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随着身后人的力道渐渐收拢,仿佛真的掐断了某人的性命。
白梅客呼吸一滞,心底深处渐渐涌起一股细碎的酥麻快感,这股快感盖过了对身后人的恐惧。
她微微侧过头,秦鹤邻的唇擦过耳垂停在面颊,仿若亲吻:“你来找我,也是为了报复的?”
握着手腕的力道停了停,好似那人愣住,须臾又轻声笑开:“你怎么会这么想?”
说着,秦鹤邻松开手,微微退后了一步。
白梅客转身抬头。这次她冷静下来,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
他多多少少瘦了一点,身上的衣裳多多少少旧了一点,头发多多少少长了一点。其余的与之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姿容清绝,长身玉立。
连看向她的目光也是一如既往的柔和熨帖。
但怎么可能呢?
在她做了那样的事之后,秦鹤邻都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找她了,怎么可能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白梅客冷漠道:“你是来找我的?”
“我说不是你也不会信的对吗?”秦鹤邻笑道。
白梅客沉默,警惕地盯着他。
“……我就是来找你的。”大约是失落于白梅客的沉默,秦鹤邻的唇角微微落了几分。
“找我干什么?”
“见你。”
“什么?”白梅客怔住。
秦鹤邻盯着她,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见你。”
安静许久,白梅客再度开口,表情依旧冷硬,可声线却软和了不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秦鹤邻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用白梅客问,他便解释道:“但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到许多地方去寻你,东边没有就去西边,北边没有就去南边,只要你还活着,我总能找到你。”
他说得轻巧,白梅客一时无言。
分开这么久,记忆中秦鹤邻对她的喜欢已经模糊了许多,而今听到这番话,才叫她记起,秦鹤邻一直,很喜欢很喜欢她。
而她当初也是因为这份喜欢才决定从京城离开的。
白梅客扯了扯唇:“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你的妻子的?”
她没有直说,但在场两人都知道意指什么。
稍稍缓和的气氛陡然凝滞,冰冷更甚从前。
看他说不出话,白梅客自嘲地笑了笑,推开门,正打算离开,秦鹤邻突然开口:
“你想杀了夏华吗?”
白梅客脚步一顿,回眸。
秦鹤邻面无表情,站在离她几步外,看起来却很远很远。
见她回头,秦鹤邻微微动了动脚步,侧过身,让出里面的空间:“想的话,就进来。”
-
房门再度阖上,白梅客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不知是复仇的种子一直埋在心底,还是放在秦鹤邻描绘陈云驰死前的场景刺激到了她,无论如何,白梅客的确,想要夏华去死。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很奇怪了。
秦鹤邻对她有所求——想要她留下来也是求,而她想知道秦鹤邻有什么法子能杀死夏华。
平常人之间,这样的关系叫做合作,但她与秦鹤邻,才刚刚经历那样诡异的重逢,要说合作,实在是有些困难。
好在秦鹤邻主动开口,免去了她寻找开场白的苦恼。
“我确实有个办法,能要了夏华的性命,只要你开口,我也愿意帮你除掉她。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白梅客又露出了那抹温和的笑意,“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秦鹤邻会对她提什么要求?
白梅客暗自思忖。就算曾经与秦鹤邻相熟,过了这么久,她也不敢说自己现在有多了解他,如今的他,会提出哪些要求,而她又能接受哪些?
秦鹤邻重新泡了壶茶,亲自斟了两杯茶,而后落座于白梅客对面,缓声道:“那么,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我办宴的吗?”
话题陡然转变,白梅客愣了愣,不明白秦鹤邻说这话的意思,抬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是。”
秦鹤邻:“办什么宴?”
“及笄宴。”
“给谁?”
不用白梅客回答,他便自顾自接下去,“哦,安顺今年也十五了。”
白梅客沉默,想起先前秦鹤邻调查安和,必然是将安顺也查了个清楚。
“宴席有什么要求吗?”
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寻常的,承办宴席的厨子,白梅客皱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她如此防备,秦鹤邻叹息:“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会害你?”
