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来报郭守节的失态叫嚷,林建军笑笑没当回事,谁会想不开跟着拄拐将军兵变,又不是没长脑仁。
转眼便是初十,林光华和张四娘子大婚之日,红毯花雨从城内刺史府一路蔓延至城外的驿站。
蔚州各级官吏军将前来道贺,当地望族备上厚礼,李继勋也派了人来沾喜气,就连长安都赐下贺礼。
刺史府满目朱红,满堂喧嚣。
以林耀夏为首的少年,拽住新郎官不许走直灌酒,十岁半的长夜安趁机浑水摸鱼偷藏好几坛新丰酒,接下来半月不怕没酒喝。
林望舒搂着黑皮劲瘦小铁匠,与揽着唇红齿白美少年的余芙蓉隔着翩飞水袖对望,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
林建军被赵应安挤开,端起酒杯嘟嘟囔囔和嵇浪告状,嵇浪望向接头交耳的两位女郎,目光比林建军还哀怨,宋宗霖丝毫没有身为“孤寡老人”的自觉放声嘲笑。
周素清在一旁幽幽道:“瞧你模样也不差,这么多年连媳妇都说不上,还好意思笑他们两个。”
秋十一哈哈大笑,才笑两声便被余顶天勾过肩膀大着舌头揶揄:“阿宋至少是自己不想找,你是找了几个都不要你,亲儿子喊别人做阿爷。”
秋十一微恼道:“去你的——”转而将矛头对准专心致志欣赏歌舞的黄承业,“总比他被剁了小拇指头好。”
“再提那事我翻脸了。”黄承业没好气道,“崔南吕那娘们也忒狠了,我就摸摸她手没干别的,她仗着夫人撑腰剁我指头,哪怕给我手掌捅对穿呢!”
周素清笑骂道:“要怪就怪你阿爷阿娘太惯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断了半截的小指隐隐作痛,黄承业心有余悸连连摆手,扭头欲和秋四划拳喝酒,却见林七眼含热泪。
“大喜日子你哭什么丧?”
林七抬手抹去眼泪,斥骂道:“说你阿爷哭屁话,”他声音哽咽,“我这是为大将军和夫人高兴。眨眼决云儿长这般大,还成了家,大将军和夫人在天之灵若能瞧见,想来也能放心。”
天启十五年秋至永定三年夏,已经过去七个年头,林尔玉和秋棠依离开众人也有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众人举杯望月,遥敬天上人。
最终还是李枫为摇摇欲坠的林光华抗下所有,凭一己之力堵住长廊,拦下想闹洞房的冤孽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端坐喜床边的新娘子呼吸微滞,铺天盖地酒气伴随脚步声的靠近包裹住她整个人。
她手足无措地捏紧裙摆,心脏咚咚咚响如擂鼓,几乎马上就要跳出胸腔。
林光华立她身前俯首,女郎羞赧地低垂着头,只瞧得见红得滴血的耳,在点翠冠衬托下愈发惹眼。
迟迟等不到他开口,张四娘子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他,胭脂又或是其他染红两靥。
她轻声细语:“夫君……”
轰隆雷鸣在脑海中炸开,林光华身体僵硬愣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支支吾吾说什么都不对。
奶娘和侍女捂嘴偷笑,缓步上前要为两人宽衣,林光华伸出比钢铁还僵直的手,张四娘子犹豫片刻,素手轻轻搭在结了薄茧的掌腹。
张四娘子慢慢起身,方才被宽大裙摆遮住的白帕在一室朱红中格外刺眼。
林光华醉意登时散去大半,遥指床榻正中白帕,语气不明道:“这东西谁铺的?”
“回郎君的话,是我。”张四娘子的奶娘姓钱,她见喜床未铺白帕,想着这不合初次大婚的规矩,还同张四娘子抱怨林氏粗心,自己寻了块帕子铺上。
“你?”林光华颇为震撼,“你是她奶娘,你这样作践她?”
