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剑与那些交错的幽蓝冰刃织就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负伤的异兽困在原地。
闻昱抬手拭去唇边的残血,在那头异兽警惕的目光下走到若木神树下。他定睛望向一处,那里挂着颗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掩了大半的焰心莲。闻昱取下挂在腰侧的那支琉璃瓶,指尖轻轻将瓶盖拨开,继而举起右手迅速单手结印,待指尖凝起幽幽星芒便以指为刃直指那颗焰心莲。
光刃闪过,那颗果子微微晃了两下便直直的往下坠。
闻昱眸光一紧,右手虚空一抓,霎时将那颗圆滚滚的果子引向了掌心,堪堪浮在离他右掌一指的地方。
燧明古卷上说过,焰心莲若是落在地上便会即刻消融,而若是接触到凡器,就会化作一颗普通的野果子,再无奇效。
闻昱将琉璃瓶的瓶口缓缓靠近那颗焰心莲,同时以指尖灵力引渡,才将它完好的收进了瓶中。他垂眸看着瓶中忽闪着的微光,才觉着心头悬了数日的那口气松了一小半。
将琉璃瓶重新拧好挂在腰间,闻昱才慢慢走到被剑阵所困的异兽身前。他倾身朝这异兽行了个礼,歉声道:“今日伤你实非在下本意,如今焰心莲我已取得,这剑阵我会收回,往后也必不会再入归墟。”
话音刚落,他便扬手将沧溟收回腰间,随即那些交错的冰刃也消失了。
异兽眨了眨那双幽深的眼睛,踉跄着站起身,似是没想到这人费了这般功夫,竟真的只拿走一颗焰心莲。它沉沉的看了眼闻昱垂在身侧的左手腕,转身缓缓步向神树。
闻昱站在原处望着异兽走回若木神树之下,就在它匍匐在地的那一瞬间,脚下的九幽御灵阵激起了点点萤光,尽数融进它腰腹之间。就像是这个大阵在为它疗愈伤处。
不过片刻,异兽身上的伤处便不见了。而它与身后的若木神树,也在顷刻之间化作了虚无。
眼前的一切,又恢复成闻昱初上高台时候的模样。
这次走白玉台阶,倒是再未有破裂的幻象出现。闻昱下了白玉阶,那位笑眯眯的族长便迎上来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温声道:“小郎君要行之事难处自不必多言,老朽这儿有一物相赠。”说着便朝闻昱缓缓摊开了右手。
闻昱敛眸看去,族长手心里躺着一颗晶莹剔透,表面泛着温润光泽的圆珠。
“族长为晚辈引路已是大恩,实不敢再徒受此物。”闻昱淡声道。
不料族长听完他的话,将手又朝他递了递,笑言道:“小郎君承了玄冥神君之力,又与陵光神君有旧。往后,老朽和这归墟秘境还要仰仗小郎君一二。”
闻昱眼睫微不可察的颤了颤,心道原来打从自己入了归墟开始,这位神秘莫测的族长便看出了他身负玄武印,也察觉了那枚附着凌芜神魂的铜币。他默了片刻,从族长摊开的掌心取走那颗珠子,沉声道:“谢过族长,当日答应玄冥神君之事,晚辈自会尽力。”
族长眉开眼笑的摆摆手,低声同闻昱说:“小郎君,我方才赠你的是鲛珠,若是用于缝补伤处。不论是何创口,管保能平复如初。”
话音方落,闻昱眉心微动,他知道要将这东西用在何处了。
闻昱婉言谢绝了族长留他做客的好意,在族长和一众幽魂的送别声中离开了归墟之国。踏出光幕前,他回头深深看了眼凌芜留下的那个法阵,眼底是交织的坚毅和柔情。
林渊在那片礁岛等了一天一夜,才在第二天快要入夜的时候看到了冒出水的闻昱。他赶紧将渔船划过去,急声道:“郎君,快,船舱里放着干净的衣物,赶紧将身上的湿衣换下,免得伤寒。”
闻昱弯身进了船舱,在帘后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这衣服看起来材质精细柔软,还是墨色的,并不似林家的旧衣。想来是林渊出发前特意去镇上买了替他准备的。
“郎君...此行可还顺利?”帘外传来林渊小心的询问。
闻昱:“嗯。”
林渊听到他这声低沉的回答,心中积攒的担忧才散尽。他满脸的笑容,边摇船边道:“那就好,那就好.......”
