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傍晚的喧嚣萦绕耳旁,两只公蟑螂摇头晃脑,绿皮垃圾桶旁一位老妇人在翻来捡去。
无盖的冰红茶被尿素袋边缘弹落,滚到一旁少年的脚边。
蹲在地上的少年朝地上看了看,捡起瓶子猛地朝对面的墙壁砸去,“砰”的一声,瓶子带着老墙的碎皮落地,又滚回老妇人身边。
老妇人浑身一抖,一脚踩死两只喝醉的蟑螂,快步离开了这里:“神经病撒。”
少年身穿蓝色T恤,黑色短裤,一双有些破旧的米白色运动鞋上沾着些许泥土。
两条胳膊直直的耷在膝盖上,凸起的胸肌微微堆挤,光洁的额头下眉如画墨,左眼眼皮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透着一股子倔强不屈的劲儿。
他握紧手中的旅行包,在黑暗的胡同里向外观望——
街道上人群密集,各种杂货小吃密密麻麻,十分钟内有四个捡垃圾的路过这里,啤酒肚大叔更是每隔两米一个。
宋青山垂下头,握紧了拳头,低低骂了句:“畜生。”
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建筑旁一个黢黑的老头打了个喷嚏,手中拿着老年机:“哎呀,那小子啊,谁知道半路逃跑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人呢。”
他把电话朝耳边贴了贴:“刘总啊,您是不知道,那小子劲儿大着呢!从小没生过病,浑身都是宝贝,脾肝肾都是上好的。”
刘总品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不是他亲叔吗,怎么忍心把他从山窝里骗出来?”
老头嘿嘿笑到:“他就是个没娘养的,在哪都一样。”
对面话锋一转:“找到他。”
......
广州的夏夜湿热难耐,宋青山觉得腿蹲的有些麻,他用手背蹭了蹭红肿的眼睛,正欲起身,一抬头——
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从面前经过,宋青山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后脑勺,不知道哪来的微风拂过少年的发丝,像童话里的王子融进黑暗的森林。
宋青山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前面的拐角处消失,他迅速拎起包,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小晦气,让哥哥好等,跑啊,白天不是跑得挺快吗?” 同样穿着校服的两个混混拦住白衣少年的去路。
下一秒,一团暗蓝色的身影从少年身旁闪过,猛的朝对面两混混撞击过去,两人来不及闪避,纷纷跌倒在地,三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白衣少年怔了怔,把裤兜里的折叠刀往下推了推。
地上三人相互撕扯滚作一团:“你他妈谁啊,死疯子!”
宋青山猛的朝对面脸侧一拳,对面的混混脸颊瞬间肿了大半。
“你个臭不要脸的,敢打我脸!”
“打脸怎么了,你长得金贵?”
几分钟后,屈朝拉着林书豪踉跄着离开:“你给老子等着!迟早还回来。”
宋青山嘴角微微泛血,手臂被抓的红彤彤的,膝盖也破了皮,他扭身看了看那白衣少年,少年手中提着自己的行李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旁边,定定的看着自己。
宋青山眯了眯眼:“抢我包?”
叶星眠略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清秀里透着阴冷的长相,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捡了多久?”
“什么?”宋青山盯着他的手腕,浅绿色的手绳把皮肤衬的尤其白润。
“我看见你跟一个老妇人抢瓶子。”
“......”
“吃饭没,跟我走?”叶星眠把包递给他。
宋青山迟疑片刻,就在叶星眠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伸手拽了拽叶星眠的衣角:“你会把我卖了吗?”
叶星眠淡淡的撇了他一眼。
宋青山愣了愣,收回手。
他已经饿了两天了,凌晨一点跟着亲戚下山,走到县城吃了两个奶奶给带的馒头,坐上了出发的大巴。
大巴上一位带着孩子的妇女没有提前买票而被赶下车,司机与其激烈的争吵。
“我有钱!我现在给钱,求求你别让我们下去,我家离这太远了。”妇女带着哭腔大喊。
“下去下去!你占别人的座位,别人坐哪里?别当误大家时间。”司机不耐烦道。
“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我没有手机,没有下次了,我没有下次机会了!求求你。”
宋青山擦了擦车窗,看着她提着塑料袋坐在路边的地上,身边的小男孩静静地站在母亲旁边,晨光微熹的早晨下着濛濛细雨。
宋青山看着那个男孩许久,直到大巴开动,他忍不住想起母亲,她走的时候没有带上自己,应该会轻松很多吧。
随着车子的开动,雨渐渐停了。
宋青山看着远处的青山,奶奶睡醒了吗?
自己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呢?
好像,找不到了......
大巴开了十几个小时,夜间在深圳休整三个小时,乘客们在车内睡觉,只有几个人去加油站旁上厕所,宋青山憋了一路,他跟着别人一同前往厕所。
出来后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不少,他返回车边时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花坛边透气。
“刘总,白天就给您送去,对,17岁,比俺还高一个头呢。”亲叔吃着烧饼道。
“那个,钱,您看......”
