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鳖

    三日后,沈明月眉骨处的伤口已结了一层硬痂,像是沾染了一块墨痕。

    她没有心情关心这些,今天是去普光寺礼佛的日子,早早起身,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衣裙穿上。

    这普光寺是跟采菱问来的,听闻求平安最为灵验,又地处偏远、格局促狭,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临行前她借口要吃银耳莲子羹,将采菱与莺儿留下,采菱满以为王妃会带她去,但一听要留下,十分不情愿,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离去。

    莺儿也因要与采菱在一起而不开心,撅着嘴要求一起去,沈明月未做解释,强行将她留下。

    这莺儿大约是被柳暮云的母亲保护得太好,又或是本性单纯的缘故,跟着沈明月经历这么多坎坷,却依旧保持着几分天真心性,以至于沈明月不敢将监视采菱的任务交给她,也未将今日的计划透露一星半点。

    而将她留下,沈明月也有自己的考量,一则此次前程未卜、动气手来无暇顾及莺儿,二则是为了迷惑采菱,不让她多做它想。

    安排停当,沈明月第一次在众人的簇拥下从王府大门上了马车。

    路上她又以各种理由支开了随从婢女,最后只剩下顾洲、海棠和车夫,她忽而想起那把匕首也许该做好了,便让马车绕路到铁匠炉上一趟。

    炉上的师傅见她身后的马车繁复华丽,来人也不似上回那般衣着寒酸,笑意中多了几分恭敬,暗自庆幸这一点生意没有拖拉。

    他捧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请贵人过目,已经开了刃,小心伤到手……知道您着急,小的们可是连夜赶工,加急完成。”

    打开盖子,盒子内的匕首熠熠生辉,让人眼前一亮,紧接着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除却刀鞘上的宝石成色逊了些,其它地方足以媲美那把被卖掉的匕首,沈明月满意地付了尾款。

    刀刃出鞘,一道寒光闪在海棠眼中,等看清匕首的形制后,她悄悄为主上捏了把汗。

    沈明月将匕首在空中比划两下,收回鞘中,带着笃定说道:“一会儿试试锋利不锋利!”

    “包您满意!”铁匠师傅握着两整块银锭,心中也甚是满意。

    马车再次启程,半个时辰后在寺庙门口停下,普光寺是座古寺,坐落于城南文峰山山腰处。

    沈明月掀开车帘,抬头见庙门朱漆斑驳,瓦楞上的蒿草只剩下枯黄的茎干,在冷风中直挺挺地立着,不肯弯腰。

    隔墙相望,庙内塔影冲霄、松柏绰绰,但香烟冷落、殿宇荒凉,大约是天寒路滑,无甚香客的缘故。

    这寺庙积年累月不曾有贵人到访,主持万没想到绍王殿下会一时兴起,携王妃前来,赶紧命徒弟打扫客舍、烧水沏茶、预备斋饭。

    寺中僧众本就不多,上下皆到客房、后厨处忙碌,偶有想看热闹的小沙弥,也被大和尚揪着耳朵带走,惹怒天家可不是小罪。

    主持倒是镇定,引着一行人进殿礼佛,却暗中观察绍王夫妇,王妃端庄秀丽,身着素衣倒是谦恭,只是绍王身披大氅头戴风帽,看不清面容。

    但见王妃身边的侍女机警地盯着自己,赶紧收回视线,只一眼他就知道这女子不简单,定是习武之人,可他没有多想,亲王出行,身边怎能没有几个高手护卫。

    上香毕,沈明月冲主持双手合十,点头致意,“叨扰贵寺,实属罪过,殿下想寻个清净,在寺中散散心,劳烦主持行个方便。”

    主持还礼道:“不敢,不敢,殿下与王妃驾临,乃本寺之幸,贫僧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沈明月、海棠、顾洲三人如愿走在空荡荡寺庙内,路过各殿并不参拜,唯有经过观音殿时,沈明月上了三柱香。

    她不是信佛之人,唯对观世音菩萨心存特殊的敬意,只因逃难之初,于破庙中借宿那一晚没有遇到豺狼虎豹、也没有遇到劫匪山贼,她始终认为是菩萨护佑,才得以平安。

    而今,她请菩萨再次保佑,保佑今日行动一切顺利。

    海棠上前亦跪拜在佛像前,耳语道:“发现刺客行踪,在寺庙后山。”

    沈明月点头回应。

    去普光寺的行程定下来之后,海棠亲眼见到采菱将消息传递出去,昨日夜里徐铭安排侍卫潜伏至寺庙周围,埋伏监视各个出入口,今日这刺客已是瓮中之鳖。

    她最后叩拜,握住藏在腰间的匕首,潮冷的手掌更觉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行动!”

