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霜姿瞳孔骤缩,连忙低声追问:“云水阁?你确定?”她对云水阁只是略有耳闻,同样是风月之地,只是近几年生意不好,就在一年前王云廷遇害的那条巷子的斜对面。
死了人,生意更是雪上加霜。
像苏雪影这样的女子,到哪个地方都是万人追捧的主儿,要是江梅所言非虚,那云水阁又怎么会落魄到今日这个地步。
“会不会认错了?”她沉声道。
“不会……”江梅说话还是略有点底气不足,她又细致盯着苏雪影看,好半天才继续道:“只是她从前不叫这个名字,应该是苏露,现在虽然更白了、更漂亮了。”
江梅笃定地与曲霜姿对视,“但绝对是同一个人没错。”
她挪动身体,凑得离曲霜姿更近,确定没有其他人能听见她们的话,这才几乎是用气声解释道:“她后腰有一颗朱砂痣。”
曲霜姿眯了眯眼。
苏雪影穿得衣服刚好露出腰肢最纤细的地方,但裙衫飘逸,只是若隐若现罢了。如若不是刻意观察,确实很难注意到这颗小痣。
“那之前,你怎么认识她的?”曲霜姿问。
江梅今年十四岁,在遇上曲霜姿之前完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孩儿,怎么会认识云水阁里的姑娘。
“我几年前其实不怎么听话,总喜欢偷偷跑出去玩,差点被人拐到云水阁里去,就是这个姐姐救了我。”她抿抿唇,不好意思地开口,“早上我就觉得她有点眼熟,但离得远,我也看不清。”
曲霜姿了然,有些心疼地揉揉小梅的脑袋。
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就是这样,小时候上街去玩就被人觊觎,然后慢慢学乖、躲在家里,最后还是没能逃过邻居大叔之手。
二人相处这么久,曲霜姿也发现江梅记东西很快、记性也好,懂事认真、聪明伶俐。很多事情不需要曲霜姿多费口舌,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点就通。
乐声进入尾声,苏雪影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和众舞姬们配合着结束了舞蹈。
她施施然上前行礼,邵辰王喜笑颜开,高兴得连呼几声好。
或许人对美好的事物都会多一点耐心,邵辰王居然也没得寸进尺,逼迫女人侍奉自己,他赐座邀请苏雪影共进晚餐,眼睛始终黏在她身上。
曲霜姿嫌恶地皱皱鼻子,也不知这群权贵又使了什么手段。苏雪影下午时还态度坚决,仿佛福广再逼迫她,她就要用偏执的法子明志鉴心。如今还没到两个时辰,就突然改变了想法,放下了什么慕容公子,着实有点奇怪。
“太子殿下到!”殿外通报如雷霆贯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邵辰的太子?就是那个沈霁明曾提过的极受邵辰王喜爱的那个儿子?
她闻声望去,面前的男子实在是普通至极,说不上俊美也说不上丑陋,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放在人群里都不显眼,一眨眼就会被人遗忘。
应该不是邵辰皇后亲生的,否则怎么和沈霁明生得如此不同,曲霜姿暗地里揣测。
该出席的贵人都到齐了,大皇子和邵辰王边开始商讨未来两国的发展条约,过程倒是顺利。曲霜姿听着无趣得紧,她深知,若是大皇子助温孤昪彻底拿下邵辰,那储君人选毫无疑问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思来想去烦闷不已,少女看向离自己不远的苏雪影,苏雪影也注意到了她,礼貌地笑了笑,举杯向她敬酒。
曲霜姿自然是以茶代酒,回以微笑。
“据本王所知,贵国有三位皇子,皆未成婚。”邵辰王痛饮几杯酒,整张大脸变得通红,他见议和顺利喜笑颜开,推出了自己的女儿华琬。
华琬从宴席开始时脸色便难看得很,此时一双眸子黯淡无光,看向她父王的眼神充满失望与恨意。
这个邵辰王,当年推出去唯一的儿子还不够,让沈霁明落得个尸骨无存都毫无愧疚,如今又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曲霜姿半眯着眼睛看向高座上的男人,眸子中闪出隐忍的阴鸷。
“本王最得意的女儿便是华琬,虽称不上是倾城倾国,但也算是举世无双,不如就让她和大皇子共回大安,以结秦晋之好,岂不是喜上加喜?”邵辰王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温孤嘉宥瞥向华琬,平静道:“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可别委屈了公主殿下。”
“哦?难不成关于大安的传言是真的。”一位大臣突然开口,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温孤嘉宥。
“什么传言?”大皇子冷不丁被质问,不悦地盯着他。
大臣捋着胡子,哼哼笑道:“传闻中,大安陛下已经物色好了未来的太子妃,听说乃余家嫡女,殿下不会也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还图谋那余家女吧。”
