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白梅客一行抵达了前水江。
她们并没有回安和的故乡,反而停在了隔壁县城,这是个依水而生的小城,民风淳朴与人友善,她们身上的钱财足矣在这里购置一间宽敞舒适的小院。
房东是个很好相与的婆婆,送了好些家用,见她们是外来人还告诉哪里的菜场新鲜又便宜。
将自己的行李全都规整好时,白梅客仍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与妹妹,还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买了房,同住在了一起。
小院呈对称构造,共有两间房,格局一致,通透明亮,恰好可供两对姊妹住在一起。
“长姐。”璇儿从珠帘后探出脑袋,“你收拾好了吗?”
白梅客回头,对上白璇的眼,轻轻点了点头:“好了。”
说好收拾好之后,要一起去趟菜场准备晚上的晚膳的。安和与安顺已经在院中等着,两人换了衣裳,如出一辙的粉色斗篷。
菜场不远,前水江的气候也不算冷,几人合计了一番,干脆步行过去。
两个小姑娘商议着晚上做什么吃的,白梅客在后头看着两人,轻轻出声询问身侧的安和:“为何不回你家本宅呢?”
安和的面容隐在雪白的皮毛之间,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家中人都不在了,况且现在回去并不方便。”她微微偏过头,“您先前说要调查,打算怎么做呢?”
白梅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
“啊?”
白梅客回看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啊。”
这几乎是一件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事了,涉事的人员,包括动手的陈贵都已经离世,无法从人口中得到消息,便只能寻找物质的证据,但依徐昀成那个斩草除根的性子,恐怕早都收拾干净了。
现在几乎是无路可走,原先想来远东,也不过是估摸着这里是安和父母故居,或许认识些什么人,能寻到些线索。
却没想到连安和都不愿回去,可见已经没什么可用的关系。
安和闻言皱了皱眉,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可您当初说……”
白梅客摇摇头:“安和,我能做成的事比你想象中要少很多。”
她做成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靠着运气,一旦失败便要付出极大的,甚至是性命为代价。
当然,这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本身就一无所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璇儿了,很多事便不想也不敢再做了。
安和一怔,再度看向前方热热闹闹的两个小姑娘。她明白白梅客的意思,某种程度上,她们二人是世上最能理解对方的两人。
顿了顿,安和轻声开口:“您想去我爹娘的墓前看一看吗?离这不远,我爹娘的遗物都在那里。”
虽说那些东西已经被安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多半不会有什么发现,但去看一看,一方面是为了祭拜,另一方面也算是做了能做的。
安和道:“我从前在狱中还不认得您时,最后悔的就是去京城告状陈贵,弄丢了顺顺。后来敢继续报仇,也是您答应了我会照顾好顺顺。”
她轻轻笑了一声:“从前我爹娘在家乡开了一家医馆,我学艺不如爹娘,却也够用,往后便我来养家吧。”
倒是白梅客听见这话愣了愣。
从前罗浮还在她身边时,两人也一起想过将来的事。当时罗浮很苦恼,两人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出去了可怎么办。
白梅客想了想,便提议一人出去做活,无所谓做什么,挣多挣少都好,另一人便在家中休息,半年一轮换。
罗浮一开始还觉得没问题,后来又问万一有人先去世了怎么办,另一人岂不要亏半年。白梅客便骂她脑子有病。
虽说罗浮几个月前才离开,她却莫名有种分别了很久的感觉。
不知道罗浮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不知不觉到了菜场,几人购置了晚膳要用的食材便一起回家,白梅客颇善烹饪之道,有她掌厨,很快便做出了在新居的第一顿饭。
还记着先前璇儿所说兰枣的事,白梅客犹豫了一分,出门去寻他。
兰枣很好找,从前行进时他负责驾车,休息时便坠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等下次驾车时再度出现。
平日里除若旁人主动,否则不会主动开口,白梅客觉得他心情不佳,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兰枣?”来到院中轻轻唤了一声,话音未落,兰枣的身形便出现在面前。
白梅客惊了一跳,又很快冷静下来,问他:“晚膳做好了,一起来吗?”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你没做饭,吃完后得负责洗碗。”
兰枣:“……”短暂的沉默后,他道,“我打算离开了。”
白梅客愣了愣,其实相比兰枣这个时候要离开,她更疑惑的是为何对方这个时候才离开。
但这话她当然问不出口,于是眨了眨眼,只问道:“什么时候走?”