    风穿过山林干枯的枝丫发出呜咽之声,当三人走在狭长的甬道时,风骤然停止,惨白的日光照着清冷的死寂,周围静得可怕。

    沈明月眼神四处游移,不停地扫视周围,生怕错过什么线索,忽略危险所在,脚下步子越放越放缓,最终停下。

    正凝神聚气之时,被海棠从身后重重一推,向前扑去,她习惯性地卧倒,用肘部支撑住头和上半身,双手护住后脑和耳朵,同时听到什么东西撞墙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见一枚钢针钉入红墙上,只留下一节尾巴,另一侧的顾洲单膝跪地,从大氅中抖落一只钢针,随后大氅被扯掉,风帽下露出徐铭紧绷的脸庞。

    徐铭一身劲装,双眉紧蹙,锐利的眼神中暗藏担忧,他过来查看沈明月是否受伤,待看到墙上的钢针后才松了口气,随后起身去帮海棠。

    彼时海棠正与刺客斗得艰难,刺客腾空而起,不等海棠喘息半分,一脚飞踢过来,令她斜倒在地,身体向后滑行数尺,撞在墙上才停下。

    徐铭奔跑向前,抬脚向刺客胸口踢去,却被刺客双臂交叉挡住,他又猛然回旋,单腿横扫,将刺客鞭扫在地。

    海棠抹掉嘴角血迹,站起身与徐铭并肩,拿出暗藏在身上的九节鞭,而徐铭从腰中抽出一把软剑。

    对面的刺客则拔出双刀,他化作香客进来藏匿,身上不便携带大型武器。

    刺客看着对面满眼怒火的女子,忽觉似曾相识,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开口道:“阿媛,是你吗?我是裴书臣啊!”

    阿媛……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了,海棠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咬牙切齿地说道:“阿媛已经死了。”

    “阿媛……”这个叫裴书臣的刺客手臂微微松动,“阿媛,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

    “我去了哪里你不知道吗?你下药将我迷晕,卖到暗门之中,让我生不如死……”海棠喉咙哽咽说不下去,稳了稳呼吸后声音变得坚定,“我很不能将你剥皮抽筋,剁碎了喂狗,这些年我苟活于世,就是为了等亲手杀你这一日。”

    “阿媛,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当年是我轻信吴来,让他有可乘之机,对你下了毒手……我已经杀了吴来,可将整个京都,翻个遍也没找到你,阿媛,你知道当时我有多着急吗?”刺客见对方不信,发誓赌咒,“阿媛若是不信,我裴书臣对天发誓,今日若有半点虚言,日后定教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海棠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说谎!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找到吴来,他亲口承认给了你三十两银子。”

    “阿媛,你听我解释……”裴书臣收回双刀,眼中带上了恳求:“我怎么会这样做,我爱你、护你,心里只有你,怎么会害你,你相信我……你还记得不,你曾说过要和我相守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海棠眼睫低垂,好似陷入回忆,握住鞭子的手微微颤动。

    裴书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松动,声音极其温柔哀怨:“阿媛……”

    后话还未出口,被徐铭硬生生地打断,“她是海棠,不是你说的阿媛!”

    之后用余光看了一眼海棠,“海棠,还愣着做什么?吴来是我亲自拷问,不会说谎。”

    海棠重新抬起视线,目光中的锋芒割开混沌迷雾,死盯着前方的目标,上前一步将手中鞭子甩出,大喊一声:“受死吧!”

    徐铭与她齐齐上阵,双拳难敌四手,裴书臣很快落了下风。

    这时的沈明月刚刚站稳脚跟,就听得身后掌风骤然起,弯腰将将躲过一拳,而后她肩膀一沉,抬肘直撞来人下巴,动作又快又准。

    海棠听见声音侧头看去,沈明月正躲闪另一个刺客的拳头,这边的裴书臣趁她分神之际,用刀挑出她手中的九节鞭抛到了墙外。

    没了武器,徐铭不敢让海棠冒进,对她打了个手势,她立刻领会,折回去帮沈明月,将这里留给他。

    但形势不容乐观,两个刺客功夫强劲,很快将三人逼到了一处。

    沈明月靠着二人的后背,手中的刀柄几乎嵌入掌心,她极力保持镇定,开口道:“徐铭,记得我以前讲的三三制战术吗?”

