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枳羽哽着脖子,钻进水镜把消耗过度再次重伤昏迷的裴云昼拖出来。
做完这件事,他坐在灼热的悬崖边,对上了松声的目光,默认了想把裴云昼拖死在幻境的事实,清了清嗓子。
“在天劫灭世的神罚消弭之后,念山主入魔被诛杀的消息传遍四海,那时我早已被提前得知消息的族老接回苏家,没有亲眼见到献南山的结局,但也听说不少的传闻。”
偌大山门变成邻居家附属,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松声站在狂风之中,目光移向像破布一样被随意丢在路旁的裴云昼,眉头微皱,苏枳羽立马解释:“这是裴云昼的幻境,如果他死了我们也不出去,我不做这种傻事。”
“着急什么,他的模样看着是惨了些,但我没怪你。”
苏枳羽欲言又止:“你真的不在意?你对我……”
“以他的身体和心理状况,确实不适合再看见之后的场面,你知道什么就说吧,不必顾虑。”
苏枳羽叹了口气,明白她的意思,天劫灭世的重现因她而来,她都不急,他急什么。
“当年各大仙门纷纷涌上献南山,程江离与各门各派精英弟子对决十余轮后旧疾复发,垂危濒死。”
松声点头,再次把天道抛在身后,点评道:“程江离倒是忠义两全,若非不慎受伤,定是未来的化神境宗师。”
程江离被她传送至围花镇外,等他清醒之后,要怎么劝他跟她去东极呢?
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能直接绑架吗?
“失去保护的献南山就如任人宰割的肉兔,倘若守不住,献南山的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一旦。可飞升的秘密近在眼前,众仙门怎能不眼热,他们沆瀣一气强闯献南山护山大阵。”
苏枳羽看见松声慢慢抬起头,隔着炎热的气浪,似乎望着献南山的方向。
苏枳羽顿了顿,“所有人都没想到,在最后一刻是乔洛芷挡在程江离面前,求来百木峰柳梦袖主持大局。”
当年的小师妹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拖着程江离从献南山道一步步磕上青冥主殿,咬着牙将法阵禁制的打开方式告知青冥仙门,这意味着献南山的传承可随他人取用。
以如此巨大的代价,方才换来献南山的留存。
“做出这样的选择属实在不易,难怪乔洛芷的求生欲远超旁人。”松声微敛双眸,余光飘向崖边昏迷的人:“你说了这么多,献南山还有一人的去向却始终未言。”
苏枳羽踢了踢地上的手臂,冷哼一声:“裴云昼?他有什么可说的,在你消失之后,他人都不见了,最后再一次出现是在鬼域与仙门的一次大战中,那时他已经是鬼域之主。”
若没有献南山上你死我活的旧怨,单论只身前往十层鬼域寻找一个人的下落,苏枳羽心有触动,却不想对松声发表这种看法,就好像他欣赏裴云昼似的。
天穹之下,妖兽凄厉嚎叫声震天动地,松声看着密密麻麻的兽潮,不由感到背脊发凉。
这个小世界的记忆在逐渐恢复,本该是虚假的位面世界记忆却逐渐取代了系统在她心里根植二十六年的认知。
松声隐约记得当初天劫降下之前,早将裴云昼禁锢在献南山,当年没发现,看似唯命是从的小弟子,竟然强行打破结界离去。
复而又想起青冥仙门与乔洛芷争锋相对的几次,顿感哑然,还好多次出手有那道剑气护住乔洛芷,否则她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抱憾终生。
苏枳羽问:“你怎么不说话了,当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不会真对裴云昼……”
松声心念微动,断然否认:“你在说什么?我是松声。”
“真的,只是松声?”
