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小厨房听说四姑娘来太太院里吃饭,特意派人寻到了跟前,跟鸳鸯厅的小丫头说,来找红烛姐姐,没成想,红烛不在身边,小厨房的人问了青山,四姑娘近来偏爱什么菜,爱吃什么口味。
青山一五一十的说了,等到了吃饭的时候,来送菜的丫头,一个接着一个,各个手里捧着食盒,不说荤的,便是素的,也整出各色花样来。
端出来摆在桌上,满鼻子的喷香。
香的明行葵倒是真饿了,这一天都来回的折腾,倒是没了胃口吃饭。
小沈氏的饭菜是小厨房单做了,璎珞端进去的。
外头就明行葵一人吃饭,屋里点着烛火,窗外的天还未彻底暗下来,明家吃饭一向跟季节走,夏日天长吃得晚一些,冬日天短便吃得早一些。
此时正是春初,说是冬也不为过,可小厨房还未等天暗便上了饭菜,帘外站着小厨房做事的管事丫头,正和几个丫头说话。
“四姑娘若是有哪道菜不合口味,请姐姐们告诉我,我们下回一定改进。”管事丫头赔笑道。
站在门外的丫头哪有一个是明行葵的丫头,听了这话,只凭她奉承,明行葵向来是个极好伺候的主,自然不会对饭菜有什么指教,那管事的丫头在门外守了许久。
明行葵浅浅动了几筷子,便再没心思吃了,放了筷子,喝了半碗汤:“青山,你拿赏钱,给厨房管事的。”
青山应了,出去赏了那厨房管事的,明行葵只听见外头一阵阵的笑意,左一个“青山姐姐”又一个“青山姐姐”。
青山进来木着脸。
明行葵正捧着汤婆子暖手,吩咐丫头将饭菜收一收,一见青山这样,眨眨眼,有些不解。
“你这是怎么了?”明行葵问道。
青山摇摇头,跪在榻上伸手试了试明行葵怀里抱着的汤婆子,觉着温度刚好,才开了口:“回姑娘,没什么。”
青山欲言又止,抿了抿嘴又道:“刚才出去给管事赏钱,那管事瞧着比我年纪都大……比红烛姐姐,璎珞姐姐都要大,却一直躬着身,喊我姐姐,朝我道谢。”
明行葵一愣,然后勉强一笑:“你倒是没有仗势欺人的性子,蛮好。”
青山苦笑:“瞧我今日在姑娘面前说什么,该打嘴。”
明行葵摇摇头。
青山叹了口气继续道:“还请姑娘恕罪……本来不该这么说,可我自小从北边一路跟着人牙子过来,这样的场面见得不算少,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青山撑着脸,皱着眉头笑了笑:“总觉着,看着他们,想起了我爹我娘。在我很小还在家的时候,那时候地里的收成常常不好,却总有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三言两句就要催缴,不是钱就是粮。我们家拿不出来,我爹娘就跪在地上给那些人磕头,一下一下的,把头都磕破了……”
明行葵静静地听着青山说话,并未出言打扰。
青山说完了话,低着头,半晌眨巴眨巴眼,又将头抬了起来,露出一个笑:“姑娘,您快吃吧。”
明行葵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也吃不下了,这么多饭菜,浪费了是真可惜,你们分了吧。”
明行葵说罢,起身,将怀里的汤婆子递给青山:“你是想你家里人了?”
青山摇摇头:“也谈不上想,自打我被卖出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恐怕也再难见他们一面。既然知道再也无法见面,也就提不上想念了。”
明行葵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握了青山的手。
“姑娘不必来宽慰我,我是说真的。”青山却笑了,“况且,若是被嬷嬷瞧见,定要责罚我的,姑娘不必将我这些话放在心上。”
青山起身和几个丫头一同将桌上的菜收了去。
明行葵瞧着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下来,起身出去了。
“四姑娘。”璎珞正端着盆,笑道,“您若是没什么旁的事情,不如先洗漱了吧?”
明行葵道:“我不急,母亲如何了?”