钱娘子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辛辛苦苦奶大女儿,早将后半辈子都托付给她,世上无人比她更盼女儿好。
“夫君定是误会了。”哪里忍见乳母面露伤心之色,张四娘子连忙出声解释,“此乃大婚应有规矩,奶娘也是依照规矩办事,更是希望妾身将来……希望我来日能得夫君尊重。”
林光华尚未完全清醒,扶着桌案坐下沉寂良久,视线扫过陪同妻子而来的奶娘和胆战心惊的侍女,复又瞥了眼榻上白帕。
他软和语气道:“我林家向来厌恶此等陈规陋习,特意去掉白帕,”他挥挥手,“拿走帕子退下。”
此话甚是惊世骇俗,钱娘子以眼神询问张四娘子,张四娘子知晓不能用常理看待“尊卑不分”的夫家,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房门合上,寝室只余少年夫妻。
张四娘子双手交叠垂于腹上,默不作声侍立林光华身侧,眼眸微垂小心觑林光华神情。
“阿娆,成亲后我们便是世上最亲近的家人,和家人相处该是放松的,不需要像对外人那样察言观色。”余光瞥见女郎的揣摩,林光华无可奈何叹气。
殊不知至亲至疏夫妻,出嫁前母亲的告诫言犹在耳,万不可仗着郎君宠爱恃宠而骄,也不能拂郎君好意。
张娆细声道:“是,我知道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光华压低声音咕哝,仰头闷完壶中冷酒,一鼓作气抱起妻子朝盥洗室走去,“白长我两岁,白多吃两……”
后面他声音低得听不见,张娆怯生生开口,声音比刚出生的奶猫还轻。
“我听不见夫君所言。”
“我说,你不如管我叫哥哥。”
“这不合规矩。”
“那你乳母有没有教你,夫君就是最大的规矩。”
“这不一样,我嫁做林氏妇,当劝诫夫君……去、去榻上可好?”
“以后不许再说比老学究还老学究的古板之言。”
“好,我不说,此后再不讲……别在这儿,夫君饶了我罢。”
“阿娆,唤我决云儿。”
龙凤双烛摇曳生姿,铜台上铺开的一滩红蜡,恰如新妇潮红面颊,欲说还休道不尽缠绵悱恻。
翌日清晨,侍女蹑手蹑脚穿过满地狼藉,动作轻柔地撩起红罗帐,光亮渗进狭小天地的刹那,林光华警觉的视线射向来人。
张娆悠悠醒来,锦衾抱怀中遮挡暧昧痕迹,及腰长发自然垂落肩侧,睡眼朦胧地呆呆坐着。
“放下帘子出去,”林光华坐起挡住侍女目光,“这里无需你们伺候。”
侍女依言退出寝室,张娆半梦半醒嗔怪地嘟囔:“新妇过门第二天,该早些向叔父叔母和姑母请安,夫君命她们退下,谁来为我梳妆打扮?”
“请什么安?”林光华环住细腰迫她躺回榻间,脑袋埋进她肩窝,“家里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张娆不安地扭动,嗫嚅道:“新妇请安去迟会被议论德行有亏。”
“去早就有德行?狗脚谬……”怀中人身体僵住,与林耀夏等人胡说惯了的林光华连忙改口解释,“我的意思去得早或迟,与德行实无半点关系,何况家里当真没请安的规矩。昨夜你和我都累了,趁现在天色还早再多睡会儿。”
张娆喃喃道:“可是……不请安不合规矩。”
林光华无奈道:“你真想请安,先等我睡醒,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张娆不死心地小声询问:“为何不能现在便去?”
