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鸠醒来时羚初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她在台灯下写着什么。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正午时那么刺眼了,但天依旧很亮。
屿鸠看了眼墙上的钟,发现自己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醒啦?”羚初听到屿鸠起身的动静,转过身。
屿鸠似乎还没睡醒,站起来的时候还摇晃了一下。她半合着眼睛靠墙站了会儿,慢半拍地对羚初点点头。
“你睡着了吗?”屿鸠问。她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像被磨砂纸磨过的秋风,低低地扫过金黄的杏叶。
羚初莫名地觉得耳朵有些痒,于是抬手按了按耳后:“睡着了,也没做噩梦。”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不过梦见树影对我招手了,应该算是个好梦。”
其实羚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她就是想起来了,然后想说就说了。但她说得太短太奇怪,屿鸠一定是听不懂的。
不过屿鸠可能是还没睡醒,反应力比较慢。她听完羚初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搬了个椅子坐在了羚初旁边。
“我还以为你又开始学了呢。”屿鸠轻笑一声,垂眸看羚初桌子上的纸,“看来效果显著啊。”
羚初桌子上摊着一张纸,屿鸠送的彩色铅笔已经被开封了,放在桌子靠墙的一边。纸上是一个少女的半身侧面画像。
她穿着一条西欧中世纪样式的薄荷绿长裙,雪白圆润的肩头从一字领露出,金纱般的长发遮住了半边的脖颈。她下垂着眸子,微笑地看着下方,好像手里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屿鸠撑着脑袋看着,她金色的碎发落到纸上,和画中人的金发连在了一起。她半合着眼眸,嘴角挂着笑意,神色和画中人如出一辙。
这幅画还没画完,羚初只铺了层浅色,五官还没有上色。但轮廓锋利鲜明,不像刻板印象的公主形象。
屿鸠想像平时一样,带着戏谑的语气逗她,问她这画上的人是不是自己,在得到对方的笑骂和否定后再贱兮兮地补一句“我这么有魅力,喜欢我也正常”。但她这次只是长长地嗯了一声,最后开口说:“画的是我的故事里的公主吗?”
羚初也看着画,听到这个问题时顿了顿,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回答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屿鸠哼笑道:“鸟的直觉。”
羚初也哼笑了一声。
屿鸠勾着嘴角,却没像平时一样接话调侃:“为什么是这个颜色?”她用指尖敲了敲那条裙子,声线平淡地问。
“因为觉得你不会喜欢粉嫩嫩的裙子,蓝色的又太沉闷了。”羚初轻声道,“你不喜欢这个颜色?”
屿鸠摇摇头,却没再回话。她低头看着这幅画,眼球缓慢细微地移动着,仿佛她在阅读一本书。
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屿鸠身上褪去了那层朝阳般的少年气,露出一种雾气般的疲惫感。
羚初很难找到确切词去形容那种状态。就好像启程流浪的旅人,于凌晨带着一身疲倦出发,站在水气氤氲的荒原上,回望故乡消失的方向。
房间里很安静,她们能听到窗外车轮滚过水泥地的声音,也能听到身旁对方的呼吸声。
画笔几乎都散落在书桌的角落,唯有几只不同深度的紫色摆在羚初的右手边,像是准备好的下一步要用到的颜色。
但它们被羚初的手臂给遮住了,屿鸠看不见。
屿鸠没催她继续画,也没再问别的问题,她安静地“阅读”着这幅画,在视线第三次落到画面底部,线条末尾时,她终于移开了视线,挨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还说你不会画?你这复健第一步都已经秒杀我了好吗?”屿鸠挑眉道,“下学期班委换届,我一定投你当宣传委员。”
她伸完懒腰后,像是终于睡醒了一样,平日活泼跳脱的少年样又回到了她身上。
羚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推了她一下:“我才不要当宣委,板报又难画又费时,你就尽爱给我找麻烦是吧?”
她们笑着闹着,声音和楼下玩着过家家的小女孩们混到了一起。
“我当妈妈!”
“但是我们没有男孩子当爸爸呀?”
“没事,我们可以假装有一个爸爸。”
“为什么不能我来当爸爸呀?”