许是被林渊这毫不遮掩的情绪影响,又许是事情进展顺利,换了身衣服掀帘出来的闻昱面上,竟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闻昱暗自在船底施加了疾行符,二人在海上这么走走歇歇,再次回到临涯村的时候也才过去三日。
下了船,闻昱便要离开此处,说是要去灵州。林渊心中明白他定是有要事,便也不说留客的话,匆匆的与他告了别。才要转身进船舱收拾东西回家,余光却瞧见祖父正朝这边过来。
“阿渊,郎君他可是离开了?”
林老丈走到近前,说着话便一脸焦急的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袋,颤巍巍的递给林渊。
林渊一看那锦袋,便知是郎君的东西。他从祖父手上接过锦袋,打开一瞧,里面装着好几个小金锭。
他赶紧抬头朝闻昱离开的方向望去,长路上却早已没了那道清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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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境内,尧山脚下。
“诶,你说咱们到底还要在这荒山脚下守多久啊?”
“啧...那谁知道呢。虽说咱们将军是当年剿杀巫族妖女的大功臣,陛下还给封了安远侯,可都这么久了.....”
说话的是定北军营里守夜的两个小兵,那时候陆云征点了一小队定北军,领着他们昼夜不休赶到灵州,这二人也是随行的兵士。一晃也快两年了,皇都之中却迟迟未有召他们回京的诏令,成日里守着这片燃着烈焰的荒山,营中的将士们也渐渐生出了些疑虑。
“不过说起来,这山火也是奇怪。就只在山顶那一片......”
“将军说了,这是那妖女留下的妖火,说不定啊,哪天火灭了,咱们就能回京了。”
夜里寒气重,二人一边小声的嘀咕着,一边朝手心哈气。忽的,其中一个名唤丁成的小兵余光似乎瞄到主帐旁闪过了一道黑影。他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下,勾着脑袋往那处看,却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地方。
旁边的余山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是一脸莫名,不解道:“嘿...你瞧什么呢?”
“唔...没什么,应该是我眼花了。”丁成晃了晃脑袋,轻声说。
已是深夜,陆云征早已在主帐里歇下了。白日里,陆锋陪着他巡视时,不小心听见了手下几个小将士的交谈,言语间尽是对如今处境的不解和非议。他拦下了要去处罚的陆锋,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国师与陛下的用意。
离开昭京的那夜,他奉召入宫,第一次见到了彼时还只是异人阁主事的季越。在元景帝听闻北海之行曾有一位巫族女子参与之时,便叫他将此人的情况一一道来。陆云征不敢也不愿隐瞒,当即便将与凌芜相遇,凌芜对秘术奇法的熟识,以及她那诡谲的身法详细说与元景帝听。
再后来,季越告知了他京都那几起骇人的剜心奇案。
“剜心案的幕后凶手正是那出自巫族的红衣女子,若陆卿能助孤诛灭此女,当记大功一件。”
当日御书房中,元景帝的这句话传入耳中的时候,陆云征仅仅只是迟疑了一瞬,最后他领了圣旨赶到灵州,助留守京都的季越诛杀妖女。陆云征还记得,那日半夜他赶到山顶时,那个绯红的身影恰好散去,满池赤金色的烈焰一直燃烧至今。
季越因着此事获封国师,而他,也成了安远侯。
闻昱站在漆黑的帐子里,借着外头漏进来的那点月光,冷眼看着榻上安眠的安远侯。方才丁成看见的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正是闻昱,他离开临涯村便径直来了这里。
到灵州的第一日。易容藏身在定北军中的霖书给他送来了营地的分布图。闻昱根据这份图纸,趁夜潜进了陆云征的主帐。为防陆云征忽然醒来,在他进来的那一瞬,便给榻上浅眠的人下了道安神咒。
闻昱一手取出族长给他的那枚鲛珠,另一只手的掌心则缓缓靠近陆云征,幽蓝色的星芒自闻昱的掌心逸出,融进榻上之人的心口。须臾,闻昱以指尖轻挑,一颗泛着金光的血珠渐渐凝现在他苍白的指尖。
正是当日凌芜为救陆云征所留下的那滴心血。
朱雀心血倏然离体,陆云征心口那处骨箭造成的贯穿伤几乎是即刻发作,榻上躺着的陆云征面若金纸,呼吸骤急。闻昱眸光一沉,迅速将手中的鲛珠送入陆云征心口,并以灵力助其相融。
不过片刻,陆云征的呼吸便平复下来,面色也不似方才惨然。
闻昱取下那支装有焰心莲的琉璃瓶,又将心血渡进瓶中,果然发现心血并不能直接与焰心莲相融。
“陆侯爷,当日救你性命的是她,来日即便是要收回,也该由她亲自动手。”闻昱的嗓音又冷又轻:“你说是吧......”
言毕,他将琉璃瓶收好,以掌风轻轻拂过陆云征的眉心,转身便借着夜色离开了定北军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