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一，医生找。”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来了。”
乐一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进。”
白大褂医生走近饮水机，将水壶装满水，放了几包速溶咖啡进去，看起来他打算要喝那种即溶咖啡。乐一看到他衣服上的胸牌上写着“陈川”。
“你好，陈医生。”
陈川一边往杯中放咖啡粉一边招呼道：“坐吧。”
乐一乖乖坐下。陈川走过来，调试了一下电脑，对着乐一的荧幕亮起来，是脑部和胸部的X光片。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陈川叮嘱道。
“嗯”乐一点了点头，冷静的样子让陈川不由得觉得这人估摸着早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不过作为一个医生他还是得更委婉才是。
“咳咳…”他坐下来，清了一下嗓子，指着一块黑色的阴影：“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癌变了，目前医学没办法治。”
“嗯？”绕是乐一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医生会这么耿直。
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就是：呃？我？打宿傩？
陈川摊了摊手，无奈道：“这已经不算直接了吧。再说那没办法呀，你无父无母的，
除了给你本人说还能怎么样？”
其实本来陈川不打算这样说的，但他觉得一个无父无母可以乐观走到今天的人应该是很坚强的。
“我还能活多久？”
陈川饮了一口即溶咖啡，被苦得一激灵，但还是回答了乐一的问题：“一个月左右吧。”
“这么快！”
“你现在怎么打算的呢？”
“嗯…”乐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回应道：“准备回去去安排后事。”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陈川愣了一下，随后轻笑道：“哈？…行，我支持你。”
乐一和陈川说完打开门，被顾笙堵在门口的影子吓了一跳。
顾笙捂嘴咳了一声。乐一尴尬的笑了笑，旋即合上门，与他肩并肩向外走去。“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孩举了举手上的白粥和包子示意道：“早餐。”他轻皱了下眉头，看上去有些纠结的样子。
乐一知道他想问什么，干脆猛地朝他踏近了一步，把距离缩小到过分亲密的程度，她感觉到顾笙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问道：“明明我才是那个生病的人，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忧愁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乐一觉得这家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说不是的。
毕竟这家伙是个无比温柔的人，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温柔和体恤他人。
他不会让别人为难的。
不过这次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
顾笙的手掌卡在自己的胸前，把头侧开，徒劳地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余地，可他到底没有激烈地反对她的话。
此刻乐一已经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直到男生害羞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李乐一：“！！！”
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哈？”
听到她声音的顾笙发出一声疑问“嗯？”眼神好似一尾惊慌失措的淡水鱼挣扎翻涌着。
随即慌张失措道：“我…我开玩笑的。我不…”他把头埋下，好像淋了雨的小狗。
“唉…”乐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温热的鼻息取代了短暂的慌乱，乐一把他的脸转了过来，额头相抵的瞬间道出一句呢喃。
“看着我。”
轻柔的如同今早的风，一触即分。
俩人视线交缠，目光越发难逃离起来，流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那汪洋里暗送秋波。
直到旁边倚拐杖的过路老人提醒，俩人才从旖旎的气氛中醒来。“咳咳…小年轻别挡路，咚咚…”
乐一率先离开，傻了吧唧的顾笙看着她的背影，紧跟了上去。他一直期待她能看着自己，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比起开心，更多的是无措。
听着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乐一开口道：“你先回去上课，我下午就回学校。”