这话说的并不好听,落在曲霜姿耳里,险些让少女把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真是好事不留名,坏事传千里。她啧了一声,抬眸平静地与温孤嘉宥对视,她表面上佯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心里已然在庆幸——还好这群人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余家嫡女,其实是姓曲。
温孤嘉宥看见她眼底的冷意,心口莫名抽痛。他换上惯常的谦和笑容,“这便是我们温孤皇室的事了,怕是轮不到旁人置喙吧。”
“我问你,那个余家嫡女与我相比,谁更好看?谁更有才?”华琬起身,径直走到大皇子面前咄咄逼人道。
大皇子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曲霜姿,然而少女起身就走,不想再掺和这些弯弯绕绕。他无奈地动动唇,正欲开口,华琬却也不再理他。
她毅然跪下请旨,话语铿锵有力,“陛下,我愿与大安和亲,无论是嫁于皇子或是世家子弟,只愿能为两国和平添一份力量,还请陛下恩准。”
在场众人谁也没想到华琬会主动请旨,原本一边吃一边看戏的江梅瞬间被她身上的傲气吸引,伸长了脖子去看。
华琬眼里似有泪光,可身姿依旧挺拔,语气毫无动摇。
几个大臣立即站出来齐声称赞,“公主殿下深明大义!”
邵辰王自然喜不自胜,狂笑不止,“不愧是本王的好女儿啊,是咱们邵辰的好公主啊!”
华琬缓缓起身,转身便向外走去,身后的乐声重新响起,将她的悲伤完全隔了开来。踏出殿门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可笑至极,没来由地笑出声来,眼泪却也随之坠落。
曲霜姿正在不远处吹风,回头和她打了个招呼,“其实能离开这种地方,应该高兴不是嘛?”
“你居然都听见了。”泪珠还凝在脸颊上,华琬不可思议地看向曲霜姿,这里离殿内算不得近,连绵的乐声传到这里都已经被晚风吹淡不少。
“耳力比较好而已。”少女自谦道,她伸出手来,长发被风吹起,扬在空中,“我叫曲霜姿,是他们口中的余家嫡女,但我也是前任御察司的副司主。”
“我只想说,不用管别人非要给你套上什么样的名号,你想要什么自己争取便是。”
华琬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显出极大的诧异,她茫然思考片刻,终于握住曲霜姿的手,有些别扭道:“我叫沈……”她不喜“华琬”二字,犹如一个命运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
“沈心斋,如何?”她期待地看向面前人。
曲霜姿点头,透出欣赏之色,比那满殿堂的人加起来都要真情实意,“愿你如你所愿。”
华琬皱皱眉,刚忍住的眼泪又突破堤坝 汹涌而出,她难为情地垂下眼眸,却没忘了自己的任务。
她忽然紧紧抱住曲霜姿,在她耳边诚挚道了声谢,随后飞快离去。
这个拥抱太过突然,曲霜姿奇怪地愣在原地。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一个简单的拥抱,更因为身上突然多出的冰冷生硬的东西,一把钥匙。
曲霜姿凝视着沈华琬远去的身影,不,应该说是即将迎来新生的沈心斋,她极为小心地端详手中的钥匙,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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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一道黑色身影与夜幕完全融为一体,竟比鸟雀还要灵巧、轻快。
曲霜姿上午时已经大概摸清了皇宫的守卫排布,夜晚虽有些变化,但奈何她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没人能注意到。
她凭借记忆来到杂物库,却见原本偏僻无人的如今却多了许多侍卫把守。
这里边一定有什么秘密。
她可不放心沈霁明的东西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反正这群人也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大皇子,那她把箱子重新拿回去想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发现。
况且就算被发现了又如何。
曲霜姿冷嗤一声,稳稳落进了院子里。
四周几个房间都黑压压的,曲霜姿茫然四顾,不知道应该先去哪里找东西。忽然,她觉得背后发凉,缓缓转过身后,却看见口棺材沉寂地躺在地面。
棺材大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东西,如今已经吓不到她了。她俯身观察,并未发现什么玄机,但紧接着,面前的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女抬头。
声音应该来自从前的主殿,牌匾上“光德殿”三个大字已经落灰,整间房间都蒙着层灰白幡似的,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