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鲜血宛如一朵红莲,从沈明月胸前绽放,她的魂魄似乎也随着这股温热的流出而离开躯体,头脑变得空洞迟缓,记忆和感觉开始朦胧而遥远,眼前渐渐被迷雾笼罩,直至彻底昏暗下来。

    那把匕首还未给他,这是欠他的礼物。

    这个念头又让她灵台澄澈清明起来,习惯性地复盘过程、总结经验,就结果而言,最初的目的已达成,但顾洲为何突然出现?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两路人马,看穿着不像是侍卫,倒像是官兵,又是何处来?

    那个刺客也正中她的猜想,是海棠曾经相信过的男人。

    裴书臣,名字倒是文雅,可惜人品配不上,不过既然是刺客,为何要自曝姓名?难道是为了与海棠相认,博取她的同情?

    一连串问题在沈明月脑中闪过,耳边的嘈杂让她感到烦躁,不能沉下心来凝神思考。

    “唉!管他呢……”她暗自感慨自己都要死了,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嘈杂声逐渐清晰,是顾洲压抑怒火的嗓音,他在斥责海棠,接着就是海棠以死明志,她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匕首凛冽的寒光。

    “是我不让她说的!”沈明月费力地抬手抓住顾洲的手臂,说话说得太急,伤口剧痛令她两眼发黑。

    顾洲所有情绪被劫后余生的欣喜替代,再没有心思过问这些,控制不住酸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吩咐海棠去叫王沛君,随后伏在床边,高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晌才问出一句:“疼吗?”

    “是我不让她告诉你,我猜想刺杀与国公府有关……”沈明月气短,没说两句就要缓缓精神。

    “我知道,我都知道,徐铭藏不住事,被我问了出来,不用担心这些,好好休息,我不会罚他们,也会去查刺杀的事。”

    顾洲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着,他知道她的忧虑,简要地说出实情让她放心。

    沈明月地点点头,动了动手指想结束这亲密的动作,反被顾洲握得更紧。

    王沛君没有给他们留出太多时间,听见伤者这么快醒来,赶紧前来查看,诊脉后渐露笑容,“姑娘已无碍,日后调养休息即可,切记伤口不能沾水,按时上药,忌荤腥油腻辛辣之物,忌情绪激动。”

    听闻此言,顾洲简直喜出望外,堵在胸中的不安、焦虑、恐惧瞬间化为乌有,眉间舒缓,像被晒化的冰块,希望从心底慢慢扩散,轻松显而易见。

    人都走后,他端起碗将药汁一点点喂给沈明月,“感觉怎么样?”

    药汁滑过舌尖,苦味犹如猛烈的海浪,瞬间淹没了味蕾,复杂的味道不由得让人紧锁住眉头,沈明月本能地别了一下头,躲过勺子。

    顾洲看出她的意思,柔声抚慰道:“乖,先喝药,一会儿我去找糖。”

    他眼中的殷切和哀求让沈明月不能拒绝,配合着张嘴,喝掉了大半碗,她失血太多,醒来的这小半个时辰消耗太多体力,又服了安神补血的药,头脑很快昏沉起来,再没说什么又睡了过去。

    “沈明月?沈明月?”

    顾洲摇了摇她的胳膊,只得到痛苦轻吟的回应声。

    心脏再次悬起来,带着清晰而尖锐的慌乱在胸腔内跳动,疼痛难忍,他唤来王沛君,得到了“殿下勿忧,伤者需要休息”的答复。

    他也知是这个缘故,但总要听王沛君亲口说出才放心。

    回忆起沈明月倒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眼底深处翻涌起痛楚与自责,若是自己能及时发现刺客的暗招,又若是直接杀了刺客,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他不敢再触碰沈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袖,似乎只有抓着实质性的东西才能踏实。

    静默回归,肆意渲染着屋子里每个角落,死寂的凝重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咙,每一次呼吸变得沉重而困难,他忍耐不住,来到外面透口气。

    万籁俱寂,头顶月儿弯弯,将寺内照得一片清冷,夜色向山顶延伸,没有尽头,不知去向。

    寒凉的夜风带走了缠在头上的混沌,顾洲精神稍稍振作,双手合十于胸前,感谢佛祖的保佑,祈求佛祖再多一些保佑。

    “殿下……”徐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先生她如何了?”

