实,展翼称呼的是:洁姐,他一贯嘴甜,和他有过交往、只要比他年龄大的,男的就喊哥,女的就喊姐,而且总是用对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称呼庄羽洁也一样叫洁姐,因为洁和姐读音相似,时间长了,庄羽洁听到展翼称呼她就是姐姐了。
“这里地方大,嗯,叫辽阔,讲中文在这里也能行得通路,有成群的大象和斑马,给你看看,乞力马扎罗雪山……”庄羽洁向来是逻辑清晰、表达准确的人,但这次说话,却没有一点章法。
“好羡慕你呀。”
“不要羡慕,打个飞的就来了。”
“我哪能和你比,你早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不用再苦哈哈地上班,又没有拖累,有钱有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那是一大家子等着我觅食,一点也不敢松懈哪!昨天的方案没弄好,现在就要去上班。”
“昨天的工作没完成,今天到现在还没到办公室?”
“姐姐,现在是早晨六点哎——”
“呀!我忘了时差了!六点就去上班是很辛苦,不过,你辛苦的也值,老婆又漂亮,儿女双全,甜蜜的负担……你启动车子了,小心开车,下次聊,我挂了。”展翼简单的四个字“旅途愉快”还没说完,庄羽洁就挂断了视频通话。
为什么要拨通展翼的视频通话?庄羽洁梳理了一下自己和展翼的关系。第一次见到展翼的时候,庄羽洁还没升任公司副总,在招聘面试的时候,她对展翼印象深刻。那是一个多么精神又谦虚礼貌的年轻人啊!二十七岁,刚刚拿到博士学位,没有一点自负张狂,脸上总挂着温暖的微笑。庄羽洁直接把展翼留在了自己的部门,她和展翼就此成为了公司的上、下属关系。工作中的展翼,几乎每件事做得都让庄羽洁满意,展翼专业扎实,工作起来不怕苦不怕累,而且还能挡事,有时庄羽洁遇到和其他同事在工作中的冲突,展翼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站到庄羽洁身前。
有好一段时间,庄羽洁迷上了看姐弟恋的电视剧,她把自己和展翼代入进去,一条一条都对得上。可是,自幼就骄傲得像一只企鹅,从不会低下头去迁就别人,她不敢、也不会去向展翼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只期望展翼能读懂自己给他的那些信号,然后主动追求自己。可是,在一起工作一年多以后,在庄羽洁心里认定她和展翼可以彼此懂对方,捅破窗户纸只需要某个契机的时候,展翼却带了一个比他小五岁的漂亮女孩到公司,大大方方给庄羽洁和其他同事们介绍:这是他的女朋友,双方家长打算年底办婚礼。
岁月足可以打败任何人!以庄羽洁的睿智风范,以及在职场的叱咤风云,几乎没有女人能让她心生嫉妒,但展翼的这个小女友,却着实打败了庄羽洁的骄傲。这个刚刚大学毕业不多久的女孩,带着特有的校园气息,飞舞着裙裾经过走廊,她的美丽,被炫目的青春烘托到极致。而庄羽洁,比她年龄大了十五岁!这十五岁的年龄差,卸下了庄羽洁在展翼小女友面前的所有骄傲。
庄羽洁不是没有爱过,她的这一段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在这之后,庄羽洁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展翼依旧是她最得力的下属,升任公司副总之后,庄羽洁也是一步步带着展翼晋升。展翼结婚生子,庄羽洁都会送个大红包。作为上、下级同事,她们一起讨论方案,一起拿下合同,一起喝酒庆祝取得的成绩,一切都平静正常,只有庄羽洁心底的某一处,时不时掠过一丝悸动。
十年之后,展翼已经有了很多工作实绩,得到了全公司上上下下的肯定。庄羽洁急流勇退,辞去公司副总的职位,提前退休。用她自己的话说:挣的钱够花了,余生剩下的时间,就去那么大的世界走一遍。庄羽洁辞职以后,如她所愿,展翼接替了她副总的职位。四十七岁的庄羽洁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财务自由,到全世界走一走。
乞力马扎罗的雪顶像一个倒扣的茶盏,这种感觉跟谁说呢?结束了一天的游玩,晚上躺在洁白的酒店床单上,庄羽洁翻了老长时间的微信通讯录,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好吧,一个人的精彩也挺好。”
