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何乐转过头来,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便自顾自朝后院去了。不大的茶馆里,只剩下项安一人。
笔锋饱蘸浓墨,却再未落于纸上。
只有他自己清楚,踏遍万水千山,哪里是为山为水。
庆阳项家在项老爷年近四十时才得了这么个独子,取名安,求的便是一生平安顺遂。可天意弄人,这孩子自落生便像个纸糊的人儿,汤药不断,好几次险些没熬过来。项家散尽千金遍寻名医,直到一位游方的高僧在府前驻足,看了被项老爷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留下一句话:
“既非尘缘客,何苦惹尘埃。不寻天命人,此生终枉然。”
这话像道雷,劈在项家人心里。天命人?去哪里寻?是什么模样?高僧只摇头,说此人命星与公子相系,公子活一日,便能感应一日,冥冥中自有指引。
是以项家倾尽累世之财,广撒金银,五湖四海但凡自称有异术、通玄机的人来了又走,领着一个个形形色色的“天命人”候选到项安面前。有声称能感应他命数的女子,有八字相合到惊人的少年,甚至还有风尘仆仆、说与他前世有约的修士。
然十余年来,项安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心中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波澜。
在项安勉强撑过十五岁的生辰后,他终感有愧于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忧虑,决意踏上所谓的寻人之旅。
起初他不以为意,觉得只是娘胎里体弱罢了,什么高僧,什么天命人,大概都是坑蒙拐骗的说辞。可离了庆阳,独自踏上路途,一些东西开始变了。
山川寂寂,长夜独行时,他总会没来由地心悸。不是病痛,而是一种更深切的空茫,仿佛魂魄缺了一角,在世间飘飘荡荡,无处归依。偶尔在某个街角瞥见一个背影,在某个茶棚听见一声轻笑,心口会猛地一缩,可待追上去看清,却总是陌生的面孔,徒留一阵更深的失落。
更让他开始动摇的,是那些断续闪现、毫无来由的梦境碎片。有时是灿烂的迎春花,有时是苦涩的酽茶,……还有一个人影,永远背对着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看清,却总在快要触及时醒来,只剩枕边冰凉的汗,和心头无名的空。
嗒,
一滴浓墨终禁不住他的沉思,落在了宣纸上,晕成一圆墨月。
次日一早,天光尚在厚重的云层后酝酿,只透出些微的蟹壳青,项安就背着一个小包袱出门去了。
何乐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后院小屋里出来,恰好瞥见他闪出门外的身影,只是自己心中还挂记着事情,沉甸甸的,压得她没心思寒暄。只匆匆灌了两口凉水后又在后院忙活起来了。
茶馆掌柜平岚风来时,已近辰时。店里空荡荡的,既无客人,也不见何乐那丫头往常打扫的身影。
“这小妮子,惯是会偷懒的”平岚风知道她的秉性,却也没恼。她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利落妇人,眉眼间透着精明,对何乐这个捡来的丫头,总存着几分口硬心软。
她揣着几分打趣的心思,放轻了脚步,径直往后院去。
果然,灶房门口,何乐正背对着她,撅着身子,半个脑袋都快探进黑黢黢的灶膛里了,不知在捣鼓什么,专注得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嘿!”平岚风故意放轻了步子,走到人后大喝一声。
“啊呀!”何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猛地直起身子,额头“砰”地撞上半开的灶门铁沿,眼前金星乱冒。慌乱中又带倒了灶台边摞着的几只粗瓷碗,脚下被散落的柴火一绊,“乒铃乓啷”一阵稀里哗啦,人差点跌坐进身后的柴堆里。
“哈哈哈哈哈”平岚风被逗地笑得弯了腰,眼角都沁出泪花,半天才直起身子。何乐捂着被撞疼的额角,摸了把脸,看清来人后才把心放肚子里,“是你啊,风姐,吓我一大跳。”
“吓的就是你这偷懒的小蹄子!”平岚风笑骂着,从怀里摸出一方素净的帕子,一边替她擦着脸上的黑灰,一边数落着,“这炉膛里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在这里捣鼓什么呢?”
“那个...”何乐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转身从尚有余温的灶灰里扒拉了两下,“我烤玉米呢,风姐吃不?”
看着她两只黑爪子捧出来的黑炭一般的玉米,平岚风嫌弃地撇了撇嘴,假装没看见她扒拉玉米时旁边放着的东西,“你自个儿吃吧。明日吴周氏就要问斩了,估摸着也没几个客人有心思喝茶,许你休沐一日,看热闹去吧“
接过风姐递来的帕子,何乐继续擦着手,“可风姐,店里不是还住着那画师吗?”
