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听到了羚初的愿望,故意跟她开恶劣的玩笑似的。当晚,羚初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她拉着自己和屿鸠的绳,屿鸠钢丝般的绳割伤了她的手,手心里溢出来的血甚至比她扯断绳子时流得还多。
她被吓到了,想松手,但又莫名地舍不得。于是她矛盾地自我拉扯着,即使看到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腕滴落,她还是没舍得松手。
梦醒时,她瞳孔涣散地躺在床上,气喘得像溺水。
即使昨晚过生日时许了那个愿望,但她其实完全没抱希望。在看到屿鸠拿出那盒彩铅时,在她说出那句“谢谢”时,她就做好了噩梦重袭的准备。只是当她的预感再次被证实时,她还是难免感到绝望和窒息。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屿鸠。屿鸠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先惊讶地挑高了眉,随后安静地点点头,思索起来。
“你那什么表情?”羚初笑道。她不觉得屿鸠会没想到这个结果。
“没有,就是感觉有点……咳咳。”屿鸠掩饰什么般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声又迅速道,“……荣幸。”
“啊?”羚初疑惑道。
“按规律来看,你大概是在潜意识里认定会和谁发展长期关系了,才开始做噩梦的。但你以前不都是毕业前一年多才开始做噩梦嘛,今年才高一下学期就开始了……”屿鸠越说越小声,最后才弱弱地补上一句,“抱歉啊,虽然我知道这不是啥好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心。”开心别人要花一年多的时间才能走进你心里,而我只需要一个学期不到。
羚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重点在这,于是忍不住笑了:“你开心什么啊?当我的朋友多遭罪啊。”
“嗐,怕什么,我也不是善茬。”屿鸠又开始撑着桌脚晃椅子了,“倒是你!”她停下来指了指羚初,“明知道我什么德行,怎么还能这么放心地把我当朋友呢?”
“但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啊。”
“帮了你啥?看你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不爽所以多说的那几句话?我可不是抱着‘帮助’的心态说的哦。”
“我知道。”羚初平静地笑了笑,“但你还是帮到了我。”
屿鸠第一次露出了“被你堵死了,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的表情。她勾了勾嘴角,狡猾道:“我已经劝过你了哦,你是自愿和我交朋友的哦,后面你可别后悔我告诉你。”
羚初一脸标志性的假笑:“这个你大可放心,虽然我把你当朋友了,但要是你杀人放火了我会照样告你的。”
屿鸠笑着“啧”了一声,但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不错,保持这个状态,我很喜欢。”
“扯远了,说回来。”屿鸠收回晃椅子的腿,端正坐好,认真道,“我知道你在指望什么,但我要告诉你,这个内部问题我这个外力很难插手,更何况我和你的三观、经历,都太过不同,我大概率是没办法实质性地帮到你的。”
羚初点点头。这点她在初中时就意识到了,现在屿鸠唯一能帮她的,只有和她一起分担这个秘密,并理解她。
“你最好做好……结局不变的准备。”屿鸠难得地温柔了一次。
羚初反而笑了:“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她一直就是这么生活的。只要与人交往,就要做好离别的准备。只要织绳,就要做好绳会腐烂的准备。
平静的绝望和无处不在的窒息感从未真正离开过她,只要她往心尖上放一个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它们就会涌上来,堵满她的心房心室,直到她被黑水般的负面情绪淹没。
而等到它们再退潮时,她在意的人已经被她伤得千疮百孔,也离她而去了。
这个诅咒用几乎称得上“残忍”的方式,逼迫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个几乎所有人成年后都需要面对的道理:没有谁能陪你一辈子,朋友也好,恋人也好,人类注定终生孤独。
“关键是你。”羚初轻声问,“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哦,这个我不怕。”屿鸠笑了笑,“限时关系嘛,最重要的是珍惜当下。”
羚初已经不指望晚上不做噩梦了,所以她开始寻找一些恢复精力的途径。比如吃些甜的东西,或者保持运动量。但效果甚微。
最后因为午休时间不睡觉练题,被屿鸠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最高效简单的补充精力的方式——午睡。
她从初中起就有午休不睡觉拼命练题的习惯,包括周末。但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精力不够时需要午睡,而是她不敢。
她习惯了努力,习惯了优秀,所以她只要放松一点就会慌张,担心自己不够努力,会被超越。
这个恐惧心理乍一看没毛病,所以她也没有深究过,但被屿鸠拆开来说了一顿后,她才开始思考。
事实证明,她并不会因为优秀而变得更快乐,也不会因为努力而感动自己,那她都已经这么优秀了,为什么还是好像多休息一分钟都是罪过呢?她早就不需要赎不明不白的罪了。
见自己说了这么久,可羚初似乎还是没想明白,屿鸠叹了口气,道:“你这样,你要还是想不明白……”屿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像是失去了耐心一样,自暴自弃道,“总之你先照我说的做吧!”
