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达所同样进入到PolarisTech招标的短名单中，前去开了竞标演示会。

    进度如何林疏语暂且不知，总之宋子烨他们最近都忙得不可开交。而她这边则清闲许多，由于优乐健康的法人目前下落不明，她手上这唯一案子的开庭时间被延后。

    王阿姨联系了她，林疏语担心她又被骗了，不过王阿姨只说是有别的案子要介绍给她，希望她能再去一趟绿源小区。

    王阿姨在退休后就加入了居委会，在社区里很活跃，日常里一天的运动量也不比林疏语少，带着她爬楼梯丝毫不落下风。

    “琳琳是个好孩子，唉，真是可惜，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她爸也还在，她也不至于坐上轮椅……到了，就是这儿。”

    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室内是小两室的格局，布置得整洁温馨。王阿姨提前打过招呼，薛琳琳和薛妈妈知道有律师要来，看起来像是等待已久。

    “您好，我是协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林疏语。”

    她的手几乎是伸出的同时就被高丽华双手握住，林疏语被异样的触感惊到——几乎是皮包着骨的一双手。

    高丽华的年纪看起来跟何莲芝差不多大，身高并不比林疏语矮多少，可近乎虔诚地握住她的手后却显出明显的身高差，微微鞠躬时林疏语可以看到她梳理整齐但有不少白发的低马尾和隆起的肩胛骨。

    林疏语又主动去和薛琳琳握手：“琳琳，你好。”

    薛琳琳裹着毯子坐在轮椅上，短发的发尾有些凌乱毛躁，仰头时眼神呆呆的，轻轻点了点头。林疏语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很快薛琳琳便将手收了回去。

    “林律师，王姐，你们坐。”与薛琳琳的沉默相反，高丽华显得有些殷切，端来两杯温水，“喝点水。”

    “您客气了。”林疏语礼貌笑笑，“今天我来主要是想先大致了解一下案子的情况。”

    一开始听说薛琳琳家的情况时，林疏语还以为这案子是关于讨要那场车祸的赔偿金。不过王阿姨说当年车祸的事都已经了结了，由于那场事故薛爸爸也有责任，薛家拿到的赔偿金不算多，这几年薛琳琳的治疗也花掉不少。 　　这次找林疏语来，是因为另一件事。

    薛琳琳在网上写的文章被抄袭了。

    林疏语读研期间的研究方向是知识产权，她也跟着导师接触过不少相关案子，但当事人不是千万版税的大神就是开发专利的上市公司。而薛琳琳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作者，连平台都没有签，自由写作，为爱发电。

    高丽华说阅读、写作是薛琳琳为数不多的爱好了，自从大学学业被迫中断后，她只在写故事时最开心。

    林疏语以前也看过不少网文，只不过工作后没什么时间和经历追更。聊起这个来薛琳琳总算打开了话匣子，给林疏语看了她写的同人文，不算太出圈，但也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读者。 　　前不久有读者给她发私信说偶然读到的一本原创小说不论世界观、人物设定还是情节设置上都和她的小说非常相似。薛琳琳也去读了那篇文，发现这位读者说得没错，便给那位作者发私信沟通，不料却被拉黑。

    不论以多年作为读者的经验，还是相关从业者的角度来看，林疏语深知此类案件维权之艰难，可看着薛琳琳眼眸中好不容易才燃起的一点希望，林疏语只说她回去以后会认真对比这两篇文和薛琳琳制作的“调色盘”。

    临走时薛琳琳执意要将她们送到门口，林疏语加了她的微信，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介绍几个她认识的出版社编辑给她。

    王阿姨将这个案子介绍给她的意图也很明确，薛琳琳家情况特殊，希望能帮她们争取到法律援助。

    不论是因为对此类案件较为感兴趣，还是真的很想能帮到薛琳琳一家，林疏语都很愿意接下这个案子。只是律师费用收取方面还需要再做商谈，如果是作为公益案件接下来的话必须要经过律师事务所的同意，林疏语不敢保证协达所会允许。

    从绿源小区出来后她便径直回了律所，在电梯里遇上一位拎着十几个袋子的外卖小哥，林疏语帮忙摁了电梯，发现他们去的是同一层。

    三十一层一到，外卖员先她一步匆匆走出电梯，等林疏语走到律所门口他正好两手空空从里面出来。

    看来这么多的外卖都是他们律所点的。

    郑泽、金宏远和谢芃都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其他人见此阵仗也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

    “宣布一个好消息，”郑泽眉梢眼角都染着喜色，“刚收到PolarisTech那边的消息，我们成为了他们这次招标的首选律所！”

    刚才还屏息凝神的各位律师们此刻总算松了一口气，在金宏远和谢芃的带领下鼓起掌。

    郑泽：“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我请全体喝下午茶。另外，对参与到这个项目的律师，奖励会直接体现在你们的绩效上。”

    为了这次竞标协达所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能从这么多优秀律所中脱颖而出实属不易，虽然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只有几位资深律师，但参与其中的人不在少数。郑泽的话一出，整个办公室再次响起掌声。