灿亮如虹的灵剑在松声手心逐渐成形,而剑鞘早已不知所踪,松声抬眼时眉眼如清冽刀锋,望向苏枳羽。
苏枳羽之前在围花镇设计金蝉脱壳的戏码,之后抢夺长吟剑未果后消失,现在出现在已经封锁的频梦秘境,怎么想都大有问题。
“你既然是梦沉峰大师姐,那你为何看见眼前场景不惧怕?为什么要追问之后发生的事?”苏枳羽也听出了话语中的试探,脸色沉下来,站起身认真与她对谈。
松声微微一笑:“我好奇而已。”
幻术里也有易容之法,但熟悉的感觉与记忆中的不谋而合,苏枳羽原先不敢肯定,看见松声从容自若与天道对峙的样子,一切都明白了。
苏枳羽往前迈一步,声音愈发坚定:“自我幻境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心里清楚,你终于回来了。”
婚契的另一个名字,他与裴云昼不死不休的缘由,回来了。
系统的单瞳越来越近,金属电路滋滋作响,天道与小世界,虚幻与真实从意识上将人拉成两半,松声的茫然尚未消散,站在来自异世无形的压迫中没有回答。
崖下是熔岩烈火,密集的妖兽激流涌动,苏枳羽向前走了一步,半只脚掌已踩在悬崖之外:“你如果想继续当松声,我会为你保密,婚书仍在,我会帮你重建献南山,我能做的比你想象的多。”
松声想了想说:“我相信。”
苏枳羽猛一抬头,松声的目光逐渐聚在他身上,露出无奈的微笑,“你如今羽翼丰满,紧握苏家实权,家主于你不过虚名,你不需要像当初一样请求我庇护,你已经足够强大。”
被当做最无用的庶出少爷入赘献南山,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平静岁月,又因家族研判被迫离开,仇恨的种子终于枝繁叶茂。
仙盟主事青冥山被一群鬼修搅得自身难保,无力觉察苏家变故,所以没有人知道,曾经将庶子视为家族工具的苏家长老,如今被围困在祭祀的毒蛇山林,朝不保夕。
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拿到长吟剑,便可斩尽嫡系,重新建立苏家以强者为尊的秩序。松声得知献南山被毁一定急于复仇,若他们能合作,还愁何事不能成?
苏枳羽紧握拳头,整个人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沉默了一会,再抬眼,眼中似有狂意,对着松声大喊:“念山主!”
松声对这个称呼感到生疏,缓慢回过头,苏枳羽憋了半天,用力喊出下一句话:
“我愿意嫁给你!!!”
正对松声的机械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听出不同寻常的意思,对她的回答十分好奇,白色的光顺着电路流动,将观察到的数据传输至终端。
同时,失去意识的裴云昼身体挣动一瞬。
“。”松声笑道:“滚蛋。”
“还有,苏家为防庶出兄弟联手夺权,那些姨娘们在生产后皆被送去寺里,你哪来的孪生兄弟?编一个苏妄来试我身份,围花镇的妖兽是你放出来的吧,真是学聪明了。”
“……”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又被戳中实情,苏枳羽表情十分难看,木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以你一人之力拯救苍生,抑或是同苍生一起毁灭,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天道久等不到回复,不甘心反复催促,打破了这可疑的沉默,苏枳羽终于回过神来,心虚与她对视。
松声收回目光,抬手划开与天道瞳孔直接的距离,手中的灵剑凝聚成实体,出现在眼前,“苏枳羽,围花镇数千条人命想让我闭嘴,你知道该怎么做。”
取长吟剑致使秘境破损,苏枳羽始料未及,此时眼中浮现痛色,咬紧牙关指天发誓:“幻境里发生的一切,我绝不多说半字。”
“很好。”
“那你是否还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松声唇角扬起:“还没忙完呢,再说吧。”
灌注灵力后的剑身如一道热烈日光,将周遭空气烧得稀薄,是念瑶月年少挑战献南山继位试炼秘境,在生死绝境所得,名为鸣月。
与初入幻境召剑时不同,此时篆刻姓名的剑鞘下落不明,失去阻拦的剑刃罡风如火,松声掌心隐隐灼痛。
本命剑反伤主人,意味着现在的身体是重伤状态。不停穿梭小世界的新记忆叠加旧记忆,松声发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裴云昼知道她此时身负重伤吗?
难道是在离开献南山之后,前往东极之时?