顾笙害羞地摸了摸鼻尖，轻声道：“好。”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
“明锐…该走了。”
“哦。”明锐点了点头，身体却没动作。
十分钟前，他俩因为担心的缘故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蹲守在陈川办公室的窗外，准备听听医生的诊断。
可谁曾想得到的却是朋友即将离世的消息。
他们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们似乎理所应当地忘记了，拥有生命明天也能活着的幸福，明明是积累了多到让人发麻般数不清的幸运才有了如同奇迹般的现在。
而现在他们的朋友，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亲人即将失去这一奇迹。
宋青看呆住的明锐，顿了一下，然后，拉住明锐往外走去。
宋青听到明锐开口问道：“乐一的生日还有多久来着？”
阳光洒在女孩身上，这个问题，鲜活的，突兀的，像极了她这个人的。
宋青没回应她，只是说道：“走吧，顾笙还在等我们。”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拉着她的衣角往医院门口走去，一路走着，开门，被拉出去，然后坐上公交车，一切都没有现实感，轻飘飘的。
直到她从公交车上的窗户看去，外面的天空就像小孩涂抹过一般，蓝的不着边际，耳边是宋青平淡的声音：“乐一的生日在冬天，还早呢。不过你这次还是给乐一送个正常点的礼物吧。马上就升高三了，这个暑假我要给乐一好好补一下语文，她老是偷懒不背。明明可以考得更好的。”
听到宋青如此低语，明锐竟开始想：乐一一定会活下来的。因为他们都是如此希望着。
……
乐一回到了自己的单人病房，她的腹部又开始抽痛，她扶着墙往厕所走去，厕所里的镜子映出她的模样，她看到镜子里的人开口说话，“你快要死了”这句话从她染了血色的牙齿间吐出，她的脸上却是显出那种娴静的微笑。
“从我身体里出去！”乐一有些恼了。
镜子里的身形像水一样流动着垮下来，重又聚合成了一个男人的模样。赫然是顾笙的模样。
“呵呵…”随着笑声，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乐一笑了，不过这笑只有嘴巴弯了，眼睛眉毛都是冷冰冰的。
“你这？太老套了。”
“老套？但我看你们年轻人挺吃这套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给我一个解释。”
“好吧好吧。”那灵应付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因果，我是说，就在我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他的表情淡淡，眉目恭顺地低垂，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无关紧要。
乐一突然对这样的恭顺感到厌烦，当然或许只是疼痛的原因。
看着女孩痛得不自觉发抖的模样，他难得说道：“你不会再痛了，一旦进入因果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按你的话来说我现在难道还没有进入因果吗？无稽之谈。”
“我是说，就在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它们就已经被铭刻在因果上了。假以时日，它们都会应验在你的身上。那到时，因果才会真正的发生，多说无益，到时你会清楚地意识到的。”
“你越来越像骗子了。”
男人摇摇头，屏息凝神扎看了乐一许久，才说道：“我从来不是骗子，我只是一个灵，一个魂，你能有幸在今天与我对话都是命运的结果，有人为了改命把我弄到这里来，你信不信由你。”
说罢，那镜子里的人消失了又只剩下乐一的模样，他走了，一如他来时的那般随意。
看着自己痛得扭曲的面容，乐一粗暴地一拳打向了镜子。
镜子的裂纹映照出女孩凉凉的眸子，随后便如蛛网一般散开，大大小小的玻璃渣子硌着乐一的拳头，划开了一道道小口子，血液从中涌出，染红了洗手池。
她甩了甩玻璃渣子，对此全然不理地离开了洗手间。
……
打碎玻璃装帅是有代价的，比如：要忍受陈川的叨叨。
“你也别拿自己开玩笑啊。你要对自己更重视一点才行。”陈川抽出药箱，给她手上抹了膏药，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
“不过是皮肉小伤，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乐一捏了捏拳头，血又从里面浸出来。
“你别用力了。”陈川咂舌道，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以为乐一是因为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死讯才如此，想着她年纪轻轻的，可怜劲儿便更甚。
乐一倒是觉得没什么，直言道：“我要出院。另外请给我开一些强效的止痛药。”
“好。”陈川很爽快地答应道。
以他近三十年的人生经验来说，世间的一切危难，都不必太忧心忡忡。安稳下来，有所节制，顺着天地万物的轨迹缓缓运行好了。他笑着朝她的背影呼唤道：“同学，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然后转过身的乐一就听到他说：“再见了，小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