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行！”

    林疏语忽然提高的音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周影早就料到一般，停下来等她继续说。

    “我还是和郑律他们一起过去比较好，”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激动，林疏语气势降下来，“毕竟我们是一个团队。”

    “好。”他也没再勉强。

    -

    协达所对于这次的谈判十分重视，距离约定的开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时，郑泽已经携一众律师抵达PolarisTech。

    负责接待的同事带他们去会议室稍作等待。其他律师之前都来过，只有林疏语是第一次来，不动声色环顾四周。

    这里的装横简约大气，以白色调为主，通透明亮，占地面积大，因此员工的工位并不紧邻会议室，不会喧闹。

    法务部的人和财务总监等人前前后后入会，直到临近约定好的时间，会议室外的寂静才被打破。

    “这部分业务是今年的重中之重，你和James后续一定要持续跟进……”

    沉稳的中年男音，声调铿锵，语速与步伐一致加快，气息却丝毫不乱。

    会议室里，其他人默契地全体起立。

    进来的人不过四十出头，国字脸，面容威严却不会令人过分畏惧，身材也并没有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发福。

    林疏语心下了然，这位应该就是PolarisTech的创始人——戴乔峰先生。

    他和郑泽握手，简单问候过便示意大家入座。

    两人分别向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林疏语这才看清，跟在戴乔峰身后进来的正是周影。

    她眉心一跳，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整理衣襟站回自己的位置。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她并不希望两人的关系被律所同事或PolarisTech的人知道。

    竞标已经进入“临门一脚”的阶段，这次谈判主要是商议费用、服务范围和团队配置等的问题。

    委托人方面当然希望成本可控并争取一定的折扣。关于各层级律师的工作分配比例，委托人会要求资深律师必须投入一定的时间，律所则希望合理使用初级律师以提高利润率。

    这当然也是谈判时郑泽会带一年级律师来的原因。

    “戴总，跟您介绍一下，林疏语，本硕都毕业于A大法学院，也是我们项目组的成员之一。”

    “林律师，你好。”戴乔峰与她礼貌握手，进而对郑泽说，“贵所的年轻力量真是不容小觑啊。”

    林疏语保持微笑，微微欠身以示过奖，安静站在一旁听郑泽与其寒暄，并未把戴乔峰出于礼貌的赞扬当真。

    “听说林律师读书时学的方向是知识产权，那在人工智能和知识产权相结合的方面有什么见解吗？”

    问候环节正式结束，众人都入座后戴乔峰的第一句话居竟然是问这位第一次来的新人律师。

    或许他的称赞和赏识都并非只是客气。

    林疏语既惊讶于戴乔峰对她的尊重和重视，又有困惑一闪而过——这样一位日理万机的公司创始人，怎么会对律师团队里资历最浅的律师都了如指掌。

    但同时，她知道这既是自己展示的机会，也是戴乔峰对协达所的考验。

    林疏语看向郑泽和谢芃，两人点头向她示意。

    既然郑泽让她跟着一起来，那必然还是放心并且认可她的专业能力的。

    “那由我来向您介绍一下。”林疏语扬起专业笑容，大方起身，站到演示文稿前。

    还好她昨晚熬夜对齐了这个项目当前的进度。

    她由几个简单的人工智能侵犯知识产权的案例引入，介绍了协达所将如何帮助PolarisTech规避知识产权、数据隐私、产品责任等方面的风险，明确了未来将为贵司提供的包含产品研发合规评估等方面的法律服务范围。

    讲解完服务范围的部分，剩下的便交由其他律师。

    戴乔峰并未对林疏语的发言做出评价，但从最后谈成的团队配置和报价来看，林疏语明白自己圆满完成了这次任务。

    会议结束时双方的氛围都很轻松，戴乔峰亲自送他们出去。

    刚好到了午饭时间，大部分员工都不在工位上，明亮且空旷的公司里出现一只“花蝴蝶”格外显眼。

    一行人中大部分男士的西装都是深色的，即便有人穿浅色西装那也会是纯色。而眼前走来的这位，黑色西装上的红色蝴蝶刺绣像压不住的火焰，和他挑染过浅金色的头发一样，招摇且张扬。

    林疏语正暗自打量此人，像极了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却听戴乔峰介绍道：“詹湫黎，我们的技术副总监。协达所的律师团队你们上次开会见过的，对了，林律师是第一次来。”

    詹湫黎的眼睛狭长，起初便从这群人里锁定了新的面孔。

    “林律师，叫我James就好。”

    林疏语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出于礼貌还是和他握手：“林疏语。”

    詹湫黎笑笑，目光又停在周影身上：“我说怎么都没我们技术部门的事了，周总还要来参加今天的会议，原来是有美女在。”

