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夜,透着几分凉意,月光淡淡,路上有些黑,沿街的铺子虽关了门,还是不约而同留下各自门口的灯笼,照得城中石板路泛着灿灿的光。
咚——咚——刚刚打完二更的更夫从主街穿过,传出遥远而空洞的回响。
毕扬跟在子期身后出了府,从主街一侧拐入小路弯弯绕绕消失在光影下。没了主街的灯光,更显宁静,子期的步伐慢了下来,毕扬逐渐和他并排而走。
“你确定要这么做?”子期低声问,嗓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毕扬侧头看他,月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怎么,你怕了?”
子期抿唇,摇头:“不是怕,只是……”
“只是什么?”毕扬挑眉,“怕你父亲知道?”
“他……怕是不会在意。”子期淡淡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毕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那就别废话,走!”
园子位于城北,正是地势好,交通便利之处,又离城中稍远,更显幽静雅致,不过自从冠了名字,便再没人往这边来,毕扬和子期走在通往院子的路上,被杂草丛生的灌木绊了好几次。
毕扬边走甚至打趣起来:“这么大的园子,还是应该找人打理打理才好。”
来到园门口,大门紧闭,铜锁环扣垂在门中央,牌匾上“鹤尘园”三个字虽称不上气派庄重,也算是文气隽永,匾不大,不是毕扬喜欢的式样。
她偷偷瞄了一眼子期,不料他也同样看着自己,心中本想继续打趣的念头只好作罢。
“你要如何摘匾?”子期抬头看了看高悬的位置问道。
毕扬好奇地眼珠打量着院内,莞尔一笑道:“不急,先好好欣赏一番,不为过吧。”
院墙不高,毕扬三两下便翻上,随即转身伸手拉子期上来。
二人站稳后,子期目光扫过园内,微微一怔,夜色下的鹤尘园,竟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美。
曲径通幽,青石小径两侧栽着矮松与翠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低语般轻柔。园中央一汪清池,池面浮着即将开败的睡莲,莲叶间偶尔有锦鲤游过,搅碎一池月影。奇石嶙峋,错落有致,在夜色中宛如墨笔勾勒的山水画卷。远处一座小亭,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脆,似远似近。
毕扬环顾四周,忍不住轻叹:“这园子……倒真配得上你的名字,难怪你爹舍不得让你退。”
子期沉默片刻,低声道:“正因如此,才不该是我的。”
毕扬倒是轻松得很,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就就帮你解决。”
二人重新折返到门前,毕扬歪头看着上方若有所思。
“挂得倒是挺高,这门也是那时一同修葺的吧。”
“嗯,当初听闻这匾是檀木所制,有些重……”子期皱了皱眉。
“再加固也是块木头。”毕扬打断他,足尖一点,轻巧地跃上屋檐。她蹲在匾一侧,指尖敲了敲摸匾,咚咚的声响醇厚地荡起回声。
“还真是结实。”
子期仰头望着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衣袂随风轻扬,宛如夜行的鹤。
“扬儿,”他忽然开口,“若实在难拆,便算了,不妨事。”
毕扬回头瞪他:“你说什么胡话?今日这匾,非拆不可。”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抽出利剑,寒光一闪,刀尖沿着匾额边缘轻轻一撬,木榫松动,随即手腕一翻,刀背重重一击——
“咔嚓!”
匾额应声而落,毕扬顺势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接住它,稳稳落地。
她将匾往地上一放,挑眉看向子期:“看着不大,确实挺有分量,摘不下来,情有可原,不能怪你。”
子期怔了怔,随即低笑:“……多谢。”
毕扬蹲下身,指尖抚过匾上金漆,忽然道:“这字写得倒是不错,毁了可惜。”
子期也蹲下来,轻声道:“那便……烧了吧。”
“烧了?”毕扬抬眼看他,“你舍得?”
“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留着才是祸患。”子期语气平静,却透着决然。
毕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那便烧了。”
她两手握住牌匾两端,用内力将其震碎为不均等的两半,一块写着“鹤尘”,一块是“园”字,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子期见状赶忙拦住道:“等等,此处虽僻静清幽,却难保无人问津,去园子里的湖边再烧不迟。”
毕扬眼睛一亮:“如此还能伪装成他人之过,不愧是知州府公子,不过——”她踢了踢紧闭的朱漆园门,“你打算扛着匾翻墙?
子期的目光落在铜锁上欲言又止:“你能……吗?”