    “王沛君说无事。”

    徐铭左手握拳砸在右手手掌上,兴奋地说道:“太好了,属下就知道先生吉人自有天相,王军医医术高超,怪不得国公爷深信不疑。”

    提到徐茂,顾洲抬头看天,几颗疏星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似乎正与黑暗做不屈地抗争,他问:“真的会是舅父吗?”

    话语中透着极大的不确定,是在问徐铭,也是在自问。

    母亲去世后,他身边的亲人只剩舅父和舅母,他们夫妻二人无子女,对他是毫无保留、不遗余力地扶持栽培,甚至为免去他父皇的猜忌,主动交出了兵权。

    可他自己却不争气,事事无所成。

    安庆细作案断了线索,空印文书案的证据至今未拿到,对母亲的死因的调查,更是如石沉大海一般。

    他闭上眼睛,轻声叹息,只觉心中空空,茫然无依的感觉悄然而生,像是在迷雾中行走,看不清道路、辨不出方向。

    “属下不相信是国公!殿下莫急,等审问了刺客,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徐铭感受到主上言语间的落寞,为给他鼓气,回答的声音中满是肯定。

    是啊,事情再困难,前路再艰辛,终会有解决的法子,但以后他要保护好沈明月,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顾洲强压下纷繁复杂的思绪,揉了揉前额,冷静一会儿后吩咐道:“现在将刺客押到亲卫营中秘密审问,放了寺中僧人,对主持说只要他们不将此事外传,本王就不追究普光寺责任,准备车马,明日回府。”

    今晚注定是难熬的一夜,沈明月因伤痛想辗转,顾洲需时刻注意着她别碰了伤口,中间又喂了两次止痛的药,清晨时分才睡得安稳了些,所幸人未发烧。

    晨光熹微时,钟声响起,一声声回荡静谧的庙宇间、山林中。

    这钟声不急不躁、深沉清远,沈明月再熟悉不过,从中能感知敲钟人的神思稳定、心态平和。

    这也昭示着寺庙内重归平静,顾洲没有食言。

    她看着歪在床角休憩的人,眼窝深陷面容憔悴,抬手想叫醒他,让他去休息,可手还没碰到衣料,对面的人就睁开眼睛。

    顾洲虽然睡着了,却始终绷着一根神经,听到被子细微的摩擦声,立刻清醒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睁大眼睛努力支撑着,不想让沈明月看到疲惫,凑上前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知为什么,沈明月眼里蒙上了水雾,是对自己没死的幸运、是对顾洲不眠不休的心疼,亦或者真的很痛……各种情绪攀爬进眼底,化作酸楚。

    她怕水雾破碎,便不敢眨动睫毛,对着他哭,有些太矫情了,待这声“还疼吗?”的询问后,她点点头,借此时机,眼泪就扑地落下来,顺着眼角变成一道小溪,冲开鬓角的碎发,淌进枕头里。

    顾洲忙用手指擦掉那串泪痕,哄孩子似地说道:“不哭,不哭,沈先生最坚强,要是让你的徒弟看见了,沈先生颜面何存?”

