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
初二,宋阮家两边长辈约在酒楼见面,要把宋时清和嘉宁的婚事定下来。
正值年关,阮家人几乎到齐,连爷爷也出山坐镇。
到了酒店,阮嘉遇和阮嘉珩去停车,其余人先上楼去。
魁城数一数二的豪华酒楼,大厅约莫有十几米高,地砖像是撒了金粉般闪着光,看着有种中世纪的富丽堂皇,两侧各有一条旋转楼梯,为了防滑,又各铺一条洁净红毯,扶手处嵌入花篮,全是新鲜玫瑰。
抬头,水晶吊灯直晃眼睛,怕是几人都合抱不住,这里一桌席,往少了说也是五位数。
到了包厢,服务员帮忙推门,阮家爷爷打头阵,率先进去。
里面端坐一位两鬓露白的中年男士,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西装革履、气度不凡,骨感修长的手上捏着一只珐琅彩的掐丝茶杯,杯面有水雾氤氲。
男人闻声抬起眼睫,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眼睛眯薄,审视意味极重。
阮家众人不由一顿,本意上前问候的爷爷没做犹豫,改变方向直接坐去对面席位。
男人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眸,嘴角扯出浅弧,细微动作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
没有谁先低头打招呼,嘉宁本想过去问个好,却被阿妈抓住胳膊,眼神示意她别轻举妄动,嘉宁没办法,只好一声不吭地在嘉意身边就座。
席间静悄悄的,无端尴尬、诡异,只有服务员来添茶倒水时发出声响,嘉宁环顾一圈,只见爷爷和爸妈的脸色都已非常不好看。
又过了会儿,包厢门被推开,是宋时清回来了,瞧见满桌人,还稍愣一下,随即春风含笑道:“抱歉,刚才改菜单离开了一下。”
他挨个跟阮家长辈打了招呼,走到嘉宁身边,俯身,轻轻在她鬓边落下一个吻。
主位上的男人轻咳一声。
宋时清抬起视线,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僵硬地扯了下唇,嘉宁轻握住他的手,他又反握回来,安慰般地捏了捏,目光很快给到阮家老爷子,手掌摊开指向主位的男人,宋时清赔笑着做介绍。
爷爷轻飘飘地哼一声,回了个“久仰”。
宋时清窘迫眨眼,转头向宋父介绍,只是话刚起个头,宋父便抬手打断他的话,挪了下视线,示意服务员上菜。
宋时清抿唇噤声,眉心微蹙,面上情绪隐约已有爆发的苗头,嘉宁及时伸出手,扯扯他的衣袖,用极轻的声音说:“没事的,坐下吧!”
这顿宴席怎么就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眼看着绝无好转的契机,嘉宁只想安安静静把饭吃下去,把此行目的落实。
宋时清在她身边坐下,咕噜灌了杯茶水下肚,情绪稍得缓解,便开□□络气氛:“大哥和二哥怎么没来?”
嘉宁说:“停车去了。”
话落,“曹操”便到。
背后“嘎吱”一响,兄弟俩有说有笑地进来。
估计是没料想里间能清静到落针可闻,阮嘉珩脱口而出的话都还没来得及收,吊儿郎当的一句飘进众人耳朵:“这酒店怎么撑到现在的,简直是又贵又难吃的……咳!”
他舌头抵上齿关,划过一圈,目光也从静悄悄的席位上走过——什么情况,一目了然。舔唇正欲发作——
阮嘉遇侧眸,往后扫一眼。
兄弟俩无声对话,一秒、两秒……阮嘉珩抿唇,若有所思地微点了下头,面色不豫,但到底妥协,锁定空座走过去。
阮嘉遇也跟着入席。
服务员推餐车上菜,很快摆了满桌,宋父抬手,神色淡淡:“动筷吧,我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不必讲礼。”
席上却无人拾筷。
宋时清率先拿起筷子,笑说:“别客气啊,不知道大家口味,所以点的都是家常菜……”
嘉宁盯着满桌龙虾鲍鱼,暗叹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只可惜,山珍海味和阿谀奉承都无法让这桌宴席多云转晴。
尤难应付的,是对面那位……
阮嘉遇捏着筷子敲响碗壁,“叮当”一声脆响,笑盈盈地温柔询问:“时清,你妈呢?”
他面上带笑,极其平和地掀开眼睫,冷淡目光从嘉宁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宋时清脸上,转瞬变得锐利深沉。
嘉宁深呼一口气,抓着筷子的手不由收紧。
她何时变得这样迟钝?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当初成人礼后的那顿饭,宋母并非是无意认错了人,她其实无所谓宋家的怠慢,只是隐隐感到害怕,害怕对面那个横眉冷眼,就要情绪爆发的男人。
身边,宋时清说:“爷爷生病住院,我妈在医院陪护……”
阮嘉遇淡淡地“哦”了声,笑问:“是快死了吗?”
宋时清眼睫一颤,当即皱眉,宋父当然也不例外,腰板挺得更板正,表情也更冷肃。
满桌沉默,酝酿着腥风血雨。
嘉宁收紧指节,指尖掐着掌心的肉,掐到不能更深了,才恍然大悟,这样微不足道的疼痛实在不足以缓解半点内心的压抑和酸楚,她放下筷子,轻声说:“哥,老人家身体抱恙,身边不能缺少照顾,先吃饭吧!”
阮嘉遇轻描淡写看她一眼,重复问:“宋时清,我问你话,是你家老爷子快死了吗?”