“你当然不行啊!你是我的朋友,没有人会和朋友结婚的。”
……
羚初在屿鸠的帮(逼)助(迫)下养回了午睡的好习惯,精神状态也慢慢地有了恢复的迹象,至少下午上课时的集中力好了不少。
屿鸠本来想劝羚初上午上课时也睡一会儿的,反正她基础好,自学能力强,甚至已经自己预习了不少,只缺一两节课对羚初来说不算什么大碍。但羚初坚决不同意,宁愿每天早上用咖啡吊着都要听课。
因为她觉得上课睡觉不一定是真的困,也有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养成了听见老师说话就犯困的坏习惯。如果她上午纵容自己睡过去了,那可能就慢慢养成了这种习惯,到最后下午的课也没法好好听了。
屿鸠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顿住了:“……你阴阳我?”
羚初有些好笑地望着她:“你这时候怎么反应这么慢啊?”
屿鸠努努嘴,故意阴阳怪气地回羚初:“这不快上课了嘛,我条件反射开始昏昏欲睡了呗。”
然后羚初就会笑着卷起书敲她的脑袋。
噩梦对羚初的影响渐渐地减弱了。即使她每晚在梦里都绷紧神经地和怪物对峙着,手心被绳割开的口子大得她都害怕手会断掉,但她醒来后就不会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那只是一个噩梦。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错以为那是她的未来,那是她搏命挣扎也逃不出的泥潭,她终会被自己的阴暗面吞噬殆尽,然后绝望地亲手扯断每一条绳。
如果谁敢在她面前用“这只是场噩梦”来安慰她,她一定会愤怒地质问那个人,你懂什么?
但现在,她自己对自己说了:这只是场噩梦。
一切都在变好。
但这段充满希翼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本来应该最后一个学期才冒头的躁郁心情在高二时就出现了。它像一条怨毒的寄生虫,一发现宿主重新汲取到营养就蜂拥而至,要把那最后一点养分都吸噬殆尽。像是不甘心,故意要冒出来彰显存在似的。于是羚初剩余不多的精力便都耗在了烦躁中。
她开始和以前一样,包容性越来越差,会因为一些小事和身边的人吵起来,即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段关系都会变得岌岌可危,但这次可能是例外。
屿鸠会在羚初和其他同学快要吵起来时及时介入,用玩笑的方式替羚初化解了矛盾,然后强硬地拉着羚初离开。通常这时羚初的火就会转移到她身上,但屿鸠一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所以她们之间的争吵便渐渐多了起来。但也有好处,至少羚初不会和那么多人起冲突了,矛盾被限在了她和屿鸠之间。
屿鸠从不包容她的坏脾气,每次被呛了就立刻呛回去,开骂了就火力全开认真骂。屿鸠本来就属于一惹就炸的性格,再加上她那开阔的思维和伶俐的口齿,跟羚初对呛时羚初总是被她怼得说不出话。
她倒是骂爽了,冷静个十几分钟就又能毫无芥蒂地凑上来和羚初说笑了。但羚初很憋屈啊!虽然她也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但屿鸠和她吵的时候那么凶,搞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和她断绝关系了一样。甚至于羚初都好几次觉得:完了,这事过不去了。但偏偏屿鸠又能在上课铃响后,或者第二天上学时,像无事发生那样过来和她打招呼。
羚初和屿鸠聊过这件事,问她为什么每次和她吵得这么凶但又能这么快整理好情绪缓过来。
“啊?因为我并没有真的生气啊。”
“啊?”羚初回忆了一下屿鸠和她吵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有点不太相信,“那你跟我吵得这么凶?”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会因此而生气。”屿鸠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这些内在因素我们外界是很难介入更改的,所以我是不会包容你的脾气的,这是无用功,而且对我来说弊远大于利。你不能寄托希望于我身上,指望我用包容来修补和维持这段关系,还是那句话,因为这是无用功,而且对我也很不公平。”
她的声音冷静平和,像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讲道理。但她刚说完,立刻画风一转,变回了平时笑嘻嘻的样子:“当然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看你这样不爽所以要多骂几句。”
“啧,又是这样。”羚初作势又要卷起书挥向屿鸠,屿鸠连忙抓住她的手。
“哎哟大人饶命,饶命。”她像平时一样笑着逗羚初,“而且你不觉得大吵一架,发泄出来之后会舒服很多吗?”
“不觉得。”羚初给她翻了个白眼,“你嘴巴太厉害了,每次我都吵不过你。你倒是发泄舒服了,我还是很憋屈的好吗!”
羚初说完,又笑了笑:“不过你说你没生气的时候,我其实还挺惊讶的。因为感觉你那么在意自己利益的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会生气的。”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确实会啊,但你不一样,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屿鸠笑着说,“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