羚初皱了皱眉,还想继续说,就听见屿鸠微笑道:“你不配合我可以继续扛着你跑。”
于是羚初瞬间闭麦。
接下来的几周,屿鸠每天都监督她午睡,包括周末——这家伙为了不碰上她父母还是选择了爬窗。但羚初还是很不适应,刚开始那几天完全睡不着,而且她只要闭着眼睛会难以自制地想起那个梦。
“我在你身边盯着你睡觉,你还有心思想噩梦呢?”屿鸠打趣道。
“我是说平时在学校。”羚初无语道,“周末确实不会……”你的视线确实挺难忽视的。
屿鸠有些苦恼地撑着脑袋,手臂靠在羚初的床头:“……要不这样。”她有些犹豫道,“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哈?”羚初满脸嫌弃,“这什么低级的做法?”
“那还能怎么办嘛!”屿鸠低声喊道,“我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如果你分点心思给睡前故事,说不定就能有点困意了。”
“行吧。”羚初笑着叹了口气,“那你要讲什么?白雪公主还是灰姑娘?”
“都不讲,我讲我以后想写的故事。”
羚初一听,顿时感兴趣地挑高了眉。屿鸠赶紧把她往被窝里塞:“看什么,赶紧睡!”
“哦。”羚初笑着回应她。
她刚躺下,屿鸠的手就覆上了她的眼。
羚初不解:“嗯?”
屿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你的目的不是听故事啊,你主要目的是睡觉。所以赶紧闭眼,中途也不许和我说话。”
“哦,好咯。”羚初有些遗憾道。
屿鸠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先叹了口气:“第一次给人讲我自己写的故事……”
羚初安静地躺了会儿,听到屿鸠放轻声,从标志性的统一开头开始讲起:“很久很久以前……”
羚初一边在心里吐槽她还真把自己当小孩了,一边又带着看戏的心理听了下去。
屿鸠讲故事的声音很轻,温柔得不像往日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都有这样一面,即使平日再咋咋呼呼,安静下来时也会像丝绸一样。
屿鸠的手心是温热的,盖在羚初的眼睛上像个蒸汽眼罩。羚初没忍住眨了下眼,看到了从指缝处透进来的被染上肤色的光,这让羚初恍惚地想起来很多自己还很小很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还在上幼儿园,因为她实在是太调皮了,每天午睡都不安分,老师没办法,只能专门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羚初模糊地想,那时幼儿园睡室的窗帘好像也是肤色的,窗外种了棵榕树,正午时分会印在窗帘上,来风了就隔着帘布和睡室里的小朋友们招手,树叶们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发出沙沙的响声。
而这时,如果老师低头看到自己睁眼了,她就会轻声哄她闭上眼。但羚初那个时候实在太小了,正处于精力多得无处发泄的年纪,通常闭上眼没几分钟就又睁开了。没人陪她玩她也能盯着窗外的树影子看一个中午……
羚初再睁眼时,发现屿鸠已经没在讲故事了。她似乎也睡着了,但盖在羚初眼睛上的手还是没动。
羚初已经清醒了,于是她小心地将屿鸠的手挪开,从床上坐了起来。直到羚初看到了墙上的钟,她才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她原以为自己只是闭着眼回忆了一下,最多也就十五分钟的事情。
这说明她真的睡着了,而且没做噩梦。
羚初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坐在床边靠着墙睡过去的屿鸠,一种朦胧的希望感,以疑问句的形式冒出脑海——或许结局……真的会不一样?
屿鸠睡着后显得正经很多,眉眼乖顺,嘴角平直。她的五官其实是有些锐利的,闭上眼后这种感觉便变得尤其明显,像幅线条锋利的钢笔画。但绸缎般的金发搭在肩头又给她平添了些柔和,于是她便有了水彩画的色调。看起来终于有点即将成年的可靠样子了。
屿鸠这个人,其实很奇怪。她一边说着自己做事的出发点是自己,说着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但一边又翻窗台陪羚初过生日,又每个周末来哄羚初午睡。明明和羚初三观对冲,也确实直言过看不惯羚初这种人,但她还是和羚初交了朋友,午休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
像个口是心非的变扭小孩,关心你都要拐弯抹角,想遍借口把自己的感性行为理性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功利心很重的社会人。
——像是害怕什么所以故意把自己伪装得很坏很不好欺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