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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5 章

    七月流火,天气不似上月闷热。

    门房快步迎上前牵住缰绳,林建军跳下胭脂麒麟,郭宅管事引他至待客正厅,一盏茶后郭守节乘步辇来。

    “使君莅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使君恕罪。”郭守节拄着拐杖向端坐左下首的上司躬身一礼,一瘸一拐坐到右下首,“不知使君造访所为何事?”

    林建军微笑道:“那要看别驾如何抉择。”

    郭守节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道:“使君此话似有深意。”

    林建军莞尔道:“别驾本为蓟州渔阳县人氏,十六岁入蔚州横野军,至今已有二十三个年头,蔚州可谓是别驾第二故乡。”

    郭守节面色从容道:“此乃人尽皆知之事,使君好端端缘何突然提起?”

    “你,眼界太浅,目视甚短。”林建军笑看他倏地沉下的脸色,“宁愿白送我六万贯,也不愿用这六万贯补发拖欠蔚州各级官吏的俸禄。”

    郭守节沉声道:“徐仁好美婢好华服好灯火,数次挪用府库钱粮,派侍从下江南采买美人丝绸,每逢良辰吉日全城彻夜燃灯,他挥金如土拖欠俸禄与我何干,凭甚要我填补窟窿?”

    林建军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最终不还是殊途同归?”他扯起嘴角讥讽地笑了声,“想做这蔚州刺史,没上位前又不愿付出太多,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建军,你欺人太甚!”郭守节咬牙切齿吼出这句话,“你既知我扎根蔚州多年,便该明白我若豁出去,你未必能在我手下讨到好。”

    “为何要豁出去?”林建军心平气和反问,“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想做鹬鸟我却不想为河蚌,你我本无深仇宿怨,为何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郭守节冷笑道:“使君早点说这话还有几分可信。”

    “早点说,谁填来窟窿?”林建军抽出别在腰间的账册,扬手丢到郭守节脚边,“你且好生想想前头一句。”

    说罢,他站起身。

    郭守节弯腰拾起账册翻看两页,高声叫住林建军,似困惑:“你肯放我一马?”

    林建军略微驻足,侧眸看他,未置一词,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庭院深宅。

    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郭守节在横野军中颇具威望,真和他闹掰便宜别人,倒不如卖他面子见好就收。

    总归郭守节这六万贯,替他赚来不少军心民心,他不亏。

    七月初五下了场暴雨,城清河与安定河一夜间水位暴涨,淹没周边村落农田,裹挟着泥沙的河水纷纷涌入蔚州城以北的壶流河。

    自初七起,林建军便率并入横野军的新州军驻扎壶流河河堤旁,堆起一个又一个沙土袋。

    余芙蓉和林氏兄妹率麾下牙兵赶赴城清河与安定河流域,全力搜救被困水中的灾民。

    秋十一与林七留守军营待命,嵇浪调兵入城震慑蠢蠢欲动者和企图浑水摸鱼的地痞流氓,配合钟离桓稳住城内局势。

    林望舒暂时干回老本行,同蔚州医学的医博士及学生联手救治上吐下泻的灾民。

    初具雏形的安民堂支起粥铺为流离失所民众提供吃食,赵应安和周素清忙得脚不沾地,余顶天和长夜安也去打下手。

    “你来做什么?回去!”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林建军攥住裴静文手腕,将人扯到坐骑前抱她上马,“徐仁那断子绝孙的畜生,翻修河堤居然都敢偷工减料,河堤随时有垮塌风险。”

    逮过黄承业把缰绳塞他手中,林建军扯着嗓子大声道:“马上给我护送夫人回城,等水退了我再找你算账!”

