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半蹲她面前,抓过纤长的指握于手中把玩,仰头看她喋喋不休阴阳怪气,唇角情不自禁上扬。
方才裴静文自赵应安那儿回来,穿过抄手游廊,隐约瞧见模糊身影躲转角后,探头探脑形迹可疑。
恐是刺客或探子,她当即唤亲兵将人抓出来,竟是所谓表妹拎着食盒,里面摆了碗热气腾腾解酒汤,要送给谁不言而喻。
自己的东西被觊觎,裴静文梦回多年前李宝珠死缠烂打烦她的日子,脸色登时不好看。
她原想自己解决,转念想想这是林建军招来的,她才不费那个力气,命侍女接过解酒汤带回房中,把这桩麻烦事扔给林建军。
“你还笑!”林建军不反思,还笑得灿烂,裴静文心下更气了,“你招蜂引蝶不守夫道,怎么好意思笑的?”
林建军笑容愈发惹眼,裴静文握拳用力捶他肩膀,反被林建军扼住手腕扯到嘴边不轻不重啃咬,手背留下一圈轻浅牙印。
“知道我吃醋是何滋味了吧?”摊开紧握的拳头,林建军俯首浅啄掌心薄茧,“以前打水破点皮就喊疼,丁零当啷打铁倒不怕疼了,谁家刺史夫人不是游园赏花,就你成天钻军器坊。”
裴静文尝试抽回手,他握得紧,便随他去了:“你自己乱吃飞醋,我这可都是有实打实证据的,再说我打铁我劳动我光荣,要你不守夫德的多嘴?”
“什么叫乱吃飞醋,我吃醋也是有理有据的,你制了把雁翎刀送……”对上静如死水的眼睛,林建军从善如流改口,“那你说说证据在哪儿?”
裴静文瞥着解酒汤道:“这么大一碗证据摆桌案上,不要说你没看见。”
“她一厢情愿不能算证据,”林建军委屈巴巴望她,“我连话都没同她说过,更没叫她给我送醒酒汤,”他起身抱她起来自己坐下,揽着紧腰深埋进她肩窝,“这些麻烦事我会解决好,绝不叫我的卿卿烦心。”
“一身酒味,难闻。”环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裴静文不耐烦推他,“喝完解酒汤快去洗澡。”
“不喝。”
“不喝明天头会痛。”
“卿卿就是我的药。”
“醉糊涂了罢,今早上还是你给我找的月经带。”
林建军沉默片刻,问道:“肚子可疼得厉害?”
裴静文自豪道:“我身体好着,一点点疼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疼就好。”林建军扯起一抹暧昧笑容,横抱起她径直朝盥洗室走,闹腾到半夜才肯罢休。
林建军习惯早起,卯时初刻准时睁开眼睛,倚他怀中的女郎香梦沉酣,蜜糖的甜在心底晕开。
抓过骨节分明的指一根根吻过,昨夜便是这双手送他攀上高峰,掌中薄茧刮过青筋,激得他心神荡漾不停战栗。
“困。”指尖传来轻微刺痛,还没睡醒裴静文声音倦倦的,“昨晚你是舒坦了,我不上不下难受得想撞墙。”
“等你好了,给你咬。”林建军轻咬她耳朵,呼吸喷洒出的热气又勾得欲求不满的裴静文心猿意马。
“明知现在不行还招我,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裴静文嘟囔滚进床榻深处,扯过锦衾只给自己盖,“好困,再烦我打你满地找牙。”
林建军忍俊不禁,捞过架子上的白练汗衫穿好,照常提剑晨练,四月末的蔚州清晨仍有些许寒凉,舞完一套剑法他却是大汗淋漓。
进盥洗室洗去黏腻汗水,林建军神清气爽用完朝食,穿戴紫袍金玉带朝前院衙署走。
行至游廊转角,忽而想起险些被他遗忘的事,唤来亲兵吩咐几句。
亲兵膀大腰圆,嗓门自然也大,声音传进所有侍女仆役的耳中:“将军有令,日后凡将军与夫人所在之处,陶娘子需退避三舍,若违此令,遣送城外庵堂削发为尼侍奉佛祖。”
初初醒来的陶娘子小脸煞白,她双亲俱亡不比两个表侄,唯有牢牢攀附表兄,后半辈子方能享受荣华富贵。
北上时姑母也曾亲口允诺她,会助她嫁与表兄为平妻,不想如今竟连妾都做不成。
陶夫人搂过身体僵硬的亲侄女,怜爱地安慰道:“华儿莫怕,天底下就没有郎君不喜新厌旧的,你比裴氏年轻十三四岁,二郎总有厌恶裴氏那天,届时你表兄定会明白你的好。”
裴氏不是讨喜的儿媳,二郎待她这位生母客气有余。
倘若亲侄女能讨得二郎欢心,既可打压裴氏气焰,又可叫二郎待她亲近几分,方便她为孙儿孙女谋利。
陶夫人温声安抚亲侄女,劝她暂时莫去触林建军霉头,且让裴氏多得意些时日,安分守己静待来日。
忆起裴静文昨日穿戴,发髻间虽仅斜插一支简单玉簪,却也足够家中往年数载开销,何况她身上衣袍,还是一匹之价不下百金的蜀锦,陶娘子红着眼睛轻轻点头。
千里之外,日照萧关。
“节帅可想好了,进了萧关就没有回头路。”青年苦口婆心劝说,“节帅为收复河西倾尽半生心力,又向魏廷进献户籍舆图,配合征西军驱逐多闻。节帅对大魏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皇帝却任命节帅为右骁卫大将军,连末将都看得明白,皇帝分明是要节帅为质!”
