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地点离叶叔家并不远，但宋青山还是想留在工地午休。
他身体实在疲惫，衣服布满灰尘，躺在地上，头枕着一包石膏，静静地看着车库的灯光发呆。
他屈起腿，看着已经微微结痂的膝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青山被人踢了踢，他微睁着眼，看到一个逆光模糊的轮廓，于是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吃饭。”叶星眠又踢了他两脚。
见对方还没动静，于是他单膝蹲下，“啪啪”两巴掌给人扇醒。
宋青山猛的一抖，明显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他死死的盯着眼前人，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看清来人后瞬间松了口气：“是你啊。”
叶星眠看着他的脸逐渐红肿，内心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快感，面上却淡淡的：“怎么不回去？”
宋青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没去学校？”
叶星眠打开餐盒的盖子：“小鱼干。”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
另一个塑料盒也被打开：“蘑菇汤。”
“是因为昨天那两个混混吗？”
叶星眠细长的手顿了顿，汤汁洒了一些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宋青山，只觉得刚刚为什么不把他另一边也扇肿。
“学校死人了。”
“什么？！”宋青山瞳孔瞬间放大。
“同班的一个女生，昨天晚上跳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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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中午的校园静谧且黏热，天空蔚蓝，几朵硕大的白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学校的花圃中开满了夏堇。
全校同学大多都离开了教室，叶星眠刷完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合上练习册就准备离校。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门闪过，叶星眠也没在意，拿起水杯朝楼梯走去，经过校园右边的花圃时顿住了脚步。
“瞧瞧，恶心死了，林子，这玩意儿喜欢你，哈哈哈哈哈。”屈朝拍着旁边男生的肩膀大笑。
“你闭嘴。”林书豪满眼嫌弃。
“你看上我家林子什么了？嗯？说话呀！哑巴啊你。”跪在地上的女生被一脚踹开。
林书豪看了一眼地上的女生，皱了皱眉，他拉了拉屈朝：“走吧，回去打游戏。”
屈朝砸吧了一下嘴，朝地上吐了口痰。
两人出来时刚好对上叶星眠，林书豪微微眯起眼：“呦，这不是小晦气嘛，站住！”
叶星眠掉头就跑，三个白色的身影穿梭的正午的校园。
“别追了，那小子就是个怪胎，跑这么快。”屈朝扶着膝盖喘气。
“晚上去堵他，我就不信那个小晦气不回家。”林书豪踢了脚旁边的石子。
夜晚的街景灯火璀璨，叶星眠穿梭在人群中，走着走着，来到一座大桥边，这里行人寥寥，他站在桥上吹风，细软的发丝随风掀起，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柔和的月光被切的稀碎，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了桥边有个姑娘——李晓雅，中午被欺负的姑娘。
少女臃肿的身材略显笨拙，她试图爬上桥杆，却冒了一身汗，她吃力的寻死。
叶星眠静静看着，看着她如何爬上去，又如何的失声痛哭，又如何的犹豫，又如何的看了眼这个世界，却又如此的决绝，“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叶星眠看着她在水中挣扎，看着平静的水面泛起一波又一波涟漪，像月光给她描了无数的金边。
金圈渐渐消失，水面归于平静，但依旧泛着稀碎的月光，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叶星眠记得，他第一次注意到李晓雅时，是一群男生把她堵在男厕所拳打脚踢，叶星眠躲在厕所隔间里，看着她蜷缩在地上，上衣领口的扣子被扯掉，脸颊通红，一双小小的眼睛被挤的只剩下一条缝，她紧紧闭着嘴，头发湿漉漉的。
他们三五成群，污言秽语。
她被围在角落，瑟瑟发抖。
林书豪从外面走了过来，一拳打在正在撒尿的男同学脸上，一群人一哄而散，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了地上。
李晓雅颤颤巍巍的捡过来，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久久，
久久，
直到太阳下班，她才从地上爬起来。
少女春心萌动，风声一路吹遍了校园每个角落，吹进了林书豪的耳朵。
风停了，叶星眠的黑发再次遮住双眼，让人看不出情绪。
水光依旧潋滟，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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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场内
“她为什么跳河？”宋青山紧张地问。
“不知道。”叶星眠垂下眼。
宋青山看了他几秒。
端起盒饭扒拉着吃，竟真就乖乖的不问了。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叶星眠突然开口：“为什么来广州？”
宋青山喝了口汤，没有要回话的样子。
“你家在哪？”叶星眠盯着他嘴角的米粒。
宋青山放下手中的筷子，把垃圾收拾了一下，他抬眸：“山里。”
“哪里的山？”
“不知道。”
叶星眠愣了愣，这小子是在跟他呕气吗？
“等过段时间，我会把生活费和住宿费给你的。”
