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刚刚说,你去过那个时代。”
“是。”
“那个时代有我的家。”我望向远方叹道。
“可是很奇怪,我不知道我对那里是什么感觉。我在那里认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可我依旧觉得,我只是个过客。”
寓于天地之间,待几十载光阴匆匆掀过,便赴黄粱。
那女子看着我,倒向是在看知己。
“其实并不是每个人对自己的家都会有感情。人的归处,还得自己去寻。”
说完,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色。
她在两个时空都待过这样长的时间。
“那么你的归处在哪里呢?”
“我的归处,不由我定。
但姑娘是从那里来的人,我也亲临过那个时空,我明白,姑娘的人生,可以由自己掌控。”
她在那里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呢?
现代人看似更自由,看似拥有了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可还是被诸多事束缚着,就算没有束缚,也被虚无困扰着。
古往今来,哪有什么不同。
我垂下眼睛,完全没有了初来时的欣喜,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迷茫和虚空。
我在想那女子所说的归处。
现代人的归处,都被认为是家庭美满含饴弄孙。古人的归处,大抵是寄情山水游于天地或与一人比翼双飞长相厮守。
这些是人们普遍追求的归处。
我随着波浪一起摇晃,听见水声潺潺,慢慢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望不到我的归处。
耳朵里传来妈妈都声音。
“现在不奋斗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再奋斗?”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伪命题,我要为了什么而奋斗?
社会训诫中有一个悖论,年轻时要为了年老时的不奋斗而奋斗。
如果我一开始就无所求,是不是就不会踏上那条既定的道路?
船靠岸了,我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她睁着眼,怔怔地看着前方。
我便直接走出船舫,向船家点了点头,上了岸。
我在岸上站了许久,为了吹风。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那船又掉头向湖心划去了。
或许是因为我们相似的迷茫,所以我们才被命运同时选中。
————
待天色晚下来,我才回到裴府。
我走进房间,发现姐姐坐在塌上等我。
“清露,姐姐有急事,要去趟中州,你暂且先住在裴府,等过几日姐姐亲自来接你,可好?”
我本想问姐姐有什么急事。但转念一想,我毕竟无权干涉她,也不该成为她行事的顾忌,便点了点头。
姐姐没有多留,连夜便带着郑家的护卫离开了扬州,连着疏桐也一起跟着走了。
翌日,我还在床上睡着,有个小丫头便推门进了我的房间,说裴老爷有事找我。
我梳洗一番到堂上,裴老爷冷淡道:
“郑家主昨日离开了。
可是她没告诉我,你还留在府上。”
“可能是姐姐事情太急,忘记告诉裴老爷了,您见谅。”我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郑姑娘毕竟还是个未出阁都小姑娘,长留裴府也不太好。要不,我给你父亲修书一封,让他派人来接你回京?”
“不必了,父亲和姐姐都忙,不必麻烦他们。”我看出裴老爷眼里的不耐烦,
“我是外女,留在裴家给裴老爷添麻烦了。等我去收拾一下房间,我就搬出去。”
“那便不送了。”眼前的中年男人连装都不想装一下。
我回房间,没有找到疏桐给我带的行囊。
罢了,那行囊原本也不是我的东西,人在世上,本就要自力更生。
我两手空空走出了裴府。
回望一眼,脑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还没来得及告别,估计以后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吧。
我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扬州算是繁华,街的两侧开着各种各样的铺子。
古代职业,士农工商。就我这能力,可能只能去别人的商铺打个工。
不过能够养活自己就好,其余的就下一步再想吧。
古代铺子的规模不比现代商店,大多数都不太需要帮工。我只好一家一家进去问碰碰运气。
我首先选择了一家胭脂铺。
我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跨进门说出我的来意后,女掌柜以一种鄙夷又怪异的目光注视着我,摆摆手把我打发走了。
饶是女掌柜都如此我又鼓起勇气进入一家酒楼 然而还没见到掌柜,小二一听说我是想来帮工,便以各种理由搪塞我。
“姑娘,你一个弱女子,且不说有没有这气力,如果小店招了你,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芸荟楼啊,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出去了。
然而两次碰壁已经用光了我全部的勇气,我站在一家干货铺子前,脚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郑姑娘,你怎么在这?”裴望之路过,在移动的人流里发现了凝滞的我。
“我一个外人,不便长留裴家,就想着寻个帮工的处所。”
“想必是父亲不让姑娘住在裴家了吧,我替父亲给姑娘赔罪。”说着,便俯下身。
我虚扶了他一下,忙道:“裴老爷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公子之心,我很感念。”
裴望之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干货铺子,又看看我。
“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或许可以解姑娘燃眉之急。”
”
“何处?”