宋青山静静听了两分钟,他回到车上,拿起背包偷偷跑了,没有人发现他,包括沉睡的司机。
他看着面前宽敞的马路,果断朝着有山的地方跑,在大巴上他醒醒睡睡,并不知道车开了多久,只知道他家在山里,他要回去。
......
宋青山攥紧了手,他无路可去,只能跟着叶星眠穿梭在巷子里。
两人来到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内,墙壁上贴着各种醒目的广告,狭窄的过道蔓延而上,一路上到三楼,一股饭香扑鼻而来,宋青山的肚子叫了两声。
红色的掉漆门打开,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朝外看了看:“小星的朋友吗?”叔叔皮肤黑的发亮,一只眼睛通红外翻,眼角布满纹路。
“路上捡的”叶星眠淡淡开口。
叶叔把叶星眠带进房间:“从哪里捡的?看起来有些眼熟。”
叶星眠交代了他们是如何相遇的,只是把打架的情景省略了:“我看他可怜,就带回来了,你以前见过他......”
叶叔吃了一惊:“你是说......三年前,那个姓宋的小朋友?”
几分钟后,似是商量好了,两人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内,宋青山一口米饭一口菜,活像饿了八百年的野人。
他打了个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会儿我来刷碗吧。”
叶叔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小子,能吃是福。”
他顿了顿,试探道:“小宋。你家大人呢?”
宋青山不知如何回答,索性编了个借口:“我是孤儿。”
“那你愿意留下吗,我这房子是小了点,可以跟小星挤挤,你觉得怎么样?”
叶星眠盯着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青山想了片刻,他暂时没地方住,也没钱,除了住这里就只能去流浪了。
“我能做些什么?”宋青山诚恳道。
“如果你不介意吃苦,可以跟我一起去工地干活。”
宋青山看了看叶星眠面无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叶星眠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勉强能睡下两人,床旁边是一个红色掉漆的写字桌,床对面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堆的满满当当。
“你去吧。”叶星眠拿着毛巾站在门边。
宋青山抬头,两人隔空对视,叶星眠沐浴后的湿发搭在额前,瞳孔微微泛蓝,在昏黄的灯光下如星河般璀璨,宋青山移开视线,两步跨出了门。
叶星眠盯着书架上那本厚厚的法律常识,他阴沉着一张脸,摸索着手中的折叠刀,脑海中浮现拦路混混的模样,他翘起一边嘴角,眼神近乎疯魔:“去死吧”。
“你睡觉不关灯吗?”宋青山洗完了澡,擦着头发看着桌上的台灯。
“不关。”叶星眠平躺着看向天花板。
“为什么?”
“不喜欢黑夜。”
“夜晚的星星很漂亮。”
“在广州,你看见星星了吗?”
宋青山愣了两秒,看向窗户,只看见了隔壁楼的墙,即使在白天,也透不进一点光。
.
“老叶,那小伙子是你儿子吗?干的有模有样的,一学就会。”陈伟带着黄色的安全帽,用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叶叔看了眼卖力铲沙的宋青山,笑了笑没回话。
地下车库的电梯门打开,一位工人卸下了石膏,宋青山把空铲车推了过来,不一会儿小车被堆成山坡的形状,他用铲子把沙子拍紧实一些,以防掉落。
“怎么回事?不想干就滚!把停车场弄的一团糟。”一位身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瘦弱男人大着嗓门喊到。
闻声,宋青山皱了皱眉。
主管掐着腰:“谁让你们坐那里歇的?这地上的沙子到处都是,这个地板是被谁刮的?推车的时候没长眼吗!还有你,水泥卸这么慢,在这里玩呢!”
陈伟连忙起身去卸水泥,叶叔拿着胶带开始在地上贴薄膜。
“这里也要贴,贴两层行不行?从这边到那边全部给我贴上!把这堆破烂搬到那里,堵在楼梯口碍事吗?真是大早上的生一肚子气!”主管一顿输出。
他探了探头: “妈的,谁在楼梯间排泄了?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叶叔老实的走到主管面前:“发生什么了?”
“还不承认?别等着我调监控,要是查出来是谁,罚款五千!自己承认,我就不追究责任。”
五千?一天工资只有三百,宋青山琢磨着到底是不是叶叔叔干的。
“不知道啊,没看见有人进去啊。”叶叔磕磕巴巴道。
“还不承认是吗?整个负二楼车库就你们几个,不是你们是谁?”主管嗓音又高了一个度,余音回荡在车库。
空气沉默了几秒,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是,是我,我当时比较着急......”一直没说话的陈伟开口道。
那尖锐的嗓音再次响起: “楼上没厕所吗!罚款五百!什么素质。”主管双手抱胸,一边兰花指上翘,泛着油光的头发紧紧贴在脑后。
“拉这么一坨,给我清理干净!再有下次,直接报警!”
“我没有拉,我只是小解,我怎么可能拉那里?”陈伟疑惑到。
主管愣了愣,要求大家一起去看,到最后也没人认领。
主管气急败坏的走了:“先去清理干净,最好别让我查到你们。”
地下室回荡着皮鞋咚咚咚的声音,宋青山看着他一扭一扭的屁股消失在电梯,不禁一身鸡皮疙瘩:也是开了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