关外黄沙漫天,尘土飞扬,遮蔽遥遥回家路,张望东惆怅地收回目光,转头仰望石雕的“萧关”匾额。
他幽幽叹息:“忆昔太宗、高宗、玄宗三朝,大魏威加四海,万邦心悦诚服,这条道上朝见使臣络绎不绝,商贩熙来攘往,无人不盼着去到那天下第一城,看看车水马龙的长安。”
青年嗓音沙哑道:“玄宗朝至今已有百余年,大魏不再是当年的大魏,明知前方无路节帅何苦自囚。”
“可我是魏人,你是魏人,数十万河西百姓,他们都是魏人。”张望东如他的名字望着东方,“多闻压榨河西数十年,河西经年打仗民生凋敝,便是为那数十万父老乡亲,我张望东也该入长安。”
青年再度劝说:“秦扬闹得江南天翻地覆,诸镇节度使各怀鬼胎,魏廷现如今自顾不暇,大不了咱们同魏廷撕破脸,叔父又何需惧怕魏……”
“住口!”张望东厉喝,“汝为魏臣安敢言此悖逆狂语,”过了好久他缓了语气,“我意已决,你回去罢。沙州有你,叔父放心。”
“叔父!叔父!”青年跌跌撞撞跳下马,目送苍老的背影进入萧关,心知这怕是此生最后一面,撩起袍摆跪地叩首,“闻台恭送叔父。”
关里关外,亲人生离。
“想不到乐天会亲自前来。”苏勉已在萧关等候两日,张望东见到他颇为意外,两人并驾齐驱向东行去。
苏勉松攥缰绳,直视前方:“想来便来了,”他略微停顿,“我以为你不会接那道敕旨,你为何要来?”
张望东淡笑道:“想来便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挥鞭打马,迎着艳阳策马,掀起滚滚烟尘。
张望东在凤翔停留三五日,与苏勉谈古论今好不畅快,临别前夜两人煮酒赏月聊起江南藩镇驱虎吞狼。
秦扬大军每至一地,当地驻军便会驱赶他至世家地盘,借他的手料理世家大族,再把他赶到旁人地界。
“陛下不该听信谗言杀林尔玉,天下节度使的心不安呐!”张望东仰脖饮尽杯中酒。
林尔玉堪称臣子典范,都逃不过君王猜忌横死,何况其他专权独断、结党营私、心怀不轨的节度使。
他放下酒杯,接着道:“现在他们驱虎吞小狼,将来他们就要推着逆贼生吞老迈衰微的大狼,心照不宣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苏勉便问道:“你既知这道理,为何还要来?”
张望东轻叹道:“拓跋承佑屡屡越境挑衅,焉知没有陛下扶持之故?河西再也经不起大战,我来了,好歹能给河西一点喘息之机。”
“也不知还能喝几年剑南春。”苏勉为他斟满美酒,若有所指,“趁现在还有,你我都多喝些罢。”
翌日清晨,苏沁奉苏勉命令送张望东出城,张望东再度回首西望家乡,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永定三年五月初七,原归义军节度使张望东入朝,官拜右骁卫大将军,加司空。
“我见过他,永定元年,苏勉修书拜托他放我们离开魏境。”消息传到蔚州,裴静文抽出林建军手中经书,“乐乐跟我说高晔要他入朝为质,怎么还给他升官了?”
林建军上身后仰,震撼地望着满脸困惑的女郎,裴静文打他道:“你吃错药,干嘛这样看我!”
“从一个实权节度使到位高权轻的右骁卫大将军,还被拘在长安,如此解释你还觉得他是升迁吗?”林建军轻拍她肩膀语重心长,“术业有专攻,这不怪你。”
裴静文撇撇嘴:“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搞官场的,弯弯绕绕心思太重,哪天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我还是去找乐乐最安全。”
“卖我也不能卖你呀!”林建军凑她跟前嬉皮笑脸,“过两天我要去灵丘县,随我同去还是在家等我?”
“去做什么?”
“敬香礼佛。”
“说人话。”
“借钱。”
“什么钱要你亲自去借?”
“很多钱。”
“再说人话。”
“他阿爷的徐仁把钱都花完了,难怪舍不得赈济灾民,我和钟离桓整理完账册,发现缺口足有八万六千五百七十三贯之巨。”
“找你们节帅拨款。”
“他怪我手快杀了徐仁,叫我自己想办法。”
“那你不该杀徐仁。”
“不杀徐仁,蔚州怎入我囊中?”
“那么多钱,你拿什么还?”
“凭本事借,为何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