    沈明月被他逗笑,抬手去握他的手,“以前有人给我算命,说我命中有生死之劫,若平安度过可长命百岁……但这生死劫已历过几次,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是,这次一定是,此后定会长命百岁,一生无忧。”

    顾洲说着安慰的话,迎上双手包裹住伸过来的玉掌,酸楚再次涌上鼻腔,自他们相识后,她所历经的劫难似乎都是由自己造成的。

    “沈明月,”他唤了一声,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悲戚,“对不起,是我不好……”

    对于沈明月来说,这道歉没有名目,关于为他挡暗器一事,也是机缘巧合,并不需要他的感激或者道歉。

    侧目瞥见那把匕首躺在小几上,她示意顾洲拿起来,说道:“你之前说我送的礼物没有诚意,我便去铁匠炉上请师傅打了把匕首,样式与你送我的一样,只可惜上面的宝石成色不太好。”

    说着语气中有又带上些惋惜,“你送我的匕首被我卖了,那时莺儿病重,等着银钱救命……”

    提到那把匕首,顾洲心弦一颤,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手指,借放下匕首的动作掩饰了愧疚的情绪,同时心底深处却是庆幸的,她不卖匕首,他就找不到她。

    沈明月没有等到回答,又见匕首被放下,胸口起伏,伤处一阵刺痛,闭眼皱眉轻呼一口气,声音有些飘忽,“怎么?不喜欢?”

    “没有,没有,这么用心的礼物,我怎会不喜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视如珍宝。”

    “我才不信!”沈明月面上神情一松,撇撇嘴角,皱着鼻子轻哼一声。

    多么生动的表情,顾洲双眸亮起来,看得有些呆了,那面庞虽然还是苍白,却甜意十足,洋溢上了朝气。

    寺庙不是久留之地,待王沛君再次诊脉,确定可以动身后,顾洲将沈明月抱上了马车,一路车轮缓缓,头晌午才回到王府。

    王妃受伤而归,府内一片慌乱,采菱也是惊讶不已,忙着熬药煮汤、安排膳食。

    安顿下来后,沈明月屏退侍女,只留莺儿和海棠服侍换药。

    莺儿一见姑娘里衣上渗出的丝丝缕缕的血迹,差点没晕过去,哭着责备海棠没有照顾好她家姑娘。

    海棠本就愧疚,被这么一说更加无地自容,只低头涂抹药粉、包扎伤口。

    沈明月为她解围,“莺儿,少说两句!采菱可有说什么?做什么?”

    莺儿摇摇头,“姑娘偏要将我和她留下,我本就和她没话说!”

    真是“不堪大任”,沈明月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去,王府戒严,料想采菱也传不出什么消息去。

    刚缠好绷带,顾洲推门而入,沈明月想赶紧穿衣遮住上半身,动作略快些又是一阵疼痛,可来人已绕过屏风到了跟前。

    “你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沈明月有些慌乱,一手捂住肩膀一手扯着小衣。

    对于顾洲的闯入,海棠深深皱眉,莺儿却拉着她赶紧出去。

    顾洲抿嘴一笑,没有回避,反而上前帮她把衣服穿好,动作极轻,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白皙细腻的肌肤。

    沈明月有些窘迫,羞红爬上脸颊,在泛白的面上外显眼,有种说不出来的娇美。

    顾洲凝住眼神,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里,手中系衣带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下来,沉默的嘴角略略张开,“我想守着你……”

    “你……”

    言语太过暧昧,沈明月不知要如何回答,接过带子自己系好,岔开话题,“正事要紧,刺客可招了?”

    “已经在审了,”顾洲为她盖好被子,“你好好休养,不要再劳神,我已命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这几日我住那里,陪着你可好?”

    沈明月不予理会,追问问采菱要如何处置。

    顾洲本不想与她说此事,但不给她一个回答,恐她要瞎想,顿了一下才说道:“采菱背后之人尚未确定,现在贸然将人处置,只怕会惊动幕后之人,海棠会安排好此事,现在只需一切照旧。”

    沈明月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满意,自己冒着危险证实了猜想的正确性,可顾洲依旧不相信,她恨不得现在就提着采菱与刺客去和安国公对峙,告诉顾洲认清现实。

    失落感油然而生,她开口欲辩,又觉得没有必要,是啊,他们到底是血脉亲人,自然最为信任。

    顾洲看着她的怅然若失,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京城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给我些时间,让我查清楚,好不好?”