    裴静文趁机跳下马,抱住胳膊连拖带拽给人拉进旁边的简陋帐篷,轮歇牙兵无精打采起身回避。

    林建军吩咐他们安心休息,把裴静文带到专属帐篷。

    “钟离先生说你守在堤上,两天两夜都没合眼。”裴静文抬手抚摸青黑眼圈和胡乱生长的胡茬,“我担心你。”

    林建军握住她手道:“我没事,这里不安全,你快和黄承业回去。”

    “你先睡,睡醒我就走。”裴静文解开他身上湿重蓑衣,拧干湿帕为他擦去身上雨水,“别同我犟,你不睡我不走,现在堤上有钟离先生替你看着,好歹睡两三个时辰。”

    狭窄行军床躺两个人太挤,林建军整个人缩进裴静文怀中,横臂揽抱住细窄紧腰。

    两三息功夫,耳畔传来轻浅而又平缓呼吸,裴静文无奈摇头,爱怜抚过碎发乱飞的脑袋。

    外间暴雨没有要停的架势,噼噼啪啪打在帐篷上,反倒隔绝堤坝上嘈杂人声,这一刻天地万物归于寂静。

    裴静文盯着帐顶放空自己,直到轻微啜泣声钻进耳中,比指甲刮过石板还要刺耳。

    裴静文迷茫地仰起头往下瞥,两行热泪划过胡渣邋遢脸庞,浸湿本就透着湿气的朱红戎服。

    她小心翼翼探出指尖为他拭泪,琥珀色瞳仁里一片骇然与怜惜。

    他哭了,他梦到什么?

    时间在记忆河流里回溯,又构建出亦真亦假幻梦,林建军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那是个暖春休沐的午后,他和阿静躺摇椅上晒太阳,没多久四个小孩抱着飞行棋你追我赶闯进二人世界。

    四个小孩精力旺盛,叽叽喳喳没完没了闹腾,烦得他想丢他们出去,就像阿兄把他们扫地出门一样。

    阿兄不知何时来到西宅,吊儿郎当抱臂斜倚门框调侃道:“四个麻烦精纠缠不放,体会到我平日的痛苦了吧?”

    “和我一起你很痛苦?”阿嫂许是刚来不久,只听到后面半句话,泫然欲泣望着如临大敌的阿兄。

    他窝在阿静怀里,看着手忙脚乱哄阿嫂的阿兄,得意地大笑出声。

    却在这时,头顶炸开轰隆雷鸣,湛蓝闪电劈开阴沉乌黑天空,直挺挺落到院门边,烟雾散尽只余两具漆黑尸骸。

    他惊慌失色飞奔上前,明明院门就在眼前,他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阿兄,嫂嫂——”林建军猛地睁眼坐起,虎口抵住额头剧烈喘粗气,胸膛不停起起伏伏。

    帐外电闪雷鸣,帐中忽明忽暗。

    裴静文默默抱住他,头枕上宽阔肩膀呢喃细语:“你梦到阿兄和嫂嫂?”

    “我睡了多久?”林建军扭头,滚烫唇瓣贴上满是心疼的眼睛。

    “四个时辰,已过酉时。”裴静文微微仰头与他脸碰着脸,两道灼热呼吸交织缠绕。

    “天黑了,不便叫开城门。”

    “嗯。”

    “你安心待在帐里不要乱跑,我到河堤上看看,有缺的只管吩咐老四和黄承业。”林建军披上沉重蓑衣,抓起案上斗笠边戴边往外走,“今夜我未必会回来,你早些安置莫要等我,明天一大早就回城里去。”

    “知道了,啰嗦。”

    这一夜林建军果然未归,天泛起鱼肚白裴静文绕道河堤,远远眺望负手挺立最高处俯瞰汹涌河水的蓑衣客。

    他就像中军大帐旁的大纛,周遭所有人以他为主心骨,井然有序地忙碌奔波,仿佛只要他还站在那里,这糟糕的局面总有扭转那刻。

    雨势转小,仍是淅淅沥沥。

    城外简陋草棚下,挤满拖家带口逃来蔚州的饥民,还有好些人连避雨处都没有,痛苦哀怨呻吟掺杂婴孩啼哭,悲伤在湿热空气中蔓延。

    裴静文勒马停下,目光悲悯地扫过一双双透着空洞绝望的疲惫眼睛。

    “夫人行行好,再给点吃的罢。”