    “记得!”徐铭说着,眼神却没有离开刺客。

    沈明月:“好,再给海棠说一遍。”

    徐铭不用思考,快速说道:“三支队伍组成三角队形战队,协同作战,分别承担进攻、掩护和支援的职能,队伍可大可小,大到一方守备,小到单个将士。”

    沈明月:“说得好,咱们三人怎么安排?”

    徐铭眼神不动,思索片刻后回答:“我为进攻,海棠受伤为掩护,先生功夫差为支援。”

    此话一出,引起两个女人的不满,都侧目白了他一眼。

    海棠:“这点小伤也算伤?”

    沈明月:“你说我功夫差?”

    随后这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做了八卦掌起手势。

    八卦掌起于刀术,单换掌为单刀,双换掌为双刀,步法一掰一扣,最擅偏门抢攻,沈明月授予八卦掌功夫,切磋练习间,已有十二分的默契,很快将裴书臣打得头晕目眩,大骂一声:“好歹毒的掌法。”

    他见同伙已别打得口吐鲜血,知是凶多吉少,再打下去只怕自己再无脱身之机,便故意让了一招,之后连连倒退,脚下发力,身子轻盈一纵,翻墙欲逃。

    说时迟那时快,裴书臣后脚被一只手掌拽下,身体重重砸到地面上,随后被长剑刺穿大腿,剑锋一别,拔出后鲜血冒出,疼得他冷汗直流,不自觉地弓着身子去捂伤口。

    众人停手,看向持剑之人,不是顾洲更是何人?

    紧接着两路人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沈明月见到救星激动不已,抬头对上顾洲灼热的眸光。

    眼中深深地担忧下是无声的质问,她心虚错开眼神,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却瞥见刺客抬手,袖中一枚飞镖向顾洲射出。

    她想也没想,大步上前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看着飞镖直插入胸口,这一瞬间,她感到时空错乱,前世情景与今生交叠。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看着一颗子弹穿入胸膛。

    此命又休矣!

    风乍起,掠过观音殿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寺庙内荡起清澈声响,观世音菩萨耳根圆通、闻声救苦,但却没能听见莲花宝座下的声音。

    沈明月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悲伤,心底有着从未有过的平静,她想,菩萨已经救过她很多次了,又或者这本就是取人性命之事,菩萨不保佑自有道理。

    总之,这次自己真的是大限已至、救无可救,凉意自伤口向躯干四肢蔓延,周身麻木,渐渐失去知觉。

    “沈明月!沈明月……”

    顾洲低吼声被风淹没,他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摸索着去握那冰冷无力的手。

    徐铭与海棠同时反应,徐铭连滚带爬地跪到沈明月身边,不住地呼唤“先生”。

    而海棠飞奔到裴书臣旁边,卸掉他的下巴,一颗黑色药丸便从牙缝中掉出,而后海棠捡起地上的短刀,就要朝他的心胀刺去。

    寒光凛然,映照着裴书臣眼中的绝望,他原不想接下这一单杀人的买卖,但雇主给得实在太多,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当然赏金越高风险越大,但若能成功,便不用日日提心吊胆,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了,巨大的诱惑让他决定铤而走险。

    第一次刺杀失败后本应立即收手,但雇主也是狠角色,扬言要灭口,他别无选择,硬着头皮乞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想却落入圈套。

    刀锋落下,裴书臣面白如纸,放大的瞳孔被恐惧填满,大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此生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一日。

    “海棠住手!”顾洲怒斥。

    在刀尖碰到衣料时,徐铭握住海棠的手腕,夺下短刀,责问道:“你疯了,杀了他还怎么往下查。”说完一拳将裴书臣打晕过去。

    “他死有余辜!”海棠猩红的双眼闪着狠戾。

    “快去找王沛君!”顾洲已顾不上处置其它,边说边抱起沈明月,快步走向甬道出口,朝着庙中最近的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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