毕扬会意,剑鞘在锁头三寸处就着内力轻轻一磕。咔嗒脆响过后,她挑眉:“如此便可以了?"铜锁表面完好,内里机簧却已震碎——正是江湖人惯用的手法。
子期低笑:“知我莫若扬儿。”
二人随即转身,一人抱起一块牌匾。
“你拿这个轻的。”他波澜不惊地说着,随即率先入了园子。
子期背对而行的衣袂翻飞,同手中的匾和面前的门一齐看去,像幅洇了墨的画。毕扬突然觉得,这个总爱逞强的贵公子,此刻倒有几分月夜行盗的潇洒。
残荷支枯茎,孤雁划秋溟。
二人选了一处湖边的平地将牌匾放下,毕扬拿着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
子期接过,将火苗凑近匾角,檀木遇火,很快燃起。火光映在二人脸上,“鹤尘园”三个字渐渐被火焰吞噬,直至看不见。
毕扬用剑尖挑起燃烧的匾额往湖心一送,火光倒映在水面,竟像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没想到场面如此之大,毫无经验的两人望着明晃晃的天色愣了神。
“怕是太招摇,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子期低声说着。
“等等,”毕扬耳尖突然一动,驻足细辨又很快说道,“来不及,有人朝这边来了。”
远处灯笼光刺破夜色,伴随着铁甲碰撞枝条的声音越来越近。
没想到这个时辰园子周边还有人来。
会是何人?
子期的思绪仍沉在心头分析着情况,还未来得及反应,腰间骤然一紧,毕扬揽着他腾空而起,足尖点过假山,转眼隐入古榕树冠。
顷刻的天旋地转还未仔细辨认,再回神二人已站在榕树靠顶端的横枝上。
“这……”
毕扬食指压在他的唇上,做着嘘的嘴形。
斜前方,夜色夹杂着水面上浮动的火星子透着光亮,子期下意识往脚下看了看,又很快回头皱眉闭上双眼。
可真高。
他只能双手向后紧紧环着树干,不敢有一丝松懈。粗糙树皮隔着夏衫传来微痛,树影里两人呼吸交错,毕扬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面庞。
只怕这次可比在山中抓野兔那次离得近多了。
子期心想着,悸动的心跳得有些快,克制不住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果真是近。
毕扬的睫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浓密,微微垂着,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破黑暗。鼻尖上沾了一点烟灰,不知是摘匾弄的,还是方才烧匾时飘落的。她的唇紧抿着,透着一丝警觉的弧度。
子期看得正入神,毕扬恰好忽然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呼吸一滞。
毕扬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近到能看清子期眼底映着的跳动的火光,而这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睁大。
他自小在府中长大,又不会武,只怕还是第一次站到这么高的地方。
毕扬恍悟,不由得加深了揽在他腰间的力道。
别怕。
毕扬郑重地点着头,让他相信自己的功力。
子期明白她的意思,附和着点了点头。
毕扬视线下移,又落在他紧抓着树皮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忽然想起他弹阮咸时,这双手是如何在弦上轻拢慢捻的。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回事,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切神态动作被子期看在眼中,只当是因为招来了人毕扬过于担忧而懊恼。
她唇抿得紧,眸中闪过一丝烦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这副模样,与平日张扬带笑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心头一紧,想安慰她,可双手死死扣着树干,根本不敢松开。喉结滚动了下,想低声说些什么,又怕惊动正朝这边而来的人。
——怎么办?
毕扬仍在凝神听着远处的动静,丝毫没注意到子期挣扎的目光。夜风拂过,她鬓边一缕发丝被吹起,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痒得他呼吸微滞。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倾身,唇极轻地碰了下她的脸颊。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毕扬倏地睁大眼,猛地抬眼看他。
子期耳根烧得通红,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敢看她,只死死盯着身侧的枝干,仿佛那粗糙的树皮上突然刻满了绝世文章,值得他全神贯注去研读。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谁都没说话,可心跳声却仿佛比远处的脚步声还要清晰。
“什么人深夜在此,速速现身!”
树下三个巡逻的兵丁举着火把终于来到湖边,见园子的牌匾已经渐渐沉入湖底,再想补救也是来不及,只好踱步查探起周围。
“没了牌匾,这可如何是好。”其中一个兵丁开了口。
“先回去上报再说吧,听说知州大人不日便要调离崇州了,他家公子不日也要离开,这园子没了牌匾恐怕也没什么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