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寺坐落灵丘县西郊五里,独占一座山头,名下良田千顷,寺中武僧多过文僧三倍不止,民间传说求子极为灵验。
刺史驾临,方丈候山门前相迎,慈眉善目,笑似弥勒,袈裟飘飘,悲悯地俯瞰挣扎红尘的俗世人。
若非从林建军口中得知般若寺还干放高利贷的生意,单看表象,裴静文都要以为这秃子当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得道高僧。
方丈法号慧能,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使君携夫人亲临寒寺为蔚州百姓祈福实乃万民之幸,寒寺亦是蓬荜生辉,使君请。”
林建军牵着裴静文拾阶而上:“去岁雪灾,民生多艰,我既身为蔚州父母官,治理为上,亦不可忘祈求上苍,保佑蔚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贫僧听闻使君入主蔚州以来,宽政轻刑,减免赋税,贷种恤农,开办安民堂敬老怜幼。”方丈自然而然落后两人半步,笑容和蔼可亲,“蔚州百姓能得使君三生有幸。”
青白烟雾丝丝缕缕缭绕,大雄宝殿前文武僧人分列打坐,手持念珠低声吟诵《大般若经》,超度冻死大雪中的亡魂。
死者为大,第一日只为超度。
穿过宽阔庭院,林建军立蒲团前仰望佛祖金身,佛目慈悲,不知它这满身金铜,能换多少户人家吃饱穿暖。
接过慧能递来的香,林建军撩起袍摆跪于蒲团上。
裴静文跪他身旁持香三拜,一如当年陪他拜遍镇国寺的佛。
她不信神佛菩萨,此刻却也希望当真有神佛,度那些死于雪灾的可怜人,转世投胎到她的祖国。
超度仪式隆重而又繁琐,走完全部流程已是未时二刻,出家人遵循过午不食,却不敢饿着贵人。
裴静文饥肠辘辘,坐禅房餐桌前,目光呆滞地望着不见半点荤腥的斋饭。
“吃吧,不错的。”持银箸夹起五宝鲜蔬搁进她面前的青白瓷碟中,林建军忍俊不禁,“等会儿饿了,带你猎兔子吃。”
裴静文狐疑地夹起碟中素菜,送进嘴里咀嚼,眼睛瞬间一亮。
她拿起银箸每道菜尝遍,又舀了勺白玉豆腐羹拌饭,每粒米饭裹满鲜美汤羹,无需其他菜下饭都能吃两碗。
“还真别说,这群和尚的厨艺都可以开食肆了。”裴静文上身后仰歪靠椅背,满足地抚摸圆滚滚肚子。
林建军慢条斯理放下银箸,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调侃道:“本来就吃不到好东西,再做难吃点,庙里的和尚能跑完。”
裴静文轻嘶道:“可是他们本身就不是正经和尚,为什么还要遵守这些规矩?”
林建军摊手道:“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还怎么忽悠民众捐香火?”
时值五月,石榴花盛开,般若寺后山腰一片艳红如火。
谢绝慧能谈论佛法之请,两人手牵手登上半山腰,立观景亭中可俯瞰寺庙全局。
来来往往都是灰白僧衣,裴静文面露困惑:“不是说般若寺香火鼎盛,除了我们也没瞧见其他香客。”
“我们来了,香客便不来了。”林建军意味深长地扯起嘴角。
裴静文扭头看着他道:“香客不来你还怎么搞事?所以说你该微服私访才对。”
林建军理所当然道:“微服私访借的钱要还,摆出刺史阵仗为民祈福,他们反而要给我送钱。”
“能送多少?”
“那要看郭守节有多舍得。”
“他是般若寺幕后大股东?”
“当然。”
“他巴不得你补不上窟窿,绝对不肯白送你八万贯。”
“那就得看老四能找出什么。”
般若寺乃佛门清净地,男女香客禅房一东一西,不过这都只是虚假表象。
林建军深知此地藏污纳垢,哪怕有亲兵保护也不放心,必须把裴静文放眼皮底下,夜里两人同宿一间禅房。
“假和尚,真菩萨。”裴静文震惊地拍开不安分的手,“在这儿你也敢动手动脚?”
“更有趣不是吗?”林建军脱去寝衣露出精壮上身,俯首吻过每寸细腻肌肤。
裴静文推他脑袋,别扭道:“不信也该心存敬畏,这样不好。”
林建军慢慢抬起头,漏进窗棂的月光映出唇角水渍,他笑盈盈望着绯红脸颊,迟迟等不到下一句阻止,便又将脑袋深埋下去。
壁龛中的菩萨低眉,见证呼啸半夜的狂风暴雨,吹不散浓腻腥涩气息,满室红尘情动风月无边。
后面三日祈求风调雨顺,法事比第一天更为繁琐,每天枯燥仪式结束,裴静文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直呼后悔跟林建军同来。
斋饭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吃,裴静文丢开银箸叫嚷要吃肉,林建军先哄她吃小半碗垫肚子,便撂筷子带她往河边去。
如愿吃到孜然烤鱼,裴静文烦躁的心情恢复平静,人果然不能不吃肉。
她蹲林建军身边,以己度人:“我猜那群和尚私底下肯定偷吃,单凭斋饭哪能支撑他们习武。”
林建军轻嗤道:“岂止偷吃,还喝酒,破色戒。”
咬鱼的动作顿住,裴静文眼底流露出诧异和茫然,好奇猜测道:“光头那么显眼,他们出去嫖会被发现吧,难道他们内部消化?”