苏枳羽召来秘术蛱蝶,一步跳上蝶背,正要凑近将传说中的天劫灭世看个分明,却见松声突然反手剑指同盟,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原地变成一缕青烟,被一剑打出幻境。
上岸第一步,先杀自己人。
虽处幻境之中,任何修士都无法抗下天道威压,松声就像被强行摁在深不可测的海底,五脏抽痛,双眼布满血丝,此时显然不是回想的好时机。
但她隐隐觉得后面发生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松声勉力抬头,强行清场与天道对峙,伸手触碰天道那颗庞大的深黑色瞳孔。
无数电路在空中乍响,而曾经战力排行第一的最强修士垂下头做足谦卑臣服的姿态,在天道的注视下轻声回答:“久等了,用我一人换小世界无虞,我自然愿意。”
“如此甚好。”天道显然期待这个回答已久,机械眼睛带着满意与嘲弄。
天道眼瞳正中破开一线,像是一扇门徐徐开启,电路爆发巨大吸力,触电般的感觉顿时席卷全身,把松声强行从小世界抽离,将过往记忆留在门外。
但松声清楚知道,此时离开不为救苍生,她救的是替她挨了李怀英百剑,又在秘境中持续消耗力量,与苏枳羽最终奄奄一息的裴云昼。
许多事与当年存在不同,松声过目难忘,因此记忆被杂乱的经历混淆成一团乱麻,根据任务目标行事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其他人经常在背后谈论松声下手无情狠辣,抹杀无辜或作恶的小世界角色,如同执针线修补他们玩闹打出的窟窿,每一针都稳准狠,是天道最喜欢的员工,天选的管理者。
近处天裂逐渐合拢,倾泻而出的熔岩被无形的力量截断,幻境濒临崩溃瓦解。
在混乱中,松声终于开始认真思考原因。
念瑶月闭关多年,一朝执剑,为阻止天劫灭世来到这里,如果她真的是念瑶月,会是如此循规蹈矩引颈就戮的人吗?
天劫消弭,原本尽情摧毁人间的上万只妖兽失去目标,冲撞悬崖渊壁,摞成高高尸山,成片死去,人间因为念瑶月的选择而得到拯救,此后应当百年无虞。
所以乔洛芷重生觉醒并得到主系统权限,这又是怎么回事?
松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虚化透明,这种感觉很奇妙,是离开小世界必经过程,其实不会对管理者造成实质伤害,她每次完成任务都是这样离开,早已习惯。
可松声此时却感到后背一冷,像是有人放了一支玄冰箭,猛然击中她的心脏。
松声四肢百骸突然麻木,蓦地回头对上了裴云昼半睁的双眼,后者视线静静投向她,无声淌下两行血泪。
没有给松声任何解释的时间,昆仑秘境群山连绵的虚影同时自天际缓缓出现,秘境之首承载天道意志,气势威严雄浑,无可比拟。
一袭被血染红的衣裙自松声身上剥离,旧日身躯留在了门里,从高处坠下被昆仑降下的天罚雷电劈成碎片,很快便熔化在滚滚岩浆之中,连同她的生平就此从人间消失。
情痴入魔,天道诛杀,这是念瑶月的结局。
哪怕一个在崖边,一个在天裂空中,互相的视线里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点,也足够裴云昼将此生最痛不欲生的景象再次看清。
裴云昼挣扎起身却仰面摔在了草堆里,狼狈不堪,破破烂烂躺在地上,褪去血色唇瓣无声动了动,然后闭上双眼,彻底昏死过去。
直到现在,松声从他绝望的表情里,终于明白裴云昼所说救命之恩全部为真。
当年嫌山中孤寂,随手养徒弟玩,原以为只过去匆匆几年,可对裴云昼来说,无论是玄武秘境初遇,还是封山回护,都是救他于水火的大事。
她本想贪欢一晌,心无挂碍地离开小世界,再奔赴下一场,如今看来,她招惹错人了。
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的威胁竟然一语成谶,这是幻境,这是假象,她要做很重要的事情,无法耽溺在虚幻的地方,真的该走了。
虽然听不见,但裴云昼一定在说“我恨你”。
松声花了几秒才接受这段意料之外的生死因果,眼睑难以抑制酸涩:“那就恨我吧,裴云昼。”
再次回到频梦秘境,前尘种种,恍如隔世。
视线在水光中模糊不清,松声抬手随意把满脸泪水抹干净,从裴云昼身上爬起来,看着越渐苍白的面容,火急火燎搭上裴云昼的腕心。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可辨出三阴寒极,亡阳于外,是将死的征兆。
松声一把扯下蕴灵珏往裴云昼心口贴,这才发现蕴灵珏在二人坠入秘境之时爆发了所有能量,早已黯淡无光。