“太太已经用过饭了,现在又歇下了。”璎珞回道,端着盆进去对着小丫头吩咐了几句话,又出来。
“父亲现在在哪呢?”明行葵问道。
“老爷今日去瞧陈姨娘了。”璎珞道。
明行葵点点头,又见璎珞一双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一样。
璎珞见明行葵盯着自己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明行葵转头不再看,进了里屋,见青山正和小丫头说话,见明行葵和璎珞来了,忙上前同璎珞打招呼。
璎珞向来温和,对小丫头向来一视同仁的宽厚,从来没有用身份压人或是拿乔做事的事情。
“还未怎么贺你升了一等。”璎珞笑道。
“璎珞姐姐,这话是怎么说。”青山亲亲热热的上前拉了璎珞的手。
“我去瞧瞧母亲,青山,灌个汤婆子来。”明行葵道。
*
青山在外头和璎珞说话,璎珞望着明行葵离开的背影有些担忧。
里屋。
小沈氏躺在床上,符嬷嬷坐在一旁抹着眼泪。
二人没想到明行葵会突然进来,符嬷嬷忙站起身来,将眼泪擦干净,露出一个笑:“四姑娘来了,快坐。”
明行葵笑着摇摇头:“我来瞧瞧母亲。听璎珞姐姐说,母亲已经用过饭了。”
小沈氏垂辫,身旁搁着楠木软垫,额头系着抹额,一手撑着头,见明行葵来了,忙唤道:“春词,快来。”
明行葵上前行了一礼,而后才走近。
“四姑娘现在一转眼,真是长大了。”符嬷嬷欣慰道,“如今更懂规矩了。”
符嬷嬷看着明行葵只笑,满眼的悲伤却掩盖不住,见明行葵盯着自己,符嬷嬷低头拿帕子掩了掩,站起身来道:“太太先同姑娘说会子话,我去找全姐姐。”
小沈氏轻轻点点头。
“母亲生病了,若是没有生病,就让春词陪母亲一同睡了。”小沈氏摸了摸明行葵的头发,“又长高了。”
眼里满是掩盖不住的爱意。
“母亲将身子才好才最重要。”明行葵替小沈氏掖了掖被角,心里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可再一抬头看见小沈氏的模样,就开了口,“弟弟,以后还会有的。”
小沈氏愣住,看着明行葵说不出话来。
明行葵无奈,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是她这样一个小丫头就能说的,照理说,应该装着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是不好问的……旁的都不要紧,毕竟这里头牵扯着夫妻之事。
但明行葵实在无法无视小沈氏眼里的痛苦,即便笑容再美丽。
小沈氏什么话也没说,将明行葵重重地揽在怀里:“什么都别往外说,千万别往外说……”
*
小沈氏连着修养了十几日,每天鸳鸯厅内禁止探望,明力则夜夜留宿秋霞院和碧白馆。
明行葵第二日回了荣月轩,一回去就是睡大觉,睡完就起来发呆。
红烛过去问。
明行葵绷着脸,一脸凝重:“思考人生。”
红烛不明白,转身去找青山,
青山却连连摆手:“红烛姐姐,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姑娘虽然年纪小,可心里头是有主见的,您就别担心了。”
青山说完,红烛还担心的瞧着坐在桌前的明行葵,青山一把把红烛拉走了:“姑娘吩咐了,说要挑几盆好看的花,送到太太那里去。红烛姐姐,咱们一同去瞧瞧吧。”
明行葵撑着头,看着窗棂外头。
青山正拉着红烛指着墙角摆了一排的栀子说话,两人说说笑笑,又见几个小丫头拿扫把的拿扫把,浇花的浇花,好一幅生活绘卷。
明行葵闭了眼,想到小沈氏的模样,顿时心里又有说不出的难受。
小沈氏腹中胎儿流产一事被掩的严严实实,只说太太因为身子不适要修养一段时间,可鸳鸯厅的院子日日有郎中来来往往,明行葵嘱咐了荣月轩的人,这些日子没什么事情不要去鸳鸯厅,以免扰了太太清净。
红烛和青山自然是日日看着,好在荣月轩的人向来也本分。
临近明行昭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小沈氏连日的在鸳鸯厅养病,府里的事情一应交给了陈姨娘和云姨娘。
陈姨娘还挑了个日子来荣月轩,带了吃的,只说来瞧瞧明行葵。
明行葵纳闷着,见了面,两人都对着笑。
陈姨娘这才开口说了管家的事情。
明行葵这才明白,陈姨娘这是来探自己的口风。
明行葵哪里说得上这个,三言两语夹着甜言蜜语,总之总结下来就是,您自己看着办吧。
陈姨娘也明白明行葵是真不知道,小沈氏也没和孩子吩咐什么,不用继续打探了。
陈姨娘心里一喜,在明家做妾这么些年,哪里想过会轮到手握管事大权,这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人再老实本分,也有想的日子。
陈姨娘暗暗点头,脸上又露出无比关切的神情:“太太的身子怎么样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明行葵瞧着陈姨娘,眼睛弯弯的笑道:“怎么了?姨娘是听说了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这一叠连问倒是把陈姨娘问愣了,等陈姨娘回过神来,明行葵已经岔开话题了。
“现在府里就是您和陈姨娘管事了。”明行葵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了,还请姨娘开口。”
陈姨娘看明行葵一张桃花脸笑吟吟的,心里还揣摩这明行葵刚才说的那话,只是不敢再说,匆匆忙忙告辞了。
明行葵将陈姨娘送到院外,站在原地看着陈姨娘走了,才转身唤了青山。
“姑娘。”青山道,“您喊我?”
“你拿些东西去一趟鸳鸯厅,去找符嬷嬷。”明行葵道,“问问母亲好不好,顺带同符嬷嬷说,消息已经传到陈姨娘那里了。”
青山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去屋里找了东西往鸳鸯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