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想要你>
宋母隔天便备了厚礼,到巧梨沟登门致歉。
嘉宁不知道宋母是真有苦难言,还是单纯脸皮太厚,这么赔笑着挨个道歉,再硬的脾气都要软几分。
宋爷爷生病住院是事实,子女寸步不离陪伴身边是尽孝,对阮家是有怠慢,但该赔礼该道歉的都做了,阮家再胡搅蛮缠、揪着不放,就是肚量问题了。
一盏茶后,会客厅里已经有说有笑,热闹起来。
唯有阮嘉遇借口头疼,谢绝见客。
饭后,嘉宁拉宋时清到旁边讲话:“你爷爷是真的病得离不开人?”
宋时清如实说:“病是真病,这个做不了假,但离不开人是无稽之谈。”
“嘉宁,我不想瞒你,我爸妈的确对你有几分偏见,但原因不在你,在我。”他牵住她的手,语气愧疚,“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但以后咱们分开住,你嫁的是我,不是我爸妈,不必理会他们。”
嘉宁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反而安慰他:“我没关系,倒是你,那毕竟是你爸妈,他们也是为你着想,别因为我坏了你们的感情。”
“一家人能有什么仇?”宋时清有恃无恐地说,“所以你别担心,他们早晚会知道你的好。”
嘉宁哑了片刻,茫然开口:“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他拉过她的手,将手背贴在唇边,轻轻一吻,再抬起发红的眼睛,“嘉宁,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哪怕生命,所以,你别因为这种小事就放弃我,好吗?”
嘉宁的心口被重重一敲,喉中哽了下,才闷笑着回:“当然,我又不是和你父母过日子!”
两人的婚事就这样敲定,婚期定在年底。
初四,嘉宁接到项目经理来电,问她能否赶回北城工作,初五,她收拾行李返程。
阮嘉遇开车送她,路上,两人久久无言,说要练车,但这短短几天过得乱七八糟,嘉宁怨他处事用词极端过分,他怨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鸿门宴后,两人连对话都没有。
车在山道上开不快,风声悠悠像舒缓纯音,等越野驶出大山涌进车流后,风声随着车速加快而加重,渐渐变得嘈杂,还伴随一股闷人的车尾气。
嘉宁歪头看窗外,看繁华高楼流淌而过,又缓缓地褪色,褪成黯淡阴影。
——阮嘉遇上调了车窗。
“吵。”他说。
嘉宁无波无澜地“哦”了声。
阮嘉遇扫来一眼,很快又直视前方:“还在生气?”
嘉宁故作懵懂,笑说:“生什么气?”
阮嘉遇哼一声:“气我搞砸了你的订婚宴呗。”
嘉宁又是一笑,硬梆梆地开口:“兄妹之间谈不上这些,你也是为我好。”
这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阮嘉遇噎了下,闷声说:“你觉得我们低声下气吃完那顿饭,你的日子就会好过了吗?”
嘉宁没立刻吭声,隔了好像许久,才叹声气:“怎么成了低声下气?宋爷爷生病住院是事实,宋阿姨陪在他身边是尽孝,难道为了娶儿媳,把老人丢下不管,在你看来就正确吗?”
阮嘉遇无言以对,侧眸睨她一眼,落在方向盘的手绷起根根分明的青筋。
“你是逞英雄,替我出了口气,可我也没觉得有多痛快。退一步说,我若真在意别人的眼光,会因这点冷漠怠慢要死要活,那我这日子早就该过到头了,别人如何与我何干?”
“吃完那顿,日子会不会好过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但撒泼打滚后,日子就会好过了吗?宋家不是普通人家,你咄咄逼人的那些言论,若是传了出去……”
“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还用得着你为我操心这些!”阮嘉遇听不下去,勃然震怒打断她。
“你一口一个别人,婚姻在你眼里是儿戏吗?妄想撇开彼此家庭就你俩逍遥自在了吗?你这是要和他认真过日子的态度吗?”
嘉宁抿住唇,胸腔闷滞着,重重吐出口气,视线逃去窗外。
灰黑玻璃上,隐约倒映着他的轮廓线条,坚硬的、顽固的,又浅浅的、淡淡的,含着明显怒意。
嘉宁眼睫一颤,贴在腿上的手缓缓攥起,最终还是温和平静地开口:“宋时清对我很好,这就够了。我们商量了,毕业后不回魁城,你担心的问题不存在。”
窗玻璃上,他稍侧了下眸,眉棱清晰地皱起。
嘉宁心里钝痛,转眸,却微微一笑:“别操心我了,说说你自己。”
阮嘉遇冷淡哼声:“我有什么可说的?”
