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同(四)

    “...吴嫂子?”

    何乐小心翼翼开口,心中半是苦涩和心疼,也夹杂了一些害怕,出口的声音带着颤抖。

    哗啦,铁链又响了一声,黑影的动作大了些。终于从一团乌糟中,何乐认出了她的头在何处。

    吴家算是桐岭镇的富户,早年靠着祖上经商攒了不少家财。从吴周氏公婆这一辈才从外面迁进来的,说是避祸。

    可避地什么祸,无人知晓。

    吴周氏原是隔壁村子一个穷秀才家的女儿,自小跟着父亲读了不少书。只可惜,秀才一生都是秀才,壮年时候却郁郁而终,只剩孤儿寡母勉强糊口。

    其实有口饭吃,两人相依为命倒也落得自在。只可惜,这吴家偏一日上门讨债,说是周秀才曾借了钱,如今秀才死了,自该她们娘儿俩还钱。

    可任凭吴周氏如何辩解,任凭周家连张借据都拿不出来,衙门老爷还是惊堂木一拍就判定还钱。

    看着已有白发的母亲,吴周氏咬牙忍下,遂了吴家以身偿债的愿。

    她的头终于从膝上抬起,原本一张白净的脸,此刻只剩两只眼珠还有些光亮。

    适应了黑暗的眼珠努力睁了睁才辨出扒这牢门的人。

    “...”

    “......乐”

    吴周氏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才发出一个乐字。

    “是我,是我...吴嫂子,我来看看你”

    那点儿本能的惊骇荡然无存,抓着钥匙的手愈发用力,何乐恨不得陡然生出移山填海的力气,好将整座牢狱都掀翻。

    吴周氏没出声,只是趁着何乐开门的时间用手摸了摸脸,又快速顺了几下头发。可多日没搭理的长发早就乱成了一团枯草,依旧炸在她颊边。

    “嫂子”进了门的何乐一把将人拥住,两串泪珠争先恐后涌出。

    “...嫂子身上脏”吴周氏用力将身前的人儿推远,裂口的嘴唇勾了勾,却笑得苦涩。

    从前她是最爱干净的,何乐知道。

    每次看见她,脸上都带着浅浅的微笑,身上也总是香香的,不是桂花头油的味道,就是香粉的味道,还有她自己做的香囊的味道。

    后来吴家大郎没了,她在吴家的境况一落千丈。没了头油,没了香粉,但身上还是香的,是淡淡的皂角香,是晒足了太阳的味道。

    “吃饭,嫂子,来吃饭”何乐看着她判若两人的憔悴样子,喉咙又酸又疼,强忍着说出一句话。连忙别过脸去开食盒,又趁机将泪抹干净。

    接过何乐递来的碗,吴周氏两只手抖个不停,试了三四次才将碟中的菜夹起来。

    “不着急嫂子,你慢点儿吃”何乐捧住她握碗的手,湿润的眼睛弯得像个月牙,是她在这阴暗角落里看不见得月牙。

    吴周氏却没继续吃,将碗放下,笑着看她,“小乐,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我很开心”

    “不会的嫂子”何乐摇头说着,却被她出声打断,“叫我时玉姐吧,我的名字是周时玉。”

    “时玉姐”何乐拼命点着头,双眼再次朦胧,她打开食盒下面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了火石和一个小巧的黑色瓷瓶。

    她凑近周时玉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周时玉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紧锁,“不行,我不能拿你冒险。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所有后果都由承担。”

    这件事她想做很久了,奈何母亲体弱,她不得不在吴家周旋。

    只是母亲没能熬过这个春天,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没了,好在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时玉姐,你难道只恨吴赫吗?”

    何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极低,却在她心海激起了千层浪。

    当然不!!!

    一个吴赫当然不够,还有那个佛口蛇心的吴家主母,高坐县衙的父母官...一个两个都该落得和吴赫一般的下场才是。

    看着她眼里快速闪过的一道厉光,何乐继续劝解道,“时玉姐,只有你活着,这一切才是可能的。你若死了,难道还真的指望老天降道雷劈死他们吗?”

    周时玉心动了。

    ...但她不能拉着何乐一起,若要下地狱,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背过身,肩骨嶙峋,“何乐,你走吧。若是老天真的有眼,就让我死后不必投生,化作厉鬼去做这些未竟的事。”

    “时玉姐...周时玉!”何乐心急喊出她的全名,却看她仍不为所动,恨不得扒开她的嘴将药丸喂下去。

    “你有这份心姐姐很感谢,但这到底只是我自己的事。你若是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好,我走。”此计务必要隐秘才可成事,若是被黄大哥和周大哥知道了,势必要坏事儿。何乐只好拎着食盒快步出去。

    出去的时候,黄嵩和周无恙已经喝完了一坛酒,两人面上都染了绯色。

    “黄大哥,周大哥,那我先走了”何乐脚步不停,只想快点儿出去。

    “站住”

    黄嵩喊住人,起身绕到她面前,因年岁增长而有些下陷的眼睛微微眯起,“没留下不该留的吧?”

