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师尊在树上笑吟吟地唤她。
凌虞蓦地鼻子一酸，眼尾泛出红晕，像她经常追赶的落日颜色。
师尊，师尊，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你快来带我回家啊……
委屈、悔恨、不甘的泪水交织在心底，她压不住了，将这群恶劣的性子释放了出来，她猛地朝师尊跑去。
她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步一步，重重地跑去。可脚底下的石板却像是皮筋一样，竟无限拉长，原本几米的距离，硬是拉出了几十米开外。
她越跑，好似师尊就离她越远。
怎么回事？
凌虞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及时止了步，她垂神，将罕见的情绪快速收敛起来，细看这路到底有什么诡异。
可她一停下来，路也停下来，没再生出什么动静，她与师尊的距离依旧只有几米。
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去看师尊，心骤然一跳。
那树上的桃子，一颗一颗像是软化的流水一样，果肉混着果皮一绺一绺流下来，淌满了整个树。
树上的师尊也在流血，额头、眼睛、鼻子、耳朵、身躯……没有一处不在流血，哗啦啦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他盯着凌虞，依旧是一副笑着的模样，神情温和，嗓音低柔，如往常一样叫她回家吃饭般，开口却说：“小虞，你为什么要杀人呀？”
凌虞呼吸一滞。
不不不——
“那是你的师兄啊。”师尊轻叹口气。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此刻凌虞的内心仿佛有头猛兽般在横冲直撞，她想为自己辩驳她没有杀人，她想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告诉整个宗门、修仙界、和头顶的太阳，她没有杀人，她的师尊也不必为她承担罪责，不必……
但她说不出口。
很快，鲜血像流水一样朝她奔涌而来，直到没入她的脚下、腰部、口鼻。
她整个人跌入了河中，意识开始渐渐涣散。
此时，她才有点明白这问心河的意思了。
若问心无愧，则心魔无扰，若问心有愧，那么第一个杀死自己的，便是自己。
凌虞在心底叹口气，张开四肢，慢慢闭上眼，脑中清晰地刻画着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沉的高度。
模糊地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长发竖起，缄默无言。
那是……师尊么？凌虞思绪朦胧，意识涣散，不怎么确定地猜测到。
不对。
凌虞猛地睁大眼，什么师尊！是送她来问心河的那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才猛地惊觉自己的异样，她刚才竟然产生了这辈子就这样的想法！要知道以前连破了个口子都会担惊受怕自己会不会死，到处去问算命先生自己寿命有多长的她，怎么可能会有死的想法？
第一个冒出头的情绪，是愤怒，眼前这个男人竟要她去死，凌虞不可遏制地产生了怒火，两手迅速倒腾，想要浮上去。
而第二个产生的，是记忆。
凌虞一顿，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过，让她有些眩晕。她闭上眼睛晃晃脑袋，从中挑选了一个画面查看。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看，凌虞的怒火就更甚了。
她看到那熟悉的男人将她囚禁在一个幽暗的禁闭室，没有光，也没有食物。
什么都没有。
凌虞感觉自己胸膛开始发闷，喘不上来气，尤其是听到男人带着几分漠视地声音轻轻告诉她：“在这里，好好度过你的余生吧。”
她感觉自己无力地积蓄起愤怒朝他咬过去，却被男人轻飘飘躲开，而后施施然离去。
凌虞睁开眼，或许是怒气使然，她竟感觉浑身充满力道，猛地破开水面，周围水位开始下降，逐渐浮出原本的石板路。
她低头踹了口气，呛了呛水，身前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由于她低着头，所以也就没有看见男人一闪而过的失落。
失落她怎么没死。
凌虞缓过了神，一点一点挣扎着半起身，趁人不注意，迅速伸手握住男人的脚踝，像恶作剧般猛然一拉。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刚接触上，一股无椎之痛骤然浮上心头。
那种痛，说是凌迟也不为过，宛如千百根打针不停息般来回扎破全身血肉，饶是身经百战的凌虞也一时痛得有些发蒙，她如触电般收回了手，暗自骂了一句。
宿妄轻声笑了笑，抬起脚上前靠近了一步，缓缓蹲了下来与她视线齐平，偏头问：“在这里还要装？”
凌虞眼眶有些红，全身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倔强的眼神毫不惧怕地直视回去：“我装什么了？”
这话倒把宿妄给问住了，第二次了，他想。
“你既然占了洛柯的队，为他做事，那就该想到今天。”他头一次对她这么耐心的说。
洛柯是谁？她现在脑袋发蒙发痛，却也知道不能直白地将话问出口。
不能留在这儿了，她想，她必须得跑出这里，跑出这个男人的视线，才能知道这个世界是哪里，自己又要怎么回去。