“姑娘请。”青衣男子抬手,自己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俩一前一后穿梭在人群中。他一边走一边为我介绍。
“我与姑娘一样,也想靠自己赚些银子。于是昨日我便去城里的书院打听了一番。
正经书院定是不收我们这种白身的。不过,城东草垛子旁有一家晨肆书院,是扬州城内一个连年未考中举人的老秀才创立的,教那些不太富裕人家的孩子读书,长此以往,倒也成了气候。”
“公子打算让我去教书?”
“看姑娘气质,应当是读过一些书。教小孩子很容易的。”
前方少年回头安抚道。
我点点头,内心盘算着。
教书的确比打杂好多了,不用每天接触那么多鱼目混杂的人。
“那便先谢过公子。”我看着他的背影,宛然道。
临近城东,人潮渐渐退去,却出现一些孩童的身影。
但他们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成群结队打闹嬉戏的样子,而是自己提着书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在路上。
一路上裴望之给我介绍完,我们便没有再说话了。
看到此景象,我打破沉寂:
“裴公子,你知道这些孩子为什么不开心吗?”
“上学应该开心吗?”
他反问我。
我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
也是。
但是上学和朋友在一起,是开心的。
又转过一个弯,看到了草垛前的书院。大门都是用茅草做的,上有块被风蚀的厉害的木匾,毛笔字“晨肆书院”已有些看不清了。
书院占位不是很大,东西连廊各设几间教室,后面便是后园,“后园后还有几间厢房。
我们随小孩子一起进入书院,跟着他们走进了一间教室。刚跨入门槛,便听到戒尺敲击桌子的闷声。
“昨日说了要提前半刻到。如今都过了多久了人才稀稀拉拉地进!”
桌案前一个身穿麻布衫的老者的声音沧桑又有力。
在我们前面进来的学生们头低得更低了,慌忙到自己的座位上站定。
我和裴望之站在门口。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还有些人没位置,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后排。
老者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过头去呵斥学生们大声读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在读书声里,老先生走出了教室,我们跟在他身后,我看见他挺直的脊背。
身旁的裴望之抬手作揖。
“吴先生,昨日您说书院还需要人,正好这位姑娘读过些书,也有意愿,我便带她过来了。”
吴先生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浑浊却犀利。
“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郑名清露,叫我清露就好。”
先生的脸上扯出几分冷笑。
“那些学生们也称姑娘为清露吗?”
我咬了咬嘴唇,心中紧张。
“自然不是。若先生愿用我,学生们自然要称我为郑先生。只是先生为尊者,可以叫我清露。”我出声。
老先生想了想,最后神色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若不是没正经读书人愿来,我不会用你。”
他这句话算是把同样在此处的裴望之骂到了,我转头看了看身旁少年。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
老者走回教室,带了两批人出来,把人多的那一批带给了裴望之。
“你们跟裴先生一起去东廊的第一间教室。”
又将另一些学生带到我面前,盯着我对他们说:
“你们带郑先生去西廊的最后一间教室。从今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先生,不可不听她的话。”说着还挥了挥手中的戒尺。
我背后有些发凉。好在他寒凉的目光没在我身上停留多久,说完便回到他的教室并关上了门。
我呼出一口气,看向被孩子们围住的裴望之,朝他抱了抱拳。
“这次就多谢你啦,要是没有你,只怕我现在还没有着落呢。”我小声道。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他洒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