    这段时间里金宏远也没少把后勤方面的活儿扔给她，但林疏语本就没指望她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因此对于竞标成功一事虽有惊讶但并没有太大感触，后续与PolarisTech的对接也与她无关，她很平静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此刻最想知道的是郑律请客的下午茶是什么。

    “好了，大家领完喝的就继续工作吧。”郑泽简单说完也准备回办公室，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对了，林疏语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们一起去PolarisTech谈判。”

    “嗯？”林疏语刚进律所，还站在门口，“我？”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林疏语攥紧了托特包的肩带，神情紧绷，有点不适应如此多的目光。

    几乎没人会想到，一个将近半年都在打杂的人，连项目组都未被允许进入，会在竞标成功后被指定和几位资深律师一起去客户公司走接下来的流程。

    就算要带一位一年级律师的话，公认的人也会是宋子烨，毕竟这个项目他从头跟到尾，就连竞标演示会几位资深律师也只带了他一个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期熬夜加班，宋子烨眼底的乌青明显，眉头紧蹙，越是想维持正常的表情越显得咬牙切齿，克制着尽量收回自己的目光。

    其他人不似他这样反应大，但也难掩惊讶和诧异的表情，只有金宏远和谢芃很平静。

    不过这平静也不尽相同。

    谢芃是没有惊讶；金宏远是没有不屑，绷着嘴角，似是不得不接受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

    郑泽：“怎么，有问题？”

    林疏语虽感到猝不及防，但还是立刻保证道：“没问题！”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回工位，强装淡定，坐下后止不住进行深呼吸。

    这和中彩票的区别，无非是想中彩票需要先花钱买，而她想加入这个项目也只有不到一场“答辩”的机会。

    虽然上次主动和郑泽争取过，但她早就不抱希望了，后来也没再能参与进去过。

    莫非是谢芃在背后大力推荐？或者是在和PolarisTech那边的人交流过后发现她在分析报告里提到的观点与对方很契合？所以才破格同意她加入，并且一上来就带她去见客户，接触到项目核心？

    只是，郑泽原本想要提携的人应该是宋子烨，这她知道。自从她被踢出各个项目组后，她手上的重要任务都被宋子烨接替。如今仅仅是在PolarisTech这一个项目上两人互换位置，不算过分吧？更何况宋子烨并不是被完全替代，后续的项目他还是可以继续跟。

    但林疏语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子烨头顶上的那片阴云，只能当作没看见，佯装平静拿起手机给周影发消息。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说个好消息。】

    -

    正值饭点儿，商场不好停车，林疏语和周影约好直接在门口见，吃完饭再步行回写字楼开车。

    直梯前人满为患，他们一层一层坐扶梯上去。

    林疏语简单讲述了郑泽宣布让她加入这个项目时的情形：“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Wiwi，如果我没有全面体验过它的系统，对你们公司也不会有这么深入的了解，这应该也是主任会让我加入的唯一原因了。”

    虽然所有人为了这次竞标都全力以赴，都详尽地了解PolarisTech并做足了功课，但在这方面林疏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毕竟协达所里大概也只有她一个人使用过Wiwi的最新系统。

    “只感谢Wiwi？”

    林疏语站得比周影高一个台阶，侧身回头。

    恒温的商场里没什么穿外套的必要，周影将西装搭在左臂，右手放在西裤口袋里，轻轻靠在电梯扶手上，抬眼看她。

    “当然，也感谢你。”林疏语目视前方，转回身来。

    终于到达顶层，他们按照指示去寻找提前看好的餐厅。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所？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准备充分吧？”

    “没错，前来竞标的每家律所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因为我们最近有收购其他公司的计划，所以大部分律所的重点都放在了收购案上。各所实力都很强，说实话，如果只说收购方案的话，你们的差距并不大。让协达所脱颖而出的点在风险管控上，目前人工智能方面的各项法律法规还不算完善，你们律所在这方面的考虑相对更全面，可以提供更加专业的法律风险评估。比如，如果在研发者并非主观故意的情况下，AI触犯了法律，作为研发公司我们该怎么做好事前预防。我们希望达成的是长期合作，既然是长期那未来的事便得提前考虑到。”

    近年AI浪潮席卷全球，林疏语在读研期间研究的课题便涉及到人工智能在知识产权法领域的应用和影响，之前在给郑泽做汇报时专门提到过她曾接触的案例中有人使用AI侵犯他人知识产权，也会对研发公司产生一定风险。没想到郑泽真的有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延伸。

    “当然了，”周影继续道，“你们给的报价很合理，这也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差不多的价钱，我们当然愿意找干活儿更多的律所了。”

    果然，商人最看重的还是利益。

    林疏语本来还有些担心他和周影私交会对竞标有影响，现在看来可以完全打消这层顾虑了。

    “明天上午协达所要来我们公司谈合同的事，不如你早上直接和我一起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