“哥。”嘉宁叫他一声,温温软软的调子,恍惚让他想起已经久远到模糊难辨的曾经。
她用同样的调子喊他,也拿更加柔软脆弱的眼神望着他,声音低淡好似悬浮空中的烟云,随时都会消散,那是阮嘉遇第一次无比明确地意识到,他其实,非常非常想伸手,紧紧抓住这缕轻飘飘的烟。
她小心翼翼试探他的态度,毫无察觉地把他拽去万丈高空的钢丝上,只差一步……阮嘉遇暗觉可笑可耻地叩问自己:要不别做人了,这辈子就剩半截了,当一回畜生吧?
嘉宁声音含笑,拉回他的思绪:“记得吗?你还欠着我一个愿望。”
阮嘉遇一愣,神情明显错愕,缓缓张开嘴:“你……你想要什么?”
“再找一个吧。”嘉宁垂下眼睫,声音幽静似冷夜湖泊,不见波澜,“只要不是她,谁都可以。”
良久,阮嘉遇重新调下车窗,风挟着灰尘灌进来,他微微眯眼,在吵嚷的风声里问:“真的谁都可以吗?”
嘉宁轻轻“嗯”了声。
车已驶入机场区域,导航提示:即将抵达目的地。
阮嘉遇轻咳一声,却依然缓解不了声音里的沙哑:“这就是你的愿望了?”
嘉宁没犹豫:“是!”
“嘉宁,哥是过来人,看得比你透彻,宋时清的确称得上出类拔萃,但他风雨无忧地长大,自然从容又自信、也足够有恃无恐、骄傲散漫,永远无法共情你……”话音戛然,他改口总结,“总而言之,他护不住你,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护住你。”
嘉宁扭头看一眼所谓的“过来人”,原本有所释然的心情再次烦躁到极点,皱眉说:“我没有指望他护住我,而且你觉得你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为什么要转移话题?”
“我……”
嘉宁不想听他狡辩,放大音量驳过去:“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你多少岁了,想就这样荒废一生吗?你有精力操心我,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
话落,越野靠边停下。
远远的,宋时清看见他们,推着行李箱迎过来。
阮嘉遇手上把着方向盘,用力一握,低眸,声色沉哑:“怎么是荒废一生?人各有活法,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同样都是单身,怎么没听你念叨过老二和老三。”
眼看宋时清步步靠近,嘉宁心急,脱口咆哮:“他们要怎样与我何干!我管不上!”
阮嘉遇解了安全带,“咔”一声响,带子回弹的力度好像狠狠拍去心底,他扭过头,声音很淡地问:“那你就管得上我吗?”
嘉宁猛眨一下眼,瞬间想起那夜,他那些绝情刺耳的话。
她咬咬唇,手落到安全带上,用力一攥:“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阮嘉遇面无表情地抬眸,看迎面走来的男人,他顶着年轻英俊的面孔,迎着坦荡刺眼的阳光,步履意气风发,笑得志满意得。
阮嘉遇忽然想起嘉宁十八岁生日那夜,少年向他单方面的宣战——他做到了。
但是,征服?这个词蹿进脑子,叫他顿生恶寒。
落在门把上的手往回收,阮嘉遇侧身而下,大掌转瞬将她的手和安全带的扣头一并包裹,灼热呼吸贴在耳边:“随便谁都行,那如果我想要你呢?”
沉痛低哑的嗓音,透着浓重的压迫感,生生将时间摁下暂停键。
怀里的人明显僵住。
两人无限贴近,是稍一侧脸,就能缠绵接吻的距离。
他却只是,一字一字地说:“别欺骗自己,你根本不喜欢他。”
安全带解开,回弹归位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略微侧脸,掀开眼睫,以潮湿迷蒙的双眸注视她,呼吸沉、心跳剧烈,每一声震荡,都昭示着一种背德的羞耻感。
嘉宁沉默着推开他,阮嘉遇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垂眸整理袖口。
开门下车,面对宋时清,嘉宁做贼心虚地撩了下耳边发丝,解释说:“刚才,安全带卡住了。”
阮嘉遇也下车,撑着车门,笑说:“车开久了,难免故障。”
宋时清看他一眼,阮嘉遇神情闲散,坦荡自然不露端倪,他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
行李箱还没落地,便被宋时清接过去:“大哥送到这里就行了,这里不能久停。”
“好。”阮嘉遇放手,“那注意安全。”
嘉宁也说:“你开车回去,也注意安全。”
阮嘉遇摆摆手,往驾驶位走。
-
嘉宁的恍惚,一直持续到大年。
加班加点熬出来的报告,因她的恍惚印错了版本,直接装订成册寄出去,幸好发现及时,快递被紧急追回,虽是虚惊一场,却把她吓得不轻。
嘉宁理所应当得了一记通报批评,同事安慰她:“多吃教训,少走弯路。”
道理都懂,只是对一个踩着钢丝战战兢兢长大,因此对待任何事情都力求滴水不漏的人来说,接受起来并不容易。
午休时间,嘉宁因心情不好没胃口,便买了牛奶和面包,心不在焉散步到公园,最后在湖边就座,有微信进来,是项目组员的关心问候,嘉宁回复几句。
收了手机再抬头,身边有个外卖小哥坐下。
北城二月,天寒地冻,那个男人硬梆梆的防寒服外套着色彩艳丽的工装马甲,他手里端着白色塑料盒装的便当,荤素混合,油腻腻地压在米饭上。
嘉宁看一眼,收回目光,秀眉微微一蹙,再抬眸看。
那人同时看过来。
视线相对,两人一时都没能反应。
男人愣愣抬手抹嘴,忽然憨笑一声:“你……杜招娣?”