    沈明月潦草地“嗯”一声算是答应,心中依旧不平,将目光转向别处。

    这小脾气好生可爱!

    她可是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

    顾洲没得到好脸色,却像是吃了饴糖般甜入心扉,喉结滚动见暗暗地吸着气,狠劲压下身体里的浮动和燥热,蜻蜓点水般地将一个吻印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

    “你!”沈明月瞳孔收缩,眸中满是惊讶,抬手摸着额头,“你占我便宜!!”

    顾洲心头雀跃,一抹宠溺的笑意浮上嘴角,而后起身离开,只怕再不走,拳头或者枕头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沈明月恨恨看着离去的背影,吃了瘪又无可奈何,真想打他一顿出气,可自己的身体不允许,顾洲也没给她机会。

    而被亲吻的地方,似乎被烫到一般,痒痒的热热的,用手指反复摩挲也不能缓解,干脆敷了一块凉帕子在上面。

    养伤的日子并不煎熬,顾洲每日都会给沈明月带来新消息,而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顾洲放出刺客逃走的消息,而他则以养伤的借口闭门不出、拒绝来访,大理寺搜查刺客专门到茶楼酒肆等热闹之地,惹得人心慌慌,京城内一片混乱,然而越乱越有利于顾洲查找真相。

    一开始刺客拒不交代,想着只要不说便能留下性命,然而亲卫营的手段能让死人开口,一番审讯下来,他交代他只管收钱办事,自有人为他提供时间地点,至于所杀之人是谁,为何要杀这人,他一概不知。

    而且每次接头的人从不露脸,只以字条传信,他只在无意中得知雇主来自雍州。

    说到雍州,就不得不让人想到顾洲的三叔,瑞王顾驰。

    顾驰,先帝幼子,与顾简一母同胞,因未参与党政,京城叛乱平息后,顾崇封其为端王,驻守雍州。

    名为驻守,实为软禁。

    多年来,顾驰不归京都、不理朝政,在雍州大兴土木、夜夜笙歌、极尽奢侈,屡有朝臣上书弹劾,顾崇只斥责两次,并未作出实质性的惩罚,众人也就作罢。

    此事追根究底,是顾崇杀弟弑父夺位、清除异己、诛杀功臣之举引起民愤,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便厚待顾驰。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雍州偏远苦寒之地,顾驰维持奢靡的生活需要银钱,贪污了江州的钱粮,而顾洲正调查此案,顾驰担忧事情败露,从而派人刺杀。

    但其中有两点,顾洲想不明白:其一,雍州与江州相距甚远,顾驰如何将手伸向江州?其二,徐茂与顾驰并不相熟,几乎没有过交集,采菱传出去的消息为何会到顾驰手中?

    沈明月听着他的疑惑,感叹人性复杂之余又随口说了一句,“或是还勾结了别人?”

    未想一语点醒梦中人,顾洲眼前像是被点亮,“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三人?这第三人才是采菱真正的主子?”

    “我随口说的……”

    沈明月说着将碗中药饮尽,来不及换气又端水漱口。

    王沛君开的药是真苦啊,苦得刻骨铭心、苦到没齿难忘,但当真有效,短短几日伤口就愈合,也没有留下什么不适的症状。

    她刚擦完嘴角的水渍,口中就被塞入了一瓣蜜橘,牙齿轻咬,汁水四溢,清甜的味道瞬间填满口腔,取代了苦的位置。

    顾洲仔细将橘瓣间的橘络剥掉,放到半个橘皮上,这样吃起来会带有橘皮特有的香气。

    沈明月已习惯他的细致入微,不客气地拿起两瓣来吃,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人会是谁呢?”

    顾洲又拿起一个蜜橘继续剥,不急不躁地说道:“既然有了方向,就有法子查。”

    “不如……”沈明月话说一半,颔首低眉看着手中的橘瓣,仿佛在思索什么。

    “不如什么?”顾洲听着着急,催促她快说。

    沈明月将橘子送到他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有一计,不废一兵一卒,让此人主动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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