“不排除这个可能。”林建军将新烤好的鱼递给她,“传说般若寺求子灵验无比,你猜为何会有此传言。”
裴静文眨眨眼睛,嘴巴微张,惊讶得说不出话。
良久,她震撼道:“放高利贷,还帮忙避税,又提供生子服务,日常还要兼顾烧香拜佛业务,业务范围挺广,难怪他们比道士富裕。”
林建军哈哈大笑,洗了颗红浆果送到她嘴边,裴静文犹沉浸在震惊中,咬住果子没咀嚼便往下吞,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裴静文连忙用力拍打林建军,又指指自己嘴巴,她说不出话,咿咿呀呀发出怪叫。
林建军魂都快吓飞,赶忙丢开半生不熟的鱼,将人拎起来拦腰抱住,握拳摁住她腹部向上挤压。
亲兵隔得远,瞧不真切,见他二人这般赶紧转身向外荡开。
秋四拿着本账册走来,见手下背对河岸而立,正要训斥他们玩忽职守,余光瞥见女郎失力跪伏地上,青年顺着力道半跪她身后,连忙转过身嫌弃轻啧。
光天化日,三郎这是作甚!
“好些没,你好些没?”林建军腿脚发软发虚站不起来,手脚并用爬到裴静文前面,小心翼翼捧起咳得通红的脸颊。
裴静文还没缓过劲,盯着草地上的浆果默默流泪,林建军扯着嗓子焦急大喊:“郎中,快请郎中,不不,牵我的马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是出事了,急匆匆跑向河岸边。
“我没事了。”裴静文扶着林建军慢慢起身,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下次记得把果子切好再给我,差点就被噎死……”
林建军紧紧抱住她,慌张道:“不许说死,不吉利,快呸呸呸!”
“你不是不信这些?”箍着自己的手臂越收越紧,裴静文再度体验喘不上气,握紧拳头对准他背心,“黑心黑肺的狗东西,果子没噎死我,换法子憋死我是吧?”
秋四瞥了眼地上野果,忍着笑挥手示意底下人退开。
“你还说死!”林建军红着眼睛没好气瞪她,咬住开开合合的唇瓣,将所有不想听的话全部堵住。
裴静文倚靠坚实胸膛,缓了十数息涣散瞳孔重新聚拢,掌心覆上胡青扎手的脸庞,轻微震颤通过紧贴肌肤传来。
“我没事了,别害怕。”
好半晌,林建军点头轻应,揽着窄腰的手臂却愈发用力,恨不能揉她入骨血融为一体,生生死死永不分开。
裴静文轻叹,胳膊自两边穿过环住他肩膀,唇瓣贴上紧绷脸颊。
她戏谑地呢喃:“你活七十岁,我能活三个你,你活一百岁,我能活两个你,你化成灰了我都还风华正茂,少担心压根不可能发生的事。”
林建军又“嗯”了声,贪婪地深嗅幽幽清香,语气莫名道:“你说话不好听,以后少安慰人。”
“去你的——”裴静文笑捶他。
整理好情绪,林建军唤来秋四,一本正经翻看他才寻到的账册。
是般若寺送出的分红,每一笔都流向郭守节和他亲信,仅去年便有三万两千三百贯。
一张张一页页,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民脂民膏,何等触目惊心。
“出家人慈悲为怀,蔚州去岁遭灾民生艰难,”祈福法事结束当夜,慧能来禅房寻林建军表忠心,“贫僧愿献钱一万贯、粮三千石解蔚州和使君燃眉之急。”
受天灾人祸影响,一斤粮价格高至十七文,一石粮折合铜钱一贯七百钱,三千石粮便是五千一百贯。
加上那一万贯现钱,也才一万五千一百贯,离八万六千五百贯还差七万一千四百贯。
林建军睥睨着他,拿起桌案下的账册丢他面前,着甲亲兵闻风而动,手持刀枪立在禅房檐下,铁甲沐浴月华泛着寒光。
“使君此举意欲何为?”慧能瞥着账册仍强装镇定,甚至还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若嫌贫僧钱粮献少,使君大可直言,积福积善之事,只要贫僧能拿的出,必不会吝啬身外俗物。”
林建军一言不发,静静地看他。
慧能终是撑不住,额上冒出一颗颗豆大汗珠,又瞥了两眼账册,声音虚浮道:“一万五千贯钱,再加两千石粮,使君意下如何?”
林建军展开双臂搭凭几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仍是不说话。
慧能心一横牙一咬,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道:“贫僧再加两成。”
这是他能做主的最大限度——两万八千两百贯。
终于,林建军开口,漫不经心轻笑:“方丈打发叫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