“你现在去小婶婶会不高兴。”林光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她通常巳时初刻才起,提前被吵醒会生起床气,三叔为此挨小婶婶好多顿打。”
张娆瞠目道:“原来如此。”
林光华将她翻了个身,盯着她眼睛认真道:“你既嫁我便是我的人,无需你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想玩便玩想闹便闹,再无人拿规矩压你循规蹈矩。”
“我待军营时日长,在家时日少,你若嫌闷家里无聊,可以去安民堂问赵老师寻些正经事立一番自己的事业,不要顾忌贵女不可抛头露面。”
“小婶婶成天往军器坊跑,你看三叔他可敢多话?扁担花和瑛歌领一营驰骋沙场,再有便是姑姑和蓉蓉姐,都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长夜安哪怕才十岁也立志将来出将入相名流千古。”
“岳母私下里给我看阿娆诗稿,我自其中窥见阿娆痛苦压抑,也读出阿娆少女俏皮,亦品出阿娆济世仁心。”
“我们家和其他富贵人家不同,阿娆可尽情施展才华和抱负。”吻去女郎眼角晶莹珠泪,林光华收紧手臂爱怜拥抱她,“只要你想做,那就去做。”
“决云儿……”
夏天越来越热,林耀夏自军营打马回城满身汗,一边和林瑛抱怨,一边摇蒲扇穿过荷花池上九曲桥,眼尖瞧见不远处自雨亭中兄长和嫂嫂抚琴观鲤,心头霎时不平衡。
“嫂嫂万安。”林耀夏气鼓鼓冲进自雨亭,先同嫂嫂问好,接着死死盯着美人在怀的兄长,“凭什么你能休沐九日,而我和瑛歌却只有三天!”
张娆颔首道:“小姑。”
林光华得意道:“你成亲,你也有九日婚假,”说着撇撇嘴,“沾我的光休息三日就不错了。”
林瑛叉起碟中寒瓜喂林耀夏。
井水湃过的寒瓜格外解暑,林耀夏烦躁的心情勉强平复,拉着林瑛和手中卷了本经学著作的李枫同坐一桌。
“赶明儿我也成亲,”林耀夏单腿支起斜倚凭几,“我看阿枫就不错。”
李枫手中经书掉落,慌张道:“可不兴乱开玩笑。”
林瑛神色严肃地摇摇头:“这就是花妞妞不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你也去找个,”林耀夏冲她打了个响舌,“咱姐俩一起成亲,加起来能有十八天婚假。”
“你和瑛歌敢二十岁之前成亲,三叔指定打断你们俩狗腿。”林光华口吻嘲弄,张娆悄扯衣袖提醒他注意言辞。
“也没见三叔打断你狗腿。”林耀夏翻了个白眼,叉起碟中寒瓜与林瑛分食干净,风风火火离开。
李枫瞟了眼碟中银叉,拾起经书复又逐页翻阅,高亢蝉鸣忽而模糊,连眼前字迹也糊成一团黑墨。
他起身朝外走,林光华叫住他。
“去哪儿?”
“困了,睡觉。”
“你不是才起一个时辰?”
“睡不够。”
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遮挡阳光,庭院中舞剑的少年挥汗如雨,林耀夏交叉抱臂倚靠树干。
“瑛歌,你大中午会舞剑吗?”
林瑛斜睨她一眼,轻嗤道:“你猜他舞了多久。”
“我们回府到现在也就两刻,我猜他至多舞一刻钟。”毕竟从东北角的院落走过来,还是要走一刻钟。
林瑛眉梢微挑道:“说句公道话,他文武艺皆不错,可惜蔚州无人愿为籍籍无名的小郎君公然违逆三叔禁令。”
“他这张脸不错。”林耀夏漫不经心笑了声,“你去还是我去?”
“热死了,没心情。”
“得,我去。”
林耀夏抽出腰刀飞身一跳,锋利刀刃直逼少年右臂,少年连连后退挥剑抵挡一招一式颇为霸道的刀法。
脚跟踢到石墙,退无可退的少年全力迎战,与林耀夏有来有回缠斗,刀剑相撞刮起簇簇火星。
数十招后林耀夏好胜心起,歇了点到为止的逗弄,招招都是干净利落的杀招,挑落泛着刺眼光芒的长剑,将刀横于少年颈畔动脉。
林耀夏睥睨他:“你叫什么?”
“谢元朝,朝霞的朝。”
“谢元朝。”林耀夏一字一顿重复他的名字,似笑非笑勾起唇角,“名字倒好,我记住你了。”
林耀夏收刀归鞘,自他身侧擦肩而过时略微驻足,谢元朝视线追随她,目送她与好友大步流星远去。
热浪袭来,他方才收回目光,捡起不慎掉落的长剑收回鞘中,面无表情向东北方行去。
长廊转角阴影里,李枫见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