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上课铃打响了。
后座的女孩被吓了一跳,从寂静中突然传来的尖锐声让她细长的神经条像被锈蚀的剪刀“咔嚓”一刀剪断般,带着刺痛和心悸。
窄窄的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望向女孩的位置,森然的、诡谲的、感觉呼吸都快被偷走的眼神。
窗外灰烟四起,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感觉到它似乎穿进了教室,连呼吸道里堆满了沙烁,开始缓慢的窒息。
怎么回事?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对劲。
“李乐一同学,别睡了。”
女孩发愣之际,讲台上的女老师突然发出声音,她低着头,长发挡住了她的神色,只能透过旁边的窗户玻璃上可以隐隐看到,一张半浸没在阴影中的面孔直直地凝视着后座的女孩。
“老…呃?!”乐一正准备站起来朝目前唯一的熟人插科打诨一番,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卡顿中尝到腥味,具体形容大概是被突然扼断的呼吸道,像是被人的虎口死死扣抵着的动脉、垂死挣扎的声音。
女孩神色微动,因惊讶而有些微的恍惚,然而这恍惚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安静下来,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果然那窒息感又消失不见了。
台上的物理老师与女孩印象里开朗活泼的气质完全不一样,面前这人只是低着头一味拿着粉笔一边板书,一边讲着,嘴巴机械性地张合着像金鱼吞食饵料一样。
乐一眯着眸子,只是静默。
她不是在睡觉吗?外面雨什么停的?另外,顾笙他们呢?
突然,台上的人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他死了。”
乐一看到窗户倒影上的老师和她自己的身影,还有老师那双凉凉的眸子。
她也在看自己。
乐一僵了一下,没等她深想下去,“啪嗒”声响起,物理老师手里粉笔掉落,像极了血液滴落的声音。
这样想着,下一秒,眼前的景色变了,天台的风猛地把她吹醒,不知何时,她正踩在学校天台的围栏上,一股强烈的寒意从乐一心底升起。
像是一种预感,女孩静静地低头向下看去。楼下趴着的男生的头上豁开一个圆圆的、黑黑的洞,粉嫩的血肉从里面粘连着流出来。旁边的石头和绿植被血溅红。
“嘀嗒…嘀嗒…”此刻乐一多么希望是粉笔掉落的声音,而非是血滴落的声音。
可惜血肉还在滴着,淌到土地里,乐一想近一步看看他,她怕自己认错了人,更怕自己没能认错人。
刹那间,那一头经常被她揉乱的头发就被握在她手里。
她看到顾笙的白眼上翻,红色的舌头也吐出来。
乐一尝试着把顾笙的眼睛合上,就这样重复了十几次,反而把手上也弄上了血,血液顺着她的手心一圈圈地向下流。
她甚至想用手指遮住那双暴突的眼睛,可是眼睑甫一合上便又会弹开,顾笙的眼球和宝珠一样坚硬、圆滚。
和一年前的那个人的眼球一样。
这是报应?她惊悚地想到。
之后,那头偏了偏,乐一耳膜鼓动,熟悉的声音响起:“乐一…起来了,乐一…”
窗帘掩着的校园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微弱的水汽顺着帘间的罅隙倾斜。落于昏暗的教室里。
“…嗯?”
“嗯什么?快走了,明锐他们早就走了。”
看着眼前鲜活的顾笙,夜色暗沉,却遮掩不住他精致琦丽的眉眼。
女孩的目光太过专注,甚至带了几分隐约的灼热,顾笙被看得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耳根微红,不由得开始感谢此时的夜幕低垂。
“你傻*吧我靠!居然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呢。
后面半句话被女孩生生咽下,只是从座位上暴起,一脸怒气地看着眼前的男生。
顾笙委屈地摸了摸鼻尖,小声地嘟囔道:“学校停电,我叫你回家你骂我干啥?”
乐一还是不放心,用手上去探了探男生的鼻息——活的。
“你干什么呢?!”男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
“没事,就验证一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女孩冷静下来,情绪发泄的余热就像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使得她在雨天愈发寒冷。乐一站起来,背上书包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分热量,“走啊。”
顾笙愣了愣,问道:“你梦到我了?”
女生不答,只是向前走着,随后男孩缓过神来,跟了上去。“等等我。”
外面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女孩走在前面,先一步走到教学楼下面,顺着她目光看去,天边正好落下一道雷,水色的天空中,如同水银,倾泻而下一般的一道,所有感官在那一刻变成尖锐的刺痛。
“咚咚咚…”乐一听到自己心脏的频率像是在哽咽。
抽吸、频繁地倒吸,雷光洒下,女生吐出一滩带血的白泡沫,身体微弓。
“你又没带伞?”顾笙在后面问道。他脚步声近了,乐一知道此刻该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身上滚烫的痛,潮湿的腥让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你怎么了?今天总是怪怪的。”顾笙没听到回答,小跑过来,乐一连忙转过头来,倚在他身上,张圆了嘴,开始干呕。“呕…”
“你别吐我身上啊。”说是这么说,顾笙还是口嫌体正地凑到近前去,搀住她的身子。
随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越来越重了。顾笙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吐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鲜血。
雨还在下,乐一觉得这雨像是带着刺,伴着呼吸一下的、一下的针扎着鼻腔望、喉咙、气管和肺,进而全身都好似疼痛起来。
“我带你去医院!”顾笙说着把乐一扛起来,失重的那一刻起,乐一就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来,她躺卧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感官化作黑暗的一部分,蛛丝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
她听到声音,明锐的声音还有宋青,何宇,以及顾笙的惨叫声。
她听着那些的声音在狭小黑暗的室内回荡为一支走调了的入阵曲,又听着这支曲子最终颤巍巍地凝固为三个字,一个名字的声音,“乐一。”
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乐一连忙舒展开四肢,想要睁开眼睛。然而身体却如石头一般,只是沉沉地下坠。
这种绝对的不可逃脱令她感到非常熟悉,似乎她早已来过这样无数次,又或者其实从未从这种状态逃脱过。
似乎有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她如是想着,惨叫声慢慢消失了,她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很久之后又一个声音从她头上响起,乐一听出来了,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它问道:“你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它:“他们的惨叫声。”
“然后呢?”