兰枣半边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声音有些低:“今晚。”
这么急?白梅客微微蹙眉:“意思是不吃饭了?”
虽然看不清楚,却总觉得兰枣好像笑了笑,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兰枣便道:“嗯,不吃了。有个任务,还挺急的。”
“又是刺杀?”
“不是。”兰枣道,好像犹豫了一会,解释说,“是监视。”
涉猎得还挺广泛,白梅客暗想,没再多问,微微侧过身子,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兰枣却没动。
白梅客微微偏了偏脑袋,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疑惑。
今晚的兰枣有些口齿不伶俐。
“很奇怪。”这些话好像已经困扰了他许久,他断断续续,白梅客也不催促,“我总是想,盯着你?但又不像是监视,而且没人给我钱。”
“我会想你在想什么,要是猜对了会高兴,但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很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倒是白梅客听得有些好笑。
好歹她也算是被几个人喜欢过,自己也有喜欢的人,面对兰枣的困惑,当真有种站在山腰看山脚的感觉。
也正因为如此,她并没有在兰枣为何会对她有这样的心思上纠结,这种事本就想不出理由的。
白梅客轻声询问:“所以,你这些日子是在思考自己为何会被这些情绪所困扰是吗?”
兰枣不语,算是默认。
“那想出来答案了吗?”
黑暗中,兰枣微微摇了摇头:“我又不聪明。”
想起直到如今兰枣才略略能分清她们几个,白梅客便笑:“是啊,你又不聪明。”
说笑之后,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片刻后,兰枣小心翼翼开口:“那我……走了?”
白梅客点头,任兰枣如何努力辨认,也无法从上头看出一丝不舍。
兰枣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回头,很用力地强调道:“我会继续想的。”
此时白梅客已经转身往屋内走,闻言面上讶异一闪而过,这下她是真的觉得兰枣有些傻的可爱了,便用同样用力的语气回应道:“我知道了。”
这下兰枣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白梅客回屋后将情况告知一直等待的几人,当然隐去了后半段的心迹,只说了他有新的任务。
众人本就与他不相熟,闻言也不多问,热热闹闹地开了饭。
而那边兰枣孤身前往京城,一人行动要比带着四人快许多,二月初便回到了京城家中。
也就是在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到底要监视谁。
“秦鹤邻?”
“嗯。”中介人应了一声,“还是平成郡主开的单子,轻松又丰厚,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方却久不应声,中介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干?我可是念着你才将这活留给你的,外头多的是人抢着要呢。”
这话是假话,所有与他搭桥之人中,只有兰枣与他是六四分账,其余人都是五五分成。只是兰枣名属第一,好活必须经他的手才能流下去。
说着他便要收起单子,却被兰枣一把抢过:“干,这么好的活怎么不干?”他弹了弹单子,“有时限吗?”
“没有,半月禀报一次,换句话说,得一直盯着。”说着中介人看了眼兰枣的神色,对方惯例不做长线,八成会拒绝,这样就算把单子给手底下人,兰枣也怪不到他头上。
不想兰枣闻言竟直接按了手印,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定金记得寄过来。”
中介人愣在当场,怎么也想不明白兰枣为何突然变了。
当夜兰枣便开始跟踪秦鹤邻。前段时日对方的“丰功伟绩”着实惊到了他,戕害大臣逼死亲父,兰枣起初还以为对方是多么行事癫狂之人,可一连跟了七日,秦鹤邻却只忙着跟家里的长辈学习做菜,唯一一次出门还是去菜场买菜,与最寻常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两月后,秦鹤邻已经能独自做出一顿宴席,彻底出师,甚至跟在后头的兰枣也会了不少菜肴。
就在兰枣好奇秦鹤邻学成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时,对方却背了个小布包出城去了。
不知秦鹤邻目的地在何处,一路上凭着在宴席上做菜赚取盘缠,走走停停,直到几日后兰枣才反应过来——
秦鹤邻分明在往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