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

    下面的兵丁还嘀咕了些不相干的,可毕扬再也没听进去,耳边嗡嗡作响,脑中重复着那句“他家公子不日也要离开……”

    他要走了?

    是何时的事。

    毕扬猛地转头看向子期,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质问,却见他同样怔住,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月光下,他的脸色稍许苍白,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木屑刺入指尖都未察觉。

    怎么会这么快。

    揽在自己后腰的手抓得愈发紧了,子期有些喘不过气。

    “我……”他刚要张口,见下方的兵丁还在灌木和丛林中搜查游走,只能将话咽进肚子。

    晚些再找机会解释吧。他心想道。

    树影间漏下的月光忽然被搅碎。远处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混着更夫沙哑的吆喝:“丑时二刻——平安无事——”

    正举着火把探查湖面焦痕的兵丁听闻立马回头,领头那个络腮胡子的随即骂了句脏话,刀鞘砸在同伴腿上:“晦气!定是西城粮仓那帮龟孙又赌输了钱,惹得巡夜司敲锣。”

    另一人弯腰捡起烧剩的匾角金漆,犹豫道:“可这火迹......”

    “管他娘谁烧的,也算烧得好,”络腮胡子夺过残片扔进湖里,水花溅起一片,打湿了岸边的草地,“真当这园子是他王家了的不成……”

    话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人走近的步伐。

    毕扬正想回头探查,子期突然腾出一只手,手指抓住她的臂膀,力道大得惊人,显然是不想让她朝下看去。她疑惑地将视线停留在子期身上,发现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顶着严肃的面庞坚定地朝自己摇了两下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位兵丁朝古榕走来,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响。

    毕扬反手按住剑柄,向下低头一瞥,只见那人解开裤带对着树根小解。

    明白过来的毕扬立马回撤过头,刚好对上子期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热汽混着酒臭味蒸上来,毕扬恶心得皱起整张脸,刚想扭头对子期做个嫌弃的鬼脸,后脑勺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拢住。

    子期将她往自己肩头一带,她的侧脸便贴上了他的衣襟。

    刹那间,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了毕扬。

    是子期身上特有的味道,松木与墨香,混着书卷竹简的沉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是他惯用的那味香,毕扬说不出具体的名字,闻起来是清苦里透出一丝回甘。她曾在书院的单斋里见过那香,放在书桌的一角,细长的深褐色线香,燃起来时烟雾袅袅,衬得他低头习字的侧影格外安静。

    如今,这气息近在咫尺,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眉间的不耐瞬间松了几分。

    子期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手指仍虚护在她脑后。

    抖动的袖口蹭过她的耳尖,带起一阵痒,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根也莫名其妙烧了起来,毕扬突然觉得,这比方才那股酒臭味更难熬。

    “墨迹好了没,走了,一会儿巡夜司的老陈该往这边来了。”远处的兵丁开口召唤着。

    “着什么急,来了来了。”树下那人终于系好裤带,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毕扬稍稍挣了挣,子期立刻松开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发丝。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他的手中似有不舍。

    毕扬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倒是机灵,多谢了。”

    子期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准备继续多听几句恭维的话。

    哪不知毕扬随即旋身跃下古榕,衣袂翻飞间惊落几片树叶。她抱臂站在树下仰头看他,面容有几丝狡黠地说道:“你怎么不下来?”

    子期瞪大眼睛,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毕扬就已经从自己面前落到了地上。

    不下来?这怎么下!明明是你带我上来的。

    争辩的话已到嘴边,可看着毕扬那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发带飘扬而起,很快明白她是故意为之。

    也罢,便由着她吧。

    因此即便扶着树干的手指节发白,离地两丈的高度让他脊背发僵,子期还是维持着端方仪态说道:“……夜色甚好,想再多看会儿。”

    “哦?”毕扬用剑鞘轻叩树干,震得枝叶簌簌作响,“那你多赏会儿?”

    “别!”