“哥!”嘉宁皱眉喊出声,声音发颤,更像哀求,“……别说了。”
宋时清侧眸看一眼宋父,怏怏低下头。
在这番剑拔弩张的攻势下,宋父放下筷子,心平气和笑道:“贤侄误会了,我太太孝顺,家父身体抱恙,她一向是寸步不离照料,不敢假手他人,这次宴会是我宋家多有怠慢,还请大家海涵,但这毕竟是两个孩子的订婚宴……”
“打住!”阮嘉遇抬起手,冷笑着,懒懒出声,“什么订婚宴?我阮家认了吗?”
嘉宁紧咬牙关,咬得腮帮开始震痛,抬眼望着他。
阮嘉遇同时望过来,四目相对,他表情平平,嘴角也拉得很平,一副散淡模样:“嘉宁,你认吗?”
嘉宁鼻尖泛酸,视野顷刻有些潮湿的雾色,她赶紧眨眨眼。
宋时清在桌子底下,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低声在她耳边:“对不起,嘉宁,要不……”
“我认!”她放大音量,坚定地开口。
“啪”的一声,阮嘉遇丢了筷子站起身,又一声“咚”响,厚重的实木凳被绊倒在地,嘉宁被震得一抖。
他双手掌着桌,俯身,扫视满桌精美佳肴,微微一笑,声音很轻:“我不认。”
“你若是翅膀硬了,大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和他远走高飞。”
“还有你,宋时清!”他转眸,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沉重,“你父母既然都还健在,你就该在他俩都有空闲时,再来跟我们嘉宁谈结婚,这是起码的礼仪!”
“哥!”嘉宁也站起来,拨得身后凳子巨响一声,“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阮嘉遇烦躁地舔舔唇,转身走了。
他一走,阮家老二也跟着撤了,阿爸阿妈扶着爷爷起身,慢摇摇地离开。
很快,包厢人走茶凉,嘉意走到门边,回头望一眼:“嘉宁,别发愣,走了。”
宋时清松开手,轻轻把她往外一推:“先回家,我来解决。”
嘉宁安慰他:“我没关系,你、你别勉强。”
宋时清笑一笑。
五位数的宴席,半口未碰,却吃得两车人腹胀难受。
有一家之主出面坐镇,总不能红口白牙说宋家不认这场订婚宴。
认,当然得认,至于怎么认,那是另一回事。
若是阮家亲女儿就罢了,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可嘉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连养女都不是,不过是个从穷乡僻壤爬出来,受人施舍才得以苟活的野丫头。
抛开她的处境不谈,身世已经足够不堪,一家六口人,两个动辄操刀子砍人的杀人犯,两个短命鬼,还有一个能对亲姐姐下死手的绑匪,剩了她一个……
坏种劣根、红颜祸水。这都先按下不表,就这个命数——天煞孤星、六亲缘浅。
别说宋家,搁哪户人家不犯忌讳?
年少时的感情又有多少能长长久久?宋家父母本以为宋时清玩玩就腻了,真没想到两人能一步步走到谈婚论嫁。
宋母心里一慌,自作主张摆了这顿意图昭彰的鸿门宴。
好好的订婚宴闹得不欢而散,宋时清回家大发雷霆。
宋母冷冰冰地听着,听完也没什么反应,宋父自顾自喝着茶,对母子俩的矛盾视而不见,倒是带大宋时清的保姆郑妈,两头奔忙着劝。
“哎哟,太太,您这事儿办得莽撞。”郑妈一边给宋母捏肩捶背,一边苦口婆心地说,“您自己想想,您那宝贝儿子是乖顺听话的性格吗?从小到大哪件事不跟大家伙唱反调?”
宋母懒懒地趴在床上,闻言抬起眼皮,想了想,又懒懒地“嗯”了声。
郑妈于是细数起来。
“念小学时,说要上山学武,您和先生不同意,他不直接就上山了吗?还休学两年呢!”
“初中时,找高中生打架,老师让他给人家道歉,他不愿意,转头又带人把别人打一顿。”
“还有……”
宋母咳一声,皱眉表示听不下去,手臂一挥,示意郑妈挪挪位置、加重手劲。
郑妈笑一笑:“要我说,少爷这几年消停不少了,就是从他遇见那女孩时开始改变的。”
“改变什么了?”宋母嘟哝一句,掰着手指算,“为了她跟班主任对着干,在课堂上公然骂脏话,我和他爸在权贵云集的饭局上被人揶揄,什么虎父无犬子、侠肝义胆、必成大器……明褒暗贬,实在可气!”
“到底是亲父子,先生不也没说什么吗?”
宋母又说:“那高一分文理时,他跟我大吵一架又算什么?”
郑妈“嘿呦”一声,笑说:“可结果不也是好的吗?母子哪有隔夜仇?”
宋母扭过头,烦道:“高三毕业那会儿,他对我唯命是从,让我放松警惕,临了让他改了专业,偌大家业不要了?去做什么刑警?说到这个……”
她皱了下眉,嘀咕着:“先不说那个杜嘉宁一直就跟她那个哥哥同居,谁知道两人背地里有什么勾当?就说她被绑架那件事,一天一夜啊!据说还闹出了人命,如此穷凶极恶之人真能放过她?她还是干净清白的吗?”
“郑姐,我说心里话,我就时清一个孩子,本无意干涉他的婚姻,可他不要脸面,宋家也跟着不要了吗?我们家若是娶个这种媳妇,背地里不得被人笑死?”
郑妈手底猛地用力,引宋母“哎唷”一声。
“轻点轻点。”
郑妈正色道:“少爷对那女人上了心,对她言听计从,那女人看着也像是赖上少爷了,狗皮膏药扯不开,您既是铁了心要拨乱反正……”
话还没说完,门外一串急促脚步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砸门的轰响。
郑妈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院子里望,望见宋时清拉着行李箱,毅然远去的背影。
宋母撑起半身,摁摁眉心,缓了会儿才说:“横竖都要落埋怨,还是尽快拿个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