“不用，是我带你回来的，不用你给。”
宋青山手指僵了僵，仿佛被拉回那拔凉的雪地里——
寒冬腊月，十四岁的宋青山赤脚走在大街上，他就这么漫无目地走，树杈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咚”的一声，落在他头上。
又“咚”的一声，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耳边嗡嗡嗡的声响：“看好孩子，怎么不给他穿鞋？你们是怎么做父母的！”宋青山睁开眼，看到一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吼道。
“对不起啊警察同志，小孩子不懂事，自己跑出去玩了，下次一定看紧他。”宋姑满脸歉意的回到。
警察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宋姑两人。
宋青山紧了紧温暖的被褥，他还活着，他想。
“妈，你放心好了，我可是他亲姑，我还能害他吗，他来这里肯定吃好喝好，我和他姑父对他可好了，还给他买了几身新衣服呢，你就别担心了。”宋姑拿着电话。
“妈，等他赚到钱，我就把你宝贝孙子送回去，给他买张飞机票，你就别挂念他了。”宋姑挂断了电话。
月租两百的破旧出租房内，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没有厕所的房间里住着三个人，两张床。
宋青山转了一下身，侧着头睡着了，这张床是姑父给他借来的，只有一个架子，至于床板，只是用两根手掌宽的横木搭在上面，并铺了一个破旧的竹席。
姑姑明明存款几十万，为什么要住这种地方，宋青山想不明白。
姑父和姑姑认识三年了，他们并没有结婚。
刚到这里时，宋姑拉着宋青山道：“他人不错，知道给咱花钱，但我不会跟他结婚，你奶奶不让远嫁，你别告诉他，不然咱们吃啥。”
宋青山点点头。
第一次跟着姑父工作时，姑父拉着宋青山吐露苦水：“你姑姑不让我跟任何人联系，我现在手机里除了你们一家人，再也没有一个朋友了，你别跟你姑姑说，不然她又该生气了。”
宋青山点点头。
工作第二天，三人一起去逛了超市，宋姑买了一堆昂贵的水果，当然，是姑父付钱。
“您好，这个架子不稳定，不能碰。”一位服务员说到。
“你妈了，你个破服务员，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宋姑发了疯的大吼，坐在地上撒泼，和服务人员闹了起来。
嘴里不停骂着难听的话，超市里的人纷纷侧目。
三人刚出了超市门口，宋姑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姑父脸上，怒吼道：“你为什么不帮我？现在去骂，给我骂回去！”
姑父的脸瞬间红了，一动不动，一些路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宋姑猛的推了一把姑父，逼着他跪下，一连十几个耳光狂扇，很快，姑父的脸肿了起来，但他一声不吭。
宋姑愈发气急，觉得姑父无能，想给他找些难堪，突然就脱下衣服，赤条条的，在大街上哭了起来：“你个没良心的啊，在外面有女人啊！”
宋姑摸了摸宋青山的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忍心啊！”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有些来晚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一个可怜的女人被逼到当众脱衣服，有些人因为同情，拿着衣物要给她遮住。
宋青山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声不吭。
还有一次，他在帮姑父干活时不小心踩到了钉子，脚掌瞬间溢出鲜血，宋姑在工地大闹一场，要求赔钱，对方赔了一千块。
自那以后，宋青山就无法每天跟着姑父一起工作了，即使他才工作三天而已。
“人家陪了这么多钱，给我两百不过分吧。”宋姑刻薄的声音响起。
宋青山看着自己肿胀的脚，给了姑姑两百，即使他只在这里住了三天，即使这个房子一个月房租也才两百。
一个星期后，宋青山又跟着姑父去干活，他打算过些时间自己租个房子。
“把钱给我，你的生活费都是我们出的。”宋姑说道。
宋青山皱了皱眉，他的脚伤明明刚好了两天，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攥紧拳头：“我没多少钱，给不了。”
宋姑瞬间瞪大双眼：“你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姑父也随声附和：“他算个什么东西，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他凭什么啊。”
宋青山静静听着，他这十几天里没睡过一次好觉，宋姑和姑父总是聊天聊到凌晨两点，声音非常大，又在早上四点把宋青山拉起来干活。
宋青山明白，因为他没有给钱，所以姑姑总是在凌晨吵的他睡不好觉。
宋青山明白，因为他想自己租房，所以姑父总是不想让他挣到钱。
终于。
那晚，他被赶了出去。
那晚，他没来得及穿鞋。
那晚，落雪“咚”的一声砸到头顶。
那晚，他“咚”的一声倒下。
......
“怎么了？”叶星眠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车库响起。
宋青山无意识的抬了一下手，手指蹭到叶星眠的手背，一股带电的暖流瞬间把他从回忆的浪潮里抽离。
电话铃声响起：“爸。”叶星眠开口。
“给小宋说下午没活儿了，你带他去市场买些衣服，我看他的背包也装不了太多东西。”手机开着免提。
叶星眠挂断了电话，站起身，看着坐在地上发呆的宋青山。
宋青山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起身用毛巾甩了甩身上的灰尘。
正午广州的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边，叶星眠突然拽了一把宋青山，一辆电车“嗖”的一下从宋青山身旁擦过。
“看路。”
“哦”
两人走了一路，终于在路边找到一辆共享电车。
叶星眠骑车带着宋青山：“抓紧，别掉下去。”
叶星眠身上香香的，和昨晚用的沐浴露一个味道。
宋青山紧绷着身体，屁股露出半截：“我快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