    “饿啊,阿娘我饿。”

    “呜哇哇哇——”

    “买下我罢,夫人买下我罢。”

    牙兵搬开城门口拒马桩,黄承业护着裴静文走到安全区,哀嚎吸引女郎转身回望。

    一张张麻木的脸如潮水般涌来,搅得裴静文心口堵塞凝滞,她下意识开口说情:“钟离先生,收了拒马桩放他们进城避避雨罢。”

    钟离桓拱手道:“夫人,请恕我不能下此命令。”

    裴静文惊诧道:“他们流离失所实在可怜,年轻人身体强健倒也罢了,白头老者和襁褓婴儿体虚,如何熬得过闷热潮湿?传我的话放他们入城,出了任何事责任我来担。”

    钟离桓遂问道:“敢问夫人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裴静文不解道:“重要吗?”

    钟离桓神色严肃道:“若夫人以刺史夫人之名,容下官说一句官眷不得干政;若以军器坊供奉身份,我要告诉夫人的是军器坊无权干涉灾情要务。”

    裴静文争辩道:“晾他们在城外会多死很多人,救济治下民众是官府的责任,我以民众身份请愿难道也不行?”

    “他们是民,城内也有民。”钟离桓严峻道,“如今疫病蔓延,放他们进城致使疫病传入城中,届时死的人比现在只多不少。”

    裴静文说道:“可以腾出城门边的民房,开辟出一块隔离区,也好过他们幕天席地苦熬。”

    钟离桓叹息道:“强征民房有损使君声望,以利诱民房主暂且搬离,其中花费从何而来,何况民房主未必甘愿搬离。”

    裴静文焦急道:“那就把他们晾在城外吗?总得好生安置他们罢!好歹多搭几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府库里分不出银钱你同我说,这点钱我来出。”

    “夫人勿急,我已遣人去军营调五百行军帐,傍晚应当便能送来。”一骑快马撒开蹄子跑来,原是嵇浪派人去河堤寻钟离桓,钟离桓作揖告辞,翻坐上马背策马向衙署奔去。

    裴静文来到城门后的粥铺,赵应安正统计粮食消耗,周素清和长夜安伏桌上小憩,余顶天和安民堂雇工闲聊。

    “灾民越来越多,照一天两碗稠粥两个馒头的伙食标准,上次林无伤拨给安民堂的五百石粮最多还够坚持五六天。”赵应安瞧着阴沉的天,“蔚州又是三面环山的盆地,全靠壶流河泄洪,即便今天雨停等洪水退去,恐怕也要十天半个月。”

    裴静文沉思道:“上次从般若寺敲来的粮还剩三千多石堆府库里,夏税也在暴雨前存入粮仓,让钟离先生再给你批五百石。”

    赵应安抿嘴摆摆脑袋:“尔尔说夏税用作军粮不能碰,那三千多石也早归入军粮。”

    “就不能先挪过来用,日后再补上?”裴静文不可思议,“灾民能吃多少粮食,你后面几天把粥稍微煮稀点,馒头做小点,最多再要千石粮。”

    赵应安说道:“城清河和安定河流域淹了大半,好多人都往蔚州跑,别看现在城外只有三四千人,再过两三天只怕数万不止,千石粮哪里够吃?”

    想到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裴静文两眼一黑烦躁地抓头发:“厌倦这生产力落后的世界,偏我又不是农学生。”

    赵应安苦中作乐:“但是你可以造台联合农机,”她轻嘶一声问道,“就是那种可以耕地播种收割的,是叫联合农机*吧?”

    “我是人,不是神。”

    赵应安哈哈大笑,轻拍她肩膀叹了口气道:“过不了多久秋高气爽,谁知道有没有人趁火打劫,军粮是红线不能动,依我看只有找大户人家捐点,再花钱从粮商手里买一部分。”

    她指了指裴静文:“你,蔚州第一贵夫人,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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