    尽管知道他并无恶意，但林疏语还是被调侃得浑身不适。

    之前的竞标演示会涉及到律所在技术理解等方面的考察，因此周影和詹湫黎都会出席，他们的看法也将影响最终决策。但今天的谈判商业性更强，主要围绕合同各项条款，技术部门没有什么参与的必要。

    众人不知道周影和林疏语本就熟识，更没想到他会提前得知林疏语今天要来，面对詹湫黎的玩笑话并不会多想，只是适当笑笑作为捧场。

    作为知情人，林疏语颇为心虚，周影却并未躲避詹湫黎的目光，眼神压低，似有若无地笑着，一言未发。

    “加个微信吧，林律师，以后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可以请教你。”

    尽管詹湫黎给林疏语留下的印象不算很好，但委托人主动提出要加微信，她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没想到有人从半路杀出。

    “好啊，”金宏远将手机伸到众人中间，“不如我们都加上您，这样，我来拉个群，咱们后续沟通交流也方便。”

    换言之，如果有法律方面的问题也可以向他请教。

    之前的工作协达所都是在和PolarisTech的法务部门对接，很少能直接接触到核心技术人员，既然对方主动提了，那金宏远积极拓展人脉，林疏语觉得也无可厚非，人之常情。

    “好啊，”林疏语转头朝戴乔峰扬起笑容，“戴总，您觉得呢？”

    不过，这不代表她会把这样的机会拱手让人。

    这次的谈判很顺利，协达所这边众人凯旋而归。

    林疏语同意了詹湫黎的好友申请，又回到群聊，在戴乔峰的主页里，点击“添加到通讯录”。

    -

    回到律所，林疏语先整理了会议纪要。在投入PolarisTech这个项目的同时，她也没有忘记薛琳琳的事。

    接公益案件本身就是律所应履行的社会责任，林疏语目前接不到别的案子，做公益案件还可以增加律所的公益服务时长，原本，协达所同意她接的可能性非常大大。

    可就在同一天，从天而降的馅饼，也许将会彻底改变事情的走向。

    林疏语的猜测没错，郑泽果然不是很支持。

    “小林啊，工作和生活一样，都要分轻重缓急的。”

    “嗯。”林疏语点点头，对郑泽的训话没有体现出明显的排斥。

    “想做公益案件是好事，我呢也不想打击你们年轻律师的信心，就像之前‘优乐健康’的案子，所里肯定也会全力支持你的。只是，你现在可是加入了PolarisTech的项目组，如果再接下这个案子，手上就有三个了吧。”

    “是的，主任，但现在‘优乐健康’的法人还没有联系上，暂缓开庭了，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工作。”

    “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PolarisTech这边，毕竟你也知道的，全所上下为了这次竞标付出了多少心血。”

    “明白，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耽误这边的工作的。”

    “小林，戴总可是很看重你的，委托人想要的可不是‘不耽误’，而是全力以赴。你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接触到这么重要的案件了吧，参与什么样案子对自己的加成更大，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

    郑泽的意思很明确，但林疏语想要争取的意愿也同样强烈，郑泽只好说让她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

    郑泽想让自己全力投入PolarisTech的项目她可以理解，希望初级律师多干活以降低利率她也可以理解。但这边毕竟是合伙人和几位资深律师挑大梁，林疏语并不会起到关键的决定性作用，参与其中的初级律师也不止她一个。可郑泽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合同里写的必须工作够一定时间的律师是她似的。

    临近下班，协达所依旧人来人往。林疏语也打算加班，虽然没有得到郑泽的支持，但她还是想先写一份书面的报告提交上去。在此之前她想先去茶水间简单吃点东西。

    茶水间对面就是休息区，落地窗前有一排座位，林疏语过去时宋子烨正坐在那里吃三明治。

    林疏语拿了一瓶牛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过去坐在了宋子烨旁边的位置。

    她实在是好奇。

    “那个，宋律，早啊。”

    脱口而出后林疏语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傍晚了。

    宋子烨满腹狐疑地看向她：“嗯。”

    “咳咳，”林疏语多多少少有些尴尬，但不得不继续下去，“我刚加入PolarisTech的项目组，很多事情上还得请教你。”

    宋子烨正在用手机看文件，头也不抬：“什么事，说吧。”

    虽然两人并非竞争关系，但对这个项目还是较为敏感，为了避免平添猜忌，林疏语决定有话直说。

    “你知道为什么主任突然让我加入吗？”

    宋子烨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指，缓缓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林律师没必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我承认我是很想加入这个项目，之前也向主任申请过，但他一直都没有同意，可偏偏，在要进行谈判前，他同意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内情。”

    宋子烨站起身准备离开，将三明治包装纸揉在手里：“做我们这行人脉和资源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和手段让戴总认识你的，但我也承认，你是挺厉害的。”

    并不真诚的夸赞，听得林疏语一头雾水。

    宋子烨头也不回地离开，不知道是否听到了林疏语后面的话。

    “戴总认识我？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