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庄羽洁尝试过把妈妈带到上海,她认为这里有比家乡城市更好的医疗条件。反正自己已经不需要上班,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妈妈。但是,妈妈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找不到她厨房里老伴熬药的罐子会哭一场,看不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也会哭一场,她老伴坐的沙发、电视机的遥控器不在老地方,她都会哭一场,随时随地,不知道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就会哭一场。医生建议庄羽洁把妈妈带回家乡,回到她熟悉的环境里,以减缓病程的加快。

    回到原来的院子里,妈妈的精神好了许多。她会拉着庄羽洁翻看家里那五本相册,讲照片上的故事,讲庄羽洁从小到大的经历,还会带着庄羽洁伺弄院子里的花草,仔细地介绍每一种花草的习性,哪个喜水,哪个耐旱,哪个喜阴,哪个喜阳等等。妈妈看到庄羽洁不上网,就会偎到女儿身边跟她说话,家里两套房子的房产证,水费、电费怎么交,邻居家里都有哪些人等等。

    院子里四季桂开花的时候,就快要到清明了。今年是庄羽洁爸爸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庄羽洁一定要去给她的爸爸上坟。她现在很怨念:当初为什么不买公共墓地,而要把爸爸送回老家的坟地里埋葬呢?怨得久了,终于在快到清明节上坟的时候,庄羽洁把这话说了出来。

    “你那时候没回来,你爸爸走的突然,我当时就昏头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找你爸一起玩的老李,老李就叫了你堂哥,然后老家来人了,就把你爸拉回去了。他们说没有人要领抚恤金,也不要死亡补助,可以不火葬,把人拉回去下葬,好歹留个全尸。我就同意了,第四天,你才回来。”

    爸爸去世的时候,自己没能在眼前,妈妈独自一人慌乱无措的时候,自己可能正在天上飞着,手机都不能开,现在怎么能抱怨她呢!庄羽洁想岔开话题:“妈,她们说的修祠堂我们没出钱怎么回事?”

    “你爸爸是国家干部,那时候还没退休,肯定不能参与,修祠堂是封建迷信。后来,后来,后来你爸爸……”妈妈陷入思考之中。庄羽洁担心妈妈想不起来什么事,她自己又会发急,接话说:“我们明天去上坟,今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你爸爸爱抽个烟,家里还剩一些烟,你看,你看,这些都是他没抽完的,都带着送给他。你爸爸还爱种花,他们不许咱修坟头,咱就给你爸爸坟头上撒花种子,你看,你看,我收的太阳花种子,这花不娇贵,撒到地上,淋一场雨就能长,有太阳照着就能开花,一年有大半年都开花,明年种子落到地上,自己又出了。这个,你看,你看,草纸,多给你爸爸烧一点,他那边就有钱花了……”

    庄羽洁鼻子酸酸的,从妈妈手里接过方块的草纸,用剪刀剪出圆形方孔,一沓一沓放进提兜里。

    “他们不让你修坟头,不怪你,怪我。我和你婶子关系不好,她看不起我们,说我和你爸爸挣那些钱有啥用,又没生男孩,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我生气挖苦她说‘你也洗洗干净,穿一件像样的衣裳,这一身气味就到人面前,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些年,她三个儿子都结了婚,生了八个孙子孙女,就更看不起我们了。”妈妈说到这里停下来,她知道这个话题是痛点:庄羽洁四十七岁还未婚,这让庄羽洁的爸爸到死都放不下心。可这样的话题,在庄羽洁这里,一点就炸。

    庄羽洁开车带着妈妈去老家村庄里上坟,也没惊动任何人,娘俩把坟头加些土,在土里种上太阳花的种子,把纸钱烧上。妈妈一直不停地对着坟堆说话,仿佛她老公能和她应答一样。庄羽洁不想插入这样的对话中,她想到田地里走走。看看村庄,记忆里的小瓦房基本都不见了,散落在那里的,是高高低低的独栋楼房,一家一个院子,毫无章法地布局在方圆五百米左右的一片村落里。只有村庄北面的一片松树林没有变化,仿佛这三十年的时光不曾从那里经过似的。这片松树林就在墓地旁边,庄羽洁信步走过去,走进去。

    这片松林是庄羽洁曾祖父辈们种下的,现在已经棵棵成材,几十棵站在一起,如张开的怀抱,背对着冷风,从北面将一排坟墓拥在胸前。这些没有墓碑的土坟头,在松树林的荫庇之下,可以尽享冬日暖阳,而少受凛风之苦。

    庄羽洁走入松树林中,呼吸着馥郁的松香,仰头看枝叶缝隙里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用目光将枝叶和蓝天定格出画框,就像她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在松林里那样。不同的缝隙有不同的构图,不同的枝叶有不同的画面,配着不变的蓝色背景,庄羽洁用目光已经定格了几十幅图画,不知不觉走到了松林另一面的边缘,不远的地方,有两个老年农妇正在地里劳作,庄羽洁认得其中一个是她的婶子。