它没回复这个问题,接着说道:“你们都要死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乐一的手心出了汗,滑溜溜的,却始终没有放开紧握的拳头。
静寂的黑暗一瞬间改容易貌,仿佛受惊似地痉挛不止,把她的骨头碾得咯咯作响。她终于看清眼前说话的人,是一个女孩,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孩。
只是略微年幼一点。
乐一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你不会忘了那些阴暗的日子吧?仅仅是因为你现在站在了光亮中?你以为在白色的骨头外披上人皮,就能像人一样生活?”
乐一看着她质问的样子,心中来不及驱散的疑惑忽又扭曲成一股不自然的烦躁。
仿佛的确被她说中了一般。
乐一讨厌这样过火的话,但她还没来的及上前打那人一顿,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从中醒了过来。
光沉闷地跳进眼窝,视觉在单调的黑里复苏,温度和光一同返还身体。在充满消毒水的病床上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旁边顾笙温热的气息。
如果这呼吸声断了?
这是乐一第一次害怕什么东西。
不等她继续想下去,“咔哒”门开了,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来,她与明锐四目相对,明锐看了眼还在睡的顾笙,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后面的宋青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门掩上,跟在她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乐一眨了眨眼,一对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们笑。
明锐坐在她旁边,拿出手机,给她看顾笙轰炸他们的消息,“我都急死了,可不得来嘛。我们的亲亲乐一这是怎么了?”
明锐亲昵地把手搭在乐一大腿上,宋青站在她身后,把她几乎要扑上去的身体压住。
“不知道怎么回事,医生还没说,说是让病患醒后去找他。”
刚刚还睡着的顾笙被声音触动,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道。
明锐担心道:“这么严重的吗?”
乐一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不会的,估计最多是个阑尾炎,不会怎么样的。”
不擅长直白的宋青难得直白道:“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和我们说。”
不等乐一回应,明锐一巴掌拍在宋青肩膀上,“啪”的一声,吼了句:“你别给乐一立flag!”
巡逻的护士开门进来跟着吼了一句:“家属安静点儿!”明锐慌忙中站起来鞠躬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噗哈哈哈”乐一轻声笑了起来,顾笙一直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只有被打的宋青还懵懵的。
窗外的云边带上黄金色,天际缓缓变亮,朝日从云间拱出来,霞光无声蔓延,快天亮了,夏天的早晨似乎总是这么早亮。
明锐和宋青还在小声地打闹着,顾笙在一旁弯着嘴角偶尔附和两声,乐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一时竟出了神。
乐一突然想起以前,她走极端时候,认为爱的终极证明是一起去死。于是常常和明锐他们说:如果你们死了,我绝不会独活的。
她想起当时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却常常被他们笑话。
但现在她却觉得,他们不经意间度过的日子,因为活着才能感受到时光安静地流逝,于是活着如今也变成了她眷恋的东西了。
不过如此幸福的东西,会咻的一下滑走也正常。
与其这样,不如自己先开口。
“好了,你们快回去上课吧,上课别打瞌睡哦。”快早上7点了,早自习要开始了,乐一开始催他们回去也属实正常。
不过他们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连宋青都没有立刻带着明锐离开,乐一只是笑,连给他们开口的气氛都没留。
最为直白的明锐也只得摸摸翘着的呆毛,站在门口回头怼一句:“真是的,你天天上课睡觉怎么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乐一笑着连连点头,“嗯嗯嗯。”
搞的明锐没了脾气。
“记得快点回学校哦。”
“好好好。”
最后剩下的是顾笙,他在原地磨了好几步,直到乐一催他,他才往门口后面慢吞吞地走过去。
临走前还不忘问一句:“要不我先去给你买份早饭?”
“不用了,万一等会要做个什么检查呢?”女孩笑吟吟地回绝了他。
“那我…”顾笙还想说些什么,被乐一抢先道:“那你放学再来看我,等你哦~”
女孩语气里是常有的插科打诨,可顾笙偏偏吃她这一套,红着耳朵逃似的走了。
等门彻底关上,乐一才紧忙瘫倒在床上,太累了,原来是从嗓子眼开始,到喉咙,脖子上的一根筋抽动的疼。
一种腥气,筋络可能是串在一起的吧,贯穿全身,所以疼的时候一起。太阳穴也串在一起,闷闷的疼。
昏迷中那个声音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估计没有骗她,她真的要死了。
她一生行善积德怎么会落到英年早逝的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