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跟着莫辛一进门,便看到角落里窄小的两张木板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单薄的女性身影。
他心下一惊,马上转过身避嫌。
只是莫辛脑子里倒没这根弦。见二女听到响动勉力支起身子,眼中惊恐,喉咙里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赶紧上前,安抚道:“别怕,是我。”转头看见李莲花还在门口背身杵着,“你站那么远干嘛?快过来。”
“不必,我又不聋,站这儿能听清。”
莫辛不解,可见他坚持便随他去了。随后她指着二女中看着更为年幼,弱柳扶风的一位,说道:“她,就是我来这的理由了。”
莫辛所指的,正是失踪了一月之久的杨絮。自那日杨尚书夫妇大闹一场之后,官面上的力量用不了,她便将整个天气南春外加三十六七十二,但凡有点人脉的都发散出去打听临安附近的失踪人口。好容易得到了一个没告身没路引疑似出走良家进了牙行的消息后,又千辛万苦地打探到这牙行似乎和一些拐卖妇孺的组织有瓜葛,为免牵涉面太大真影响到了杨絮的声誉,莫辛便只带着乌老大前去蹲守,结果恰好叫她撞上那组织的“招聘”现场。
“总之,我察觉那是给漫山红送人,于是匆匆在莲花楼给你留下信息后,便混进那个拐子组织来到女宅,终于在这找到了阿絮。”
“那另一位姑娘是?”
“哦,这个是西妃,就是今日玉楼春和碧凰不断提到的那位善唱的姑娘。”莫辛坐在他们的榻前,“今日的漫山红侍宴,原本选的是她。”
“结果她突发‘时疾’,而且貌似还传染了杨姑娘,于是只能被隔离开来。而后你就毛遂自荐顶替了上去,对吧?”李莲花轻松地猜到后续。
“是。”莫辛从袖中取出悲酥清风解药,拔出盖塞,一股腥臭之气弥漫开来。她将瓶子往二女鼻下一晃,两人顿时被熏得眉头紧皱,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身上那些不适症状消失了。
西妃嗓子还有些沙哑,但已能勉强开口:“欣欣,这到底怎么回事?”
“西妃姐姐,阿絮,其实你们俩的‘病’,是我所为。”莫辛心中愧疚,一五一十地向她们说来,“之前给你们泡的薄荷蜂蜜水,我往里面加了点东西。”
准确而言,是她含有悲酥清风的一滴血。这还是当时在蛇窟中看到李莲花的血毒死了灵蛟获得的灵感。
“我今晚无论如何一定要和这位李先生汇合,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真的很抱歉。”
闻说是被人下药,西妃默然不语,而看似娇娇弱弱的杨絮,却大度得很,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怪你不怪你!不用去给那些普信男当三/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杨絮嘴里又开始念叨些莫辛听不懂的词语,但谢意是溢于言表的,“辛辛,那是不是你和李先生现在就可以救我们出去了?”
莫辛看向李莲花,眼含希冀。
“这次赴宴的宾客中不乏正直之人,与我一同来的方多病方公子更是百川院的刑探。明日一早等玉楼春与我们在贯日亭汇合时,我就请他们联手将其控制住,同时修书一封通知百川院前来介入,届时所有的姑娘就可一起获救了。”李莲花却说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办法。
“啊……”杨絮失望地喟叹一声。
“飘絮儿,就听李先生的吧,不过就是再多等一晚而已。”西妃此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将杨絮劝住,又回过头对李莲花道,“李先生,那我们二人今晚能回寮舍去吗?这儿……着实有些简陋。”
何止是简陋,这破草屋又漏风又昏暗,到处是灰尘霉斑,哪是个适合住人的地方。杨絮听言,也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两位姑娘请自便。”他随即向莫辛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行离开。只是刚转身,却又被西妃喊住。
“李先生,欣欣,不知小女可否再求二位一事?”说着,她竟躬身下拜,郑重其事。
“何至于言一个求字?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西妃你尽管说便是了。”莫辛急忙上前将她扶起。倒是李莲花见状,眼里闪过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女子们脱困之事可以等,可有一件事情,千万是等不得的。欣欣,你可知瞰云峰后的芙蓉谷?”