手掌心下阵法悄然亮起，凌虞心下一动，看来只要过了问心河限制就解出了。来不及犹豫，她将一把白粉洒向宿妄面前，启动阵法瞬间转移至门外。
白粉洒向空中，宿妄反应力极快的往后撤，仅零星一点粉末沾到了衣袂上。
毕竟是一只黑猫，这点速度还是快的。
他眼神沉沉地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那点疑惑、怀疑还是被翻了上来。
这人什么时候，会这么多小把戏了？
“拜托这一次一定要可以。”凌虞心中祈祷，吐出口气，趁着里面的少校还没反应过来，动作很快地将转移阵法丢到空中，急忙跑了过去。
睁开眼前，她先是听到了一声飞鸟划破天际的声音。
凌虞吐出口气，知道阵法成功了，这才敢完全打开眼。
那瞬间，一阵繁华的闹声以不可抵挡之态闯入她的耳朵里。
——低垂的飞行器、高耸的科技大楼，各式各样的人、妖，混杂在这方寸之内让凌虞有些呼吸急促。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确信，自己来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透着冷光、机械，热闹之下却又觉得阴森冷漠、诡异沉闷。
一切都是不一样的。
凌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一阵吵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人流开始聚集起来，挤得她往后退了几步。
还是有一样的。
凌虞想。
比如这相似的骂街词汇，与他们那里也别无二致。
闹声愈演愈热，凌虞听了个大概，算是弄明白了。
一个孤儿男孩在这家店里打工还债，到如今这个年头已经还上了，本来这个月该正常发工资，结果老板一直不给，说什么之前也供你吃供你住，现在还想拿钱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男孩却不傻，据理力争这钱就该拿，甚至想偷偷打开老板的端脑设备偷偷把工资划过去，结果不幸地被老板发现，造成了今天这局面。
二人在店门外吵得厉害，周围观众是最喜欢这种八卦热闹的，忙添油加醋希望事情闹得更大一点，最好把某个执行官扰来，好让他们看看传说中的执行官到底是不是帅破天际。
凌虞听到这里，琢磨了一下，心中疑惑端脑是什么？工资又是什么？
很快她解决了第一个疑惑，工资是钱财。
意识到这一点，凌虞有些愤怒，夺人钱财乃杀人之过，何况还是一个小男孩的钱财，这老板做人真是邪恶。
心里抱怨了一下，凌虞又开始琢磨端脑是什么？
没琢磨出什么来，一个东西骤然从天上以一个抛物线的姿态向她袭来，长久以来的反应力令她快速察觉，急速后退一步躲开。
那东西滚落到地上，转了转，才转到她的脚下。
她定睛一下，是一只手。
不过不是寻常的手，而是一种金属制成的假手。
凌虞：“……”
人群中看到男孩手被废，知道老板已经既往不咎，此事就此接过的意思，纷纷没了兴致，散开离去了。
凌虞还站在原地，看着男孩咬紧嘴唇，默默流泪地朝他的手走过来。
凌虞霎时心一软，她蹲了下来将手捡起来递给了他。
男孩看着她的脸一愣，不过什么话都没说，接过来自己默默按上了。
等到男孩重新回去工作时，凌虞才轻声开口：“等等。”
男孩听话停了下来，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凌虞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引到老板面前，说：“把属于他的钱给他。”
老板在低头数零件，闻言理都没理：“不买东西趁早滚。”
凌虞再次重复了一遍。
“啧。”老板不耐烦地抬头，看向她的脸时，也愣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竟扯出一个笑，“这小子欠我钱呢。”
“已经还上了。”
“他说还上了就还上了？我还说没还完呢，你信谁？”
凌虞：“……”
胡搅蛮缠。
她脾气就是这样，来得快，就像此刻，她背过手，想招出青萍剑让着老板知道人心险恶是什么。
可没等她召唤出时，这老板竟腾地起身，喜笑颜开道：“少校，您给看看这是不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凌虞浑身一震，向后看去。
就见那才分别不久的宿少校正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身姿挺拔，端茶喝水也甚是优雅。
他浅浅喝了一口，掀起眼眉，似乎是确定了什么，这才悠悠点了个头，给了回应：“嗯，辛苦。”
靠！这货怎么阴魂不散！
凌虞不知道，其实离她从问心河门前离开、通缉令发布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宿少校找人也实属不易。
“哪里辛苦、哪里辛苦。”老板弓腰走上前，恭敬道，“这损毁联盟财产、越狱逃跑，桩桩件件都是重罪，我们每个公民都应该为执法官做贡献的，这是应该的。”
宿妄给了老板一个肯定的眼神，起身越过他，走到凌虞面前。
“你！”
“是要我绑你回去，还是你自己走？”宿妄挑眉问。
凌虞：“……”
“我自己走。”她较劲牙关道。
临走之前，宿妄在老板殷切的眼光中，取下腰间一颗硕大的黄金，丢给了旁边一直垂头的小男孩。
“你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