所幸体内金丹吸收了仙门长老的力量,也与献南山的术法产生了共鸣,松声未及多想,将灵力一股脑全拍在蕴灵珏里,一点灵力不够,便不遗余力全部留给裴云昼。
“飒飒——”
宁静旷野突然狂风大作,远处池塘的水波被推着走,池水缓缓凝结成一条巨大的多足虫,嘴巴与鼻子的位置像是被刀胡乱划开了口,快速爬向岸边。
松声专心使用蕴灵珏缝补裴云昼命脉后,冷不丁与它对视,吓得魂快飞了,飞快把人捞进怀里,护着裴云昼沿坡下翻滚。
八只锋利的虫足每走一步都插在土块上,下一刻重重碾在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把草地犁了一遍——若没及时躲开,恐怕两个人都要被剁成肉泥。
这是频梦秘境的妖王,靠吸食幻境怨恨而生的软梦虫,在它眼中,沉溺在幻境中的裴云昼简直是可口的美餐。
“软梦虫盯上我们了,快醒醒。”松声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拍了拍裴云昼的脸,见人还是没反应,深吸一口气:“算了,鸣月!”
一柄长剑由经脉灵力汇聚而成,在手中迅速成形,只是这一召松声便发觉大事不好,灵力损耗太大,金丹内空空如也,她的修为已经跌出一个大境界,剑还未挥出就像水汽一样散去。
松声护着裴云昼如死尸般沉重的身体跑不动,而软梦虫像风滚草一样被风直直吹到面前,根本是避无可避。
松声头脑嗡鸣,下意识掏出蓝紫灵石,捂住裴云昼的眼睛,剧烈的爆炸将二人炸飞出去,软梦虫的身体生生被炸散,池水扬在空中仿佛一场瓢泼大雨。
这是伴生系统给她留下的保命彩蛋,可摧毁任一指定小世界造物,对天道无效。
“叮!系统强制性攻击指令,使用次数仅剩一次。”
听见伴生系统的柔和女声,松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伴生系统总能给她安定的力量。
松声卸下防备,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然后坐起来仰望着天空声音来处,吸吸鼻子:“主系统不认为我是管理者,我被放逐了。”
这句话飘向空中,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乔洛芷身上的主系统起到操控小世界的作用,主系统无法识别管理者编号,无法进行回收,管理者失去主系统权限,就意味着这次的任务只能玩命。
百余位前辈就是玩命失败的好例子,长不完的韭菜一样被乔洛芷骗进玄武秘境,又被裴云昼一茬一茬消灭。
这两位联手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松声叹了口气,伴生系统虽然一直与她合作完成任务,毕竟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不理解处境也很正常。
“管理者松声。”
天空中的声音沉寂了很久突然响起,就像有人不放心她孤身一人,去而复返。
松声恍惚了一下:“我在。”
伴生系统询问道:“如果当时你没有抱着这个人,以你注入蕴灵珏的力量完全可以破开结界,独自逃生。”
松声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惊了惊:“我以为你只会和我探讨任务,你是在关心我?”
“主系统未回收,程江离未参悟长吟剑秘密成为仙门第一,任务进度几乎为零,三发强制攻击的指令只剩最后一次。”
伴生系统在提醒她尽快完成任务,松声的眸光突然暗淡,揪了根草梗,无聊把玩着:“我知道啊,你不用提醒我这些,我也很着急啊。”
“你知道系统强制性攻击指令是我——”
松声刚刚劫后余生,不想再反思危难时刻的选择是对是错,闷闷道:“对不起。”
伴生系统似乎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话题转得很生硬:“之后遇到危险你怎么办,你会死在这里的。”
“你不说书面语,这真的很神奇,但没办法啊,这个人似乎对我很重要,你会明白这种感觉吗?”
松声耸了耸肩,目光落在裴云昼苍白的脸上,心情十分愉悦。
伴生系统安静了,似乎在消化她所说的感觉,很快温柔的女声得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
“我不明白,但我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