“……不,你当然不会。”白梅客沉默许久,缓缓道,“我只是有些,不了解你。”
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猜不透你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你看着我,到底是不是在看另一人。
白梅客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牙酸,可一旦回忆起从前那些事,这些疑问便是她在乎的事。
她根本没办法与秦鹤邻好好合作。
与其这样,她宁愿秦鹤邻提出什么切实的,可行的要求和条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弯弯绕绕。
说这话时,白梅客语调平直,眉头紧皱,面色绷得很紧,显然是遇到了一件麻烦,很不想处理,却又顾及着什么不得不虚与委蛇。
秦鹤邻突然就窜起点火气。
与此同时还有些荒诞的可笑:“白梅客,你这根本不是和人合作的态度。”
白梅客:“什么?”
秦鹤邻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方才那句话之后,他又恢复了先前平稳的态度:“既然你有求于我,筹码自然也该由你来提。”
“白梅客,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夏华的秘密。”
他的态度转变得突然,白梅客拿不准他的心思,沉默片刻道:“你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找我,另一方面,是杀了陈云驰之后没了官身。”
能掐死陈云驰,想也知道秦鹤邻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怎么可能继续当官。
见秦鹤邻没有反驳,白梅客继续道:“那我帮你重回朝堂?”
虽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办法是可以慢慢想的。
秦鹤邻摇头:“我对此无意。”
白梅客:“一大笔钱?”
秦鹤邻笑:“我如今也不缺钱。”
……
又说了好几样东西,秦鹤邻皆不满意,到最后白梅客也看出他戏弄的心思,了当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又是一句废话。
她知道秦鹤邻想要什么,但她就是不想主动开口。
甚至于秦鹤邻不高兴,她也在气。
这人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坐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谁?
见她没了耐心,秦鹤邻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微微俯下身,温和道:“我现在,只缺一个妻子。”
白梅客微微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那我为您,寻个媒人?”
“什么?不,不必。”秦鹤邻停了一下,直起身,“求亲这种事,还是自己做,比较有诚意。”
当时的白梅客自然不知道秦鹤邻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往后三日,秦鹤邻再没来寻她,清早白梅客与安和一如往常出门去药铺,走出大门的一瞬间,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人。
秦鹤邻一身水红长衫,正指挥着工人将木柜花架等家具搬入她们对面的院中。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微笑着冲两人点头致意。
安和还记得秦鹤邻,看到他吃了一惊,使劲拽了拽身旁的白梅客,喃喃道:“白姑娘,是我记错了,还是,这人真的长得像秦大人啊。”
久未得到回应,侧头,便看见白梅客紧绷着一张脸,看向对面的目光不可谓不凶恶。
安和愣了一瞬,与白梅客同住这么久,她早知道白梅客的好脾气,碰上再难缠的客人也没见过她生气,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对某人生出如此明显的厌恶。
所以,这人到底是不是秦大人啊?
正疑惑着,对面人却又开口招呼:“白姑娘、安姑娘,久违了。”
真的是秦大人。
当年的事太过久远,故而安和也不太确定,但她隐约能察觉出,当初白小姐离开时,对秦大人分明是有愧的,怎么两年过去,反而恨成这样?
听到秦鹤邻招呼,白梅客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安和在她旁边,自然是不好回应,只匆忙点了点头便跟上。
白梅客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很久,安和走到她身边时,她已经平复下来一如往常。
见状安和大着胆子询问:“白姑娘,秦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夏日清晨,温度却不灼人,金灿灿的日光落在白梅客脸上,睫毛的影子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安和,你还记得平成郡主吗?”
“当然。”安和下意识应道,随即看白梅客的神色反应过来,“秦大人来此难道是为了这件事的吗?”
安和脑子果然转得很快,白梅客点头,却道:“不准确。”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当初没有全都告诉你,但这件事除了平成郡主,陈云驰之外,还有一人相关。”
“谁?”
“夏华。”
“……啊?”安和茫然,她从没听过夏华这个名字。
见状白梅客补充道:“也就是夏贵妃,当今三皇子、七皇子的生母。”
“秦鹤邻说,他有办法除掉这位夏贵妃。”
说到此时两人正好抵达药铺,见安和怔在原地,白梅客便自己拿出钥匙开门,给足她缓和的时间。
许久,安和从门口进来,看着白梅客,开口却是:
“看您的样子,是与秦大人之间有龃龉?”
这下轮到白梅客愣住,沉默片刻,却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安和皱眉,有些不解:“我以为您是在意秦大人的。”
“……”白梅客突然嗓子有些干,垂下眼,咽了口口水,道,“就是因为在意,所以才有了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