    “当然,你这牢里又脏又臭的,我才不会把自个儿的东西留下呢”何乐带着调皮的口气,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天真。

    黄嵩轻哼一声,“那就好”,他才不信这小妮子的。吴周氏虽然可怜,但到底是要死的人了。何乐若是不懂事儿,他还得拉一把才是,死了之后也好跟何老头交代。

    走出牢门,夜风一吹,何乐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无月,疏星几点,将近亥时二刻。

    还要再等会儿,靠近子时,等人都睡熟了才好动手。

    暗自思忖着,何乐寻了棵大树躲在其后。

    呼啦——头顶树冠突然一响

    何乐浑身汗毛倒竖,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可抬头看去,除了繁茂的枝叶外再看不见其他。

    “害,自己吓自己”她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慰道,继续紧盯牢门。

    终于到了亥时七刻,何乐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东西。

    嚓!

    须臾之间,落在干草堆上的火星就腾地升起一团黄色的火。

    随着何乐的添柴加油,火势渐大,转为夺目的橙红,撕开一个明亮滚烫的缺口,将冰冷的牢墙映得一片通红。

    “......小乐?!”

    周时玉吸到了呛人的烟雾,枯瘦的五指抚上墙面,火的热就这样穿了过来。

    “时玉姐,是我自己愿意的。”

    起火的位置是在牢房的外面,深夜无风,那团火仿佛长了眼睛般,只堪堪围着周时玉所在的牢房外面烧。

    黄嵩和周无恙过了一会儿才被热浪和焦味惊动。一人忙去看里头死囚的状态,另一人则匆匆奔出牢房去寻帮手。

    带着人把火扑灭之后,黄嵩听到的却是死人的消息。

    “确认死了?”

    “是”周无恙压低声音,只告诉了他一人,“仵作验了的,说是吸入浓烟被呛死的”

    浓烟?就牢房里那扇小窗户吗?

    可仵作老钱是干了快四十年的老仵作了,他说是,那就一定是。

    黄嵩点点头,脚下步子加快。

    看到的是周时玉一张黑黢黢的脸,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先把尸体抬进停尸房,我去找县令大人请示”

    乍暖还寒时候,县令大人的府邸久违地在夜里亮起了一盏灯,一身烟熏味道的黄嵩端正跪着等指示。

    县令哈欠连天,半眯着眼睛看了看下面的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是死囚,找地儿埋了就是。大半夜的......哈~~”

    “是”黄嵩应了一声,却没彻底松懈,“那吴家那边...?”

    “吴家?”县令的哈欠打到一半,顿了顿,捻着唇边两撇小胡子,沉吟片刻,“尸首先留着,等明日吴家来了人,看过再说。”

    “是”

    看见黄嵩回来的身影,何乐忙躲进墙后,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停尸房里再有人出来。眼看天就亮了,眼看东方泛白,她心急如焚,正犹豫是否要冒险偷尸,却远远看见三四个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妇人穿深色绸缎袄裙,头戴银簪,面容端肃。

    这正是吴家主母,也是周时玉的婆母戚氏。

    戚氏孀居多年,一个人既要守着家业,还要拉扯两个儿子,不可谓不艰难。

    可也正是因为艰难,催生了她多疑防备的心性。当年她的大儿子吴兢不知中了什么邪,一门心思要娶那穷秀才的女儿,竟然不惜以骗为由将那女人强纳入门。

    更可气的是二儿子……

    戚氏听闻周时玉的死讯,一路过来,将这几十年来的不易又回想了一遭,心中又升起那团忿忿不平来。

    看着面色如白纸,毫无生气的人,戚氏冷笑一声,“就这么死了,没能看见你身首异处,倒是遗憾”

    跟着的婢女自进来停尸房后就没敢抬眼,听闻此话更是打了个颤,噤若寒蝉。

    “这样的人不配进我吴家坟地,随你们怎么处置吧”

    吴家人既已说了,县令大人那边也算交差了。黄嵩立马叫来手下两个弟兄抬着周时玉的尸首出门。

    看着那静静躺着任由人摆弄的尸体,戚氏心中快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长久的孤寂与不甘吞没。她这一生,到底不如这贱人活得自在,死得干脆。

    天气渐热,乱葬岗熏出浓郁的尸臭。抬人的两个只恨没长出第三只手来捂鼻子。饶是见惯了血肉断肢的黄嵩也皱着眉头,快要呕出来。

    “行,就放着儿吧,你俩走吧”

    两人如蒙大赦,放下尸身,拔腿就怕。

    黄嵩却慢慢蹲下,一把揭开了白布,

    “周时玉“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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