庄羽洁从非洲到美洲,从夏天到秋天,走走停停,朋友圈更新的那些照片,获得的点赞数越来越少。最新发出的一个朋友圈动态,她最忠实的两个“读者”——爸爸妈妈,居然还没给她点赞留言。“或者他们还没看到吧”。
庄羽洁继续她的下一个行程,她对自己说:“到火地岛世界尽头就结束这一趟没有清晰目的的旅游吧!回到上海,躺到自己无比舒适的大床上,好好睡它几天,然后把这些年买的书都读一遍,到红十字会报个志愿者,每天骑车两小时,给自己做精致的甜点,我的幸福生活到来了,再也不要上班了!”最后的两句话,庄羽洁是喊出来的。
在阿根廷乌斯怀亚刚刚安顿好酒店,庄羽洁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庄羽洁你快回来吧,你爸爸要不行了。”
尽管庄羽洁千方百计用最快的方式回到老家,还是没能让爸爸临终看她一眼,在昏迷一天之后,老人停止了呼吸,等庄羽洁回到家就下葬。下葬的地方是老家的祖坟地,由庄羽洁的堂哥操持。这块地上的一排坟头,分别埋着庄羽洁的祖父祖母和大伯大娘。人埋下地之后,庄羽洁要给爸爸做一下墓地,修砌成水泥表面,再立一个大大的墓碑,墓碑前摆满鲜花。但这种想法立即遭到了堂哥以及家族其他人的强烈反对:这里是村庄的耕地,其他的坟墓都只留一个坟头,周边就可以种庄稼,如果按照庄羽洁说的那样做墓地,坟墓周边有很大的地方都不能种地了;加上周遭的坟墓都只留一个坟头,突兀出来一个“豪华”的墓地,农村人看着也刺眼,所以,村庄里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庄羽洁修墓地。
庄羽洁不顾妈妈的劝说,一个个跟大家请求:“我爸爸辛苦工作了一辈子,我就想给他修一下墓,不用很大地方,几个平方就行。”但她说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同情。庄羽洁找到堂哥,直接说:“不就是钱上说话嘛,我多出些钱,买他家十平方土地的使用权,让他说,一万块钱一平方,行不行?!”
庄羽洁说这话的时候,坟地所在土地的承包户,正好那夫妻俩都在旁边,女人听到这话很不愉快:“哟,这么有钱呀,我以为穷的叮当响呢!我们虽然出去打个工,家门里修祠堂也是出了一万块钱的,你爸爸从村里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又当干部,一分钱没拿……”
庄羽洁不知道修祠堂是怎么回事,奶奶去世以后,至少有十年,她没来过爸爸的老家,听那人的话,是爸爸少出了钱。于是就说:“你看,我拿多少钱,加上修祠堂的,加上修坟头的……”
“不要讲了,都过去了。”那家的男人试图阻止他家的女人说出更不好的话。但他家的女人显然不是瓤茬子:“害怕得罪她?我二叔都死掉了,谁还跟她家走可是的?看不起我们农村人,你看看,要拿钱买我们的地呢!不卖!可耕地,国家不允许卖!我二叔埋这里,是应理应份的我家长辈,要换了别人,我坟头都不给他留呢,耽误我种庄稼!”
庄羽洁在公司的时候,就最怕处理公司那个保洁大妈的事,不管大事小事,那大妈都能从各个方面唠叨个不完,无法制止,也无法转移话题,转身离开又觉得很没礼貌。一两次之后,庄雨洁就怕了她,有事只和分管她的人说,在公司碰到,也只礼貌地微笑一下赶紧走,生怕打开她的话闸子,颠来倒去絮叨个不完。此时,它面前的这位中年妇女,神态和语气都像极了那个保洁大妈。庄雨洁是不会吵架的,在这里,就算是吵架了她也吵不赢,庄雨洁明白:在这个村子里,自己是外人。虽然眼前的墓地里,躺着她的祖父祖母,还有她的父亲。但这个村庄,是庄羽洁回不去的故乡。
做了各种努力都没有把事情做成,庄羽洁和她的母亲都很郁闷。这个家庭,几十年的三口之家,突然少了一个人,留给剩下两个人的悲伤是可想而知的,尤其是庄羽洁的母亲,近二十年来,女儿在上海独自一人打拼,她们夫妻俩人退休后相依相伴,彼此都是对方生活的组成部分,失去了一方,另一个人完全无法适应新的生活方式,人就整天沉浸在回忆中。没过几天,庄羽洁发现问题更大了:母亲不仅记不起家里的房产证、银行卡放哪里了,炒菜的时候,油盐酱醋也时常放错,这一天出去买菜,竟然是邻居送回家的!
庄羽洁知道,母亲再也离不开这唯一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