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山原本是处人迹罕至,终年迷雾萦绕的不出名野山。约莫是在两年前,雍朝国师季越在此结阵诛杀巫族妖女,妖女消散后竟突起山火。火势凶猛突兀,灵州府衙连同那支定北军费了不少气力,但都无法让其消解半分,好在大火并未有向外扩散之势,索性遣散了尧山脚下的零星村民,另迁住处。尧山也从当初的人迹罕至变成了现今这般一丝活气儿也无。
从前尧山脚下有个小村落,名唤雾隐村。村里人曾说,尧山顶上有片碧蓝的湖泊,只是如今那湖泊变成了一片火海。现如今的尧山之巅,被称作焚心谷,而那片火海,成了百姓们口中的炎池。
尧山焚心谷,谷心处炎池汩汩涌动着赤金色烈焰,衬得周围更黑寂了。
闻昱此刻就站在池边,抬起的双手正在快速的结印。
炎池上方随着他变换不断的手势,仿佛结成了一张符文诡秘的网,细看这泛着幽蓝星芒的网阵中心,悬立着一只琉璃七彩瓶并一枚泛着金红色的铜币,而琉璃瓶内隐隐流转着一抹赤红色,那是一滴血。
“以吾之名,借魂火之力,心血为引,聚。“混着呜咽的风声传来的嗓音略沙哑,有些模糊。
闻昱双手于胸前结印,再向前缓缓推出。炎池四周忽起狂风,可那满池的烈焰却似并不受影响,只是慢慢飘向上空的琉璃瓶与铜币。
不知过了多久,闻昱的鬓角爬满了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在他目光凝聚之处,琉璃瓶中的赤色乍然消失,而铜币之上的金红色微光也融进了瓶中。闻昱眸中一亮,将那琉璃瓶重新收回掌心。
“大人,成了么?”一直守在岸边不敢出声的人小心问。
“嗯。”紧盯着手中琉璃瓶的闻昱松了口气,转眸轻声应道。
“我先回云栖宫,你继续守在陆云征身边。”闻昱声音很低,看着京都方向的眸光渐沉。
二人离开后,寒夜里在山下驻地守夜的余山河在一个不经意的抬首间,惊觉往日亮堂堂的山顶竟成了漆黑一片。
“老丁老丁,你快看!”余山河挥手猛拍身旁打盹儿的丁成,“我没眼花吧,那山上的火,好像...熄了。”
丁成被他这番连拍带喊闹清醒了,抬手抹了下眼睛,定睛望去,果然瞧见了黑黝黝的山尖尖。他忙不迭的推搡着余山河:“赶紧的,你快去禀报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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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十五年冬,烧了两年的灵州尧山大火终于是消停了。
连日来,昭京城百姓间津津乐道,流传甚广的不外乎两桩大事儿,这头一桩是元景帝五日前忽然薨逝,幸得恰逢云栖宫的神官大人出关,领着手持遗诏的小太子赶回宫中才稳住乱局。
第二件则是,镇守灵州的定国军统领,安远侯陆云征明日就要回朝了。
两年前,灵州大火前夕,云栖宫突然封闭山门。次日,定国军助国师于尧山诛杀妖女后驻守灵州,没过多久,又传出云栖宫新任司命神官闭关的消息。如今山火沉寂,神官大人出关,而陆侯爷也要回来了。
“听说了么,云栖宫的神官大人出关了。”悦知楼大堂零星坐着七八位用餐的客人,正拿着八卦下酒。“可不是么,要说如今朝堂之上最说得上话的,便是这位大人了。”
“就是,那毕竟是当今陛下的老师。”
悦知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门内,抱剑而立的少年耳尖微微动了动,显是听见了楼下的闲谈,他余光小心瞥了眼窗边伫立的清隽男子,低声道:“大人......”