嘉宁眨眨眼,把嘴里嚼着的面包咽下,才应:“杨霆宇?”
杨霆宇点点头:“是我!”
他从上至下打量她,看她身着板正西装,面上带着精致妆容,曾经备受歧视的第六根指头也不见了,拥有了一双绝不属于山里苦命人的洁净漂亮的手,不由“啧啧”两声:“你变化真大啊!我都不敢认了!”
嘉宁笑一笑:“你怎么来北城了?我在这里上班有段时间了,没碰见过你。”
“嗨呀!说来话长。”他咧嘴一笑,挠挠头,“咱俩时间是错开的嘛!之前这个时候我都忙着跑单呢!”
嘉宁恍然大悟,又心生疑问:“那怎么?”
“胃上出了点问题,挣的钱还不够填补医院呢,想明白了,人是铁饭是钢,该吃吃该喝喝,钱嘛!这辈子挣不完。”
嘉宁闻言表示关心,又看他手里简陋的饭菜,垂眸把面包收进口袋,站起身:“走,我请你吃饭,咱俩好久不见,找个暖和的地方聊聊天。”
杨霆宇“啊?”一声,不好意思地说:“这太破费了吧!我都买了便当了。”
嘉宁瞄一眼:“你跟我还客气?”
他只好说:“瞧你现在也发达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一起往商厦的美食城走,边走边聊天。
嘉宁这才知道,杨霆宇成绩下滑,初中毕业混了个职高,后来有了女友,两人来北城谋生,他白天送外卖,晚上会和女友出去摆摊做点小买卖。
日子忙碌,平静也平庸。
“你现在在金融城工作啦?白领?”
“算不上,还只是个实习生。”
“在哪里上的大学?”
“北城大。”
“嚯哟!”杨霆宇惊呼,又感慨,“你这是光耀门楣了啊!你小舅是真没害你!”
嘉宁点点头。
“挺好的,当初你离开大山,那些人话说得可难听了……”
嘉宁愣一下,表示洗耳恭听:“说什么啦?”
他挑挑眉:“真想听啊?”
嘉宁哈哈一笑:“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你不说我也没辙。”
杨霆宇叹声气:“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嘉宁低头,垂眸微笑。
“能说什么?说你去给有钱人做小老婆了!细想又觉得不应该,说有钱人哪里看得上你,就造谣你多半是给人忽悠去卖了,传来传去,假的都成真的了。”
“这谣造得不错。”嘉宁嫣然含笑,不气也不恼,“那些人见不得我好,我若顺风顺水、风光无限,必然叫人恨得牙痒。”
杨霆宇揶揄着接话:“那你可得顺风顺水、风光无限啊,让那些嚼舌根的家伙气得崩掉牙齿才痛快!”
两人都笑起来,又天马行空地聊,聊小学初中的同学,聊山里的建设改变,午餐热热闹闹地吃完,两人在大厦楼下作别。
虽然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但如今各奔前程,这一别,基本是后会无期了。
两人互道“珍重”,别的话都在不言之中。
目送旧友远去,嘉宁忽生怅然,当初赌上性命都要咬牙向前的她,究竟能被什么打败?
生命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强,她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和那冲破水泥地、粗桀盘桓在烈阳下的树根并无区别,踩踏亦或碾压,都只会让她越来越坚不可摧。
细想,她的确是顺风顺水太久了,才会为微不足道的错误耿耿于怀。
嘉宁释然,回公司继续上班,人已脱胎换骨、容光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