“哦,把他忘了“平岚风不甚在意,“他整日神出鬼没的,不是在屋里对着纸发愣,就是去镇外看山,几时正经在店里待过?你只管去,门给他留着便是。”
“嗯”何乐点了点头,没擦干净的手拿起玉米就开始啃。
平岚风今日不是来对账的,店里也没甚要事,纯粹是路过顺道看看。见何乐没事人似的啃玉米,她转身便要走。可刚迈出两步,脚步又顿住了。她侧过身,目光在何乐低垂的脑袋和那脏兮兮的灶台之间游移了一瞬,多了些平日少有的语重心长,
“乐啊,要是缺银子使,或是遇上什么难处,别憋着,跟风姐开口。咱们桐岭镇是小,挣不了大钱,可风里雨里这些年,护着你吃口安稳饭的能耐还是有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听风姐一句,杀人放火那种掉脑袋的营生,可是万万沾不得的。记住了?”
何乐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僵着脖子点了点头,身子却不自主地朝灶火的方向挪了挪,似是想挡住什么。
点到为止。平岚风深知何乐那点胆子,贪吃怕事,图个安逸,按理不该有那泼天的胆量。可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心肠又软,保不齐会被什么“仗义”“冤屈”一时冲昏头。见她这般反应,平岚风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稍稍落定,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说,转身像阵风似的,出了庆春楼。
玉米被一把扔掉,藏在灶膛里的火石又被何乐翻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彻底脏了的玉米,自言自语道,“还是饼好吃“。
桐岭镇的日头有时候很慢,有时候又很快,比如今日。
等何乐准备好出门的时候,已是戌时二刻了。
巷子深幽,最后的霞光挣扎着漫过屋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石板路上。
“黄叔,周大哥,忙着呢?”
正凑在一处低声扯闲篇的黄嵩和周无恙闻声抬头,就见门槛边探进半个俏生生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灵动的光,嘴角抿着一点讨巧的笑。
“是小乐啊,怎么来找你黄叔了?”黄嵩一见来人,脸上严肃的褶子立刻舒展不少,声音也带上了暖意。
当年何老头儿在镇外乱葬岗边上把这冻得半死的小丫头捡回来时,黄嵩就在旁边搭了把手,算是看着她从豆芽菜长成如今这水灵模样的。平日里自家娘子做了点儿什么好吃的,他也常惦记着给这丫头留一口。
何乐将背上那个略显臃肿的包袱又往上颠了颠,这才拎着两个油汪汪的旧食盒迈进门,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凉气,“这不是好久没看到黄叔了吗?”她笑盈盈的,声音又清又甜,“值夜辛苦,给您和周大哥送点儿宵夜垫垫肚子。”
周无恙是个实诚汉子,早被食盒里飘出的香味勾得直抽鼻子,闻言赶紧起身接过来,放在两人中间那张破旧的小方桌上,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一碟切得厚薄均匀、酱色油亮的牛肉,一碟炸得酥脆喷香的花生米,还有一碟猪耳朵拌着卤下水,红油润泽。最底下,竟还卧着一壶用棉套子焐着的烧刀子,刚一打开,辛辣醇厚的酒气便“噗”地散开。
“嗬!小乐妹子,你可真行!”周无恙眼睛都亮了,舔了舔嘴唇。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在这阴森湿冷的牢房里,这几样实在的下酒菜,简直比什么都金贵。
黄嵩自然知道这鬼丫头打得什么注意,示意周无恙停手后看向何乐手里的另一个食盒,“说吧,来找我和你周大哥有什么事儿?还拿酒肉贿赂我们”
“哎呀,黄叔,怎么能说是贿赂呢”何乐手脚麻利地拿起酒壶,给两个粗陶碗里斟满。辛辣的酒气直往两人鼻子里窜,勾得口中冒出二两津液。
“何乐妹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周无恙被酒虫勾得心痒,忍不住催促道,“是不是……为了里头那位来的?”他朝牢房深处那更幽暗的角落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
顺着周无恙的眼神朝更昏暗的牢里看了一眼,何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吴嫂子明日就要被问斩了,她对我挺好的。我给她送顿断头饭。”
黄嵩叹了口气,吴周氏的事儿,他也听说过几句,知道里头有冤情。可县官老爷决定的事,他们这些小喽啰也翻不了天,“小乐,送顿断头饭黄叔还是能做主的。可你要是再干别的,就别怪黄叔翻脸不认人了。”
“怎么会呢?我就送个饭”听出松口的意思,何乐忙换上笑脸,又冲周无恙眨了眨眼。
“黄叔,何乐一个女娃娃,想也没那么大本事。说到底,这吴嫂子还的同宗,也是个可怜人。何乐你快去吧,送完就出来”周无恙摆了摆手,何乐高兴应了一声就拎着食盒进去了。
......大牢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桐岭镇这样小地方的牢房就更是了。
常年照不到太阳,阴冷潮湿,沤出一股呛鼻的霉味,还混杂着馊味、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的复杂气味。何乐捏着鼻子才走到吴周氏的牢门口。
“吴嫂子...嫂子”
夜里的光线更加幽微,牢中少火烛,窗户又高有小,连普照的月光都投不进多少。
她只能看见一个黑影缩在墙角更暗的阴影中,辨不清头和身子,更不必说身上的囚衣。
哗啦,铁链撞出一声响,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