    婶子蹲在田垄上,穿着灰色的衣裤,衣服一看就是长期没洗干净的样子,头发灰白卷曲,后背像一张弓,还是妈妈说的老样子,又脏又破,年龄看起来比庄羽洁的妈妈至少大十岁,但庄羽洁知道,婶子和妈妈年龄其实一样大。婶子有三个儿子,有八个孙子孙女,最大的孙子已经结婚,她很快就要当祖奶奶了。可是,她的一生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庄羽洁家住的县城里,她不认识字,没用过任何一种化妆品,不知道什么叫海鲜,连火车都没坐过,即便是现在这样的老态龙钟,依然要自己下地干活,土里刨食吃。

    庄羽洁还差一棵树就要走出松树林了,她想和婶子打个招呼。但是,在她开口之前,她听到了两个老年农妇的对话,这些话,把庄羽洁死死地定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看着她娘俩也怪可怜来,人家回家上坟的,都有个地方偎,她娘俩连口水都没人管,都装看不见不出来,谁家也没讲叫她娘俩到家里吃顿饭。”

    庄羽洁听到第一句,就定在原地,不继续往前走了,思维跟着那人说出的话向前意识流:“我也没想去谁家”,“不渴,车里有恒温饮用水,不需要谁来管”,“出来不出来也不要紧,我反正不用装,基本都不认识”,“早上九点才起床,路上刚刚吃了饭,真的不饿,不需要到谁家吃饭”。

    “她那时候看不起俺们农村人,她有文化,有正式工作,娘家城市里的,俺们这农村大老粗,没少被她嫌弃,上先俺三个儿没结婚,她都不敢跟俺来往,生怕俺们沾了她家的光。”庄羽洁听出婶子的怨念,默默站在树后继续听。

    “你这不也熬出来了嘛!三房媳妇都娶进了门,家家都盖了楼房,孙男娣女一大片,你家老大都快要抱孙子了,你就要当老太了。”

    “她心强,看不起人又怎样了?就一个闺女,四五十了还没说个婆家,这辈子就已了。”

    “你家二哥也是的,咱这郢子那时候考出一个大学生多不得了,后来又当了干部,最后落个这。自己没儿也就罢了,多少有个闺女,也不算绝户,这闺女四五十岁没结婚,再结怕也生不了孩子了,这回是真绝户了,应了谁的咒怨‘断子绝孙’,这过不了多少年,老坟头上就不冒烟了……”

    这些话,把庄羽洁打蒙了,像是身边不远处落下一颗炸弹,除了耳朵轰鸣,人也被炸得楞楞的,只几十棵树的松树林,庄羽洁楞是来回走了几趟才从里面出来,走到树林边界的坟地里。在那里,妈妈已经把带来的纸钱烧完了。

    “走吧,回家。”庄羽洁拉着妈妈的手,尽快上车出发,很快就把奶奶的村庄抛到视线以外了。

    庄羽洁想去找刘桐,二十几年没联系过,也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这二十多年来,老城区拆了旧房盖新楼,拆了工厂建绿地公园,庄羽洁爸爸妈妈的家从小瓦房搬到筒子楼,又从筒子楼搬到小区单元楼,最后又搬到新城区的别墅里,刘桐家当初住的那一片筒子楼现在成了大广场,刘桐家一定也会搬了几次家,而且越搬生活应该越好,庄羽洁信这句:“树挪死,人挪活”。

    现在庄羽洁想要找到刘桐。她开车去一中学校,虽然学校也搬迁到了新校区,但在这个县城里,找一中,只需要开一下导航就行了。庄羽洁和刘桐在这里上高中的时候,他们班里最年轻的老师是英语罗老师。罗老师当初是大学毕业后第一届送高三毕业班,教学经验并不丰富,不少学生私下嫌弃她知识讲解缺乏深度,但罗老师工作认真,一心扑在教学上,早读比学生来得早,晚自习比学生走得迟,这样才顺利地把他们班带完高三。事实证明,中学老师认真远比知识丰富更有利于学生提高成绩。那一年高考,庄羽洁班的英语成绩十分优异。

    学校大门不能随便进入,庄羽洁说要找英语罗老师,保卫处的人告诉她:“罗老师去年已经退休了”。好在,罗老师家就住在学校的家属区,庄羽洁买了鲜花和一些水果,以看望老师的名义,从罗老师那里顺利进入当初班级同学建的微信群。

    庄羽洁改了实名,用自己高中毕业证上的照片做头像,进入这群里,群里立刻有人出来欢迎,彼此互相问候几句,很快群里就安静下来,一天后,再打开,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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