    眼见着他随着树枝摇晃倒吸冷气,毕扬终于憋不住笑出声说道:“说实话便接你下来。”

    夜风穿过枝桠,子期的衣带飘摇欲坠。他望着树下少女扬着的脸,忽然想起曾经与她并肩站在学田赏景的情形,只是毕扬眼里跳动的光彩,比记忆里的明媚得多。

    一切美好总是稍纵即逝,想到这里,子期不由得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父亲之前确曾提过调任之事,”他声音浸在树叶间,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连带着轮廓都有些模糊,“但前两日启程去京都前,并未同我提及,故而只当为时尚早……”

    毕扬还等着子期问自己什么问题的实话,没想到他已心知肚明地交代起来,气瞬间没了一半,再听话中所说他也是毫不知情,另一半气也没了踪影。

    她轻哼一声,足尖一点跃上枝头,揽住子期的腰将他带下树来。落地时枯叶沙响,惊起几只萤火虫四散开来。

    “多谢,我……”子期刚站稳便去捉她的手腕,却被她灵巧地旋身避开。他望着自己落空的手,声音低下去:“抱歉……”

    “行了,”毕扬突然截住话头,剑穗在夜风里打着转,"你爹是知州,你是他儿子。"她踢开脚边一块枯了的树枝,“身不由己的道理,我知道。”

    子期喉结动了动,紧抿的唇线将未尽之言都凝成一道阴影。

    “可我不想走。”

    毕扬无奈地笑笑,不知究竟是自己痴傻还是他仍在梦中。她将脸凑近到子期面前,牵强扯出笑意问道:“想不走便能不走了?”

    子期皱着眉头,显然自己也知道这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话。

    “那你呢,扬儿,你想让我走吗?”他不甘心地追问道。

    “我?我说不想,你便能不走了吗?”她几乎是紧接着子期的话回答道。

    子期没有说话。

    毕扬的笑容僵在脸上,夜里起了风,空气中似乎卷着些许烧焦的木屑,有些粗糙,她别过脸去,声音突然变得轻快:“都什么时辰了,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子期望着她刻意转开的侧脸,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等我明年科考回来,好吗?”

    “什么?”毕扬回过头,几缕发丝扫过脸颊。

    虽许久未去过书院,毕扬仍清晰地记得子期当初同她说起那个对一切功名利禄都没有兴趣的模样,有学上,有饭吃,有猎捕,足矣。

    如今,他却说要去科考。

    “我想考取功名,”子期指尖发烫,每个字都像在灼烧喉咙,“等我考取功名,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置办上一处宅子,种上梨花还有你爱吃的菜,春胜时去山中捕猎,夏末在宅院听雨,你若是怕秋收忙碌,我们就提前多雇上几个人帮忙,若是觉得腊月寒凉,我们就去暖和的地方过冬。天气好时探看朝霞,心情佳际遥望暮色,可好?” 子期边说着,边从腰间摘下随身携带的玉佩,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在月光下泛着温青色的光。

    毕扬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初见子期时自己看上的那枚,见他将玉佩递到自己面前,心头猛地一跳。那玉兔莹润如初,在月色下仿佛活过来一般,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看中了这枚玉佩,胡搅蛮缠非要用野兔同他交换。

    “这……”她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这不是你娘的……”

    子期将玉佩往前送了送,温声道:“你既喜欢,便是该给你的。”

    毕扬有些不知所措,想当初二人还不相熟,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东西,尚能说成是冲动莽撞,然今时不同往昔,她已然知晓子期的为人,也知道这玉佩的分量,如今竟要给她?

    “你当真……”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触到玉佩时像被烫了一下,又飞快缩回,“若我弄丢了……”

    子期抓住她退缩的手,将玉佩稳稳按进她掌心:“丢了就丢了,横竖……”他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横竖你比它要紧。”

    毕扬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去摩挲那只玉兔,又小心翼翼装入怀中。

    子期无措的脸上有了暖意,呆愣的嘴角笑意愈发明显:“你这是答应了?”

    “都说京都的国子监和太学三舍怎么怎么厉害,你连书院里的胡康国都难比过,能不能考得上还不一定呢。”毕扬越说声音越小,说完又觉得不合时宜,有些惭愧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惬意,笑着点点头道:“放心,我定尽力好好考。”

    “嗯……”

    还在想说些什么为好的毕扬见到子期忽然朝着自己躬身作揖。

    他缓缓直起身说道:“谢谢你等我。”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惊起林间几只栖鸟。三更正过,夜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轻响,几片早凋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毕扬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脚尖若有若无地拨弄着,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走吧,该回去了。”

    “嗯。”

    夜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毕扬望着天边将圆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夏末的夜晚,似乎比往年都要暖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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