这主仆二人皆穿着一身黑衣,只是侍从着素黑劲装,他口中的大人却是一身层叠的广袖黑袍,上绣红色繁杂的纹样,定睛看去似有屡屡光泽流转。
二人正是楼下八卦消息的主角之一闻昱和他的侍从霖墨。
“霖书回来了么?”闻昱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欲言又止,兀自把玩着酒盏,杯中葡萄色的酒液随着瘦长白净的手指动作晃出点点涟漪。这话尾音被“吱呀”的推门声敲散,旋即进来一位和霖墨同样身着劲装,面上有些风尘仆仆的少年。正是闻昱口中的霖书。
“见过大人。”霖书往前一步,朝闻昱恭敬的行了个礼,才接着道:“半月前,大人您孤身潜入定国军驻地,从陆侯爷那换走那滴心血后,军中一直未有异样。只是自山火熄灭后,陆侯爷夜里好像睡得不太安稳,请过几次军医也不见好。”
“心有不安,合该睡得不好,”闻昱站起身,示意霖墨带好桌上的小包袱,淡声吩咐道, “回吧,明日叫上千梦,咱们也去迎迎这位安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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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青灰色的城墙。
千梦换下了素日里喜爱的紫色衣裙,换上了霖墨昨日送来的那一身红袍,一头青丝只是简单半束在脑后,垂手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蜿蜒的官道。而她身侧,是负手而立的闻昱。
晨露沾湿了衣襟,带着初冬的寒意。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队骑兵从薄雾中缓缓行来,马蹄踏在地面上,蹄铁击打出清脆的声响。为首的将领身披玄甲,甲片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身形并不魁梧,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队伍正要肃静的从脚下的城门经过,那将领倏然抬头,面容隐在面甲之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在看到城楼之上的一袭红袍之后眸光骤然紧缩,猛地勒停身下的战马,更是下意识抬手捂了下心口。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闻昱轻笑出声,似乎突然心情大好,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白皙的手腕上浮起青绿色的脉络。
“将军,可是身有不适?“身旁的副将不解为何无端停下,转头询问。
陆云征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沉声道“无事,进城吧。”他又抬首看了一眼城楼,视野中却没有了那抹赤红色,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前方。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云征站在金銮殿外,望着眼前熟悉的玉阶。面甲早在进宫门时卸下,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脑中又浮起清晨在城楼处看到的那一幕,仿佛与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慢慢重合。
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宣安远侯陆云征觐见——”
陆云征强压下心底的一抹异样,转身迈步踏入殿内。
“臣陆云征,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身上的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爱卿平身。”新帝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荒野之地苦寒,爱卿辛苦了。”
陆云征起身,目光不自主地看向立于小皇帝右手边的闻昱。那人一袭黑袍,腰间系着象征司命身份的玉带。此刻正垂着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出一片阴影,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安远侯于灵州诛妖镇守有功,臣请陛下嘉赏。”一直安静立于文官之首的国师季越突然开口。此言一出,众臣之中不少人纷纷附和。
陆云征一愣,他没想到季越会突然提起灵州诛妖之事。当即下意识看向闻昱,却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的寒意仿若利刃,刺得陆云征面上有些生疼。陆云征心中一空,他意识到,眼前的闻昱与北海一别之时已完全不同,如今他二人怕是连声故友都称不上了。
比起国师,新帝赵翊旻显是更依赖身旁的司命大人,他转头以目光向闻昱求助。闻昱闲闲的扫了眼堂下众人,淡淡开口道:“陆侯爷戍边有功,自然当赏。只是云栖宫近日夜观星象,西南方异动频繁,恐是妖异,不知侯爷可有对策?”
“侯爷不过是普通军将又非能人修士,如何能应对妖邪之事?”站在季越下首的一位文官愤然出声道。
闻昱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方才请命的队伍中正也有这位。他轻笑一声,转过头来看着陆云征,眸光冷冽,“国师方才说侯爷于两年前灵州诛妖之事有功,你是在质疑国师方才所言,还是怀疑陆侯爷的爵位是弄虚作假得来的?”刚才莽撞开口的小文官被这话噎的脸色涨红。
闻昱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看着堂下一时无言的众位臣公,接着道:“不如侯爷就助陛下平定西南异事,也借此向诸位证明国师所言非虚,届时一并嘉赏,国师想来也是会赞同的吧。”
一身龙袍的赵翊旻兀自点点头,觉得这样甚好,也不等国师言语,向着陆云征沉声开口“待爱卿查明西南异事,孤自当一并嘉赏。”
“臣,领旨。”陆云征敛下目光,垂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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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闻昱没急着出宫,被小皇帝请到了书房。自赵翊旻登基那日起,异人阁便被新帝着意裁撤了。但季越的国师身份到底是元景帝亲封,在他们未寻到他切实的错处前,只能先留着,只是季越却不可像以前那样长久留在宫中了。
赵翊旻拉着闻昱在书房里聊了许久,可就在半个时辰前,闻昱脸色忽然一变,眼神里都浮起了焦急之色。他匆忙向小皇帝告辞,自顾自转身打开门,甚至都等不及出宫驭马,在踏出书房的那一瞬使了术法,数息之间便回到了静思阁。
闻昱面沉如水,疾步踏进寝屋,抬眼却瞧见窗下长案上那个琉璃瓶里空无一物,瓶子四周还零零散散的落了好些细碎枯萎的花瓣。那是他终日用灵力滋养,昨日才结出花形的焰心莲,也是蕴养着凌芜神魂与心血的至宝。
方才在皇宫之中,他便突然感应到了异样,没成想赶回来见到的是这般场景。
闻昱站在长案边,心中大恸,只觉眼前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他苦笑着伸手捻起一片花瓣,苍白的指尖抑制不住的微颤。倏地喉头一热,嘴角竟渗出了一缕鲜血。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一道轻浅的脚步声。闻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戏谑嗓音。
“神官大人。你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