“好像隐约听其他人提起过一次,只说是玉楼春游憩之地,旁人不可擅入,以免扰了楼主清净。”
“表面的确如此。可实际上这芙蓉谷,却是玉楼春用来大面积种植阿芙蓉,并粗制□□之所在。”
“什么是阿芙蓉,□□?”杨絮听得云里雾里,正好奇发问,一抬眼就被莫辛那冷铁一样的严肃神情吓住话头。
“阿芙蓉又称罂粟,其蒴果未成熟时流下的汁液经炮制炼成的药膏即是□□,少量服用有麻醉镇痛之效,可用多了会让人产幻上瘾,以致损伤大脑。”莫辛解释道。
“罂粟——这,这,这不就是鸦片嘛,玉楼春贩毒啊?!”杨絮听得是心惊肉跳,深恶痛绝。
“□□废人身心,飘絮儿用‘毒’这一字来形容再准确不过。玉楼春的财富不止源自祖荫,更是通过这漫山红结识诸多江湖豪客,然后给他们供应毒膏,来源源不断地换取财帛和庇护,乃至控制他们为他做事。”西妃语气沉沉。
“□□一旦流毒蔓延,势必不只武林,就连朝野乃在于整个国家都会被摧毁,玉楼春其人当诛。西妃姑娘,你可知这些□□流向了何处?”李莲花听得是这样的大事,也不在意男女之别了,转身当面追问。
“妾身不过是这宅中的一介女眷,再深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可妾身能确认,那芙蓉谷里的东西每月初都要往外出运一批,而今晚就是出运的日子。”
“所以你的请求,就是希望我们今晚去阻止他们将新制的□□运出。”莫辛反应过来,得到了西妃的肯定。
能为了失陷的朋友,不顾自身安危,花费极大的心血和成本千里迢迢来拯救的人,绝不可能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眼睁睁放任这种有巨大危害的东西有机会荼毒世间。
“西妃,多谢你!此事你若不告知,不知有多少人家会因此家财倾尽,家破人亡。你放心,我们马上就去捣毁那制毒窝点!”莫辛根本等不及李莲花说任何话,已义愤地将事情应承下来,甚至恨不得现在就飞去芙蓉谷。
“好。”李莲花平静而简洁地附和了她,再无多言。在场的人两两分头,各奔去处。
李莲花与方多病有约在先,莫、李二人于是先往他的房间与他汇合,欲叫上他一同前往芙蓉谷。岂知去到以后,他们只发现了一个呼呼大睡的方多病,而清儿早已行迹杳杳。
“清儿来这里没有两月,年纪也轻,整日嚷嚷着要回家找爹爹。今日那么多外人入宅,说不定她是想找找逃脱的机会,可我现在是顾不上她了。”莫辛为难地叹了口气。
“清儿姑娘我看是个机灵的,想必不会出什么大事。”他看了一眼完全无知觉的方多病,迟疑了一下,但仍说,“咱们走吧。”
“不,你留下,照料方公子。”莫辛只这一眼,便明白李莲花心里在想什么。
“你——”
“我知道,西妃突然用那样的理由引我们去芙蓉谷,恐怕女宅中将有事发生。方公子一个人在这里,又如此不寻常地熟睡,你怎好撇下他。”
“那我也不能撇下你!如果真如西妃所说,那芙蓉谷必是龙潭虎穴。”李莲花的语气中,罕见地没了那八风不动。
莫辛闻言先是一怔,然后难得狡黠一把:“放心,或许对那些人而言,我才是那个龙和虎。”
一笑罢,她除去头上那些碍事的钗环,抽出一条丝帕蒙住面,从窗户翻上屋顶,像一只无声而凌厉的夜枭。
可出乎意料的是,当晚的女宅□□风平浪静,直至破晓时分,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就突然睡着了——哎?李莲花,你怎么在这?”方多病从心满意足的好梦中醒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在茶几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自己倒茶的人,“而且衣服也没换,还一脸萎靡。”
大少爷脸上忽而涌上狭促之色:“莫不是和‘欣欣姑娘’小别重逢,于是彻夜叙旧到天明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要约我赏月嘛?到头来自己睡得倒香,叫都叫不醒,害我在这坐等了你一夜。”李莲花没好气地批驳道,“快起来,咱们一同去贯日亭。”
简单地拾掇了下后,两人便匆匆出发。未出宅门,便遇上施文绝与其陪侍绣鸳,其间绣鸳见方、李均没有斗篷,特地回身去取了两件。
“清晨寒气重,贯日亭又风大,二位可别着凉了。”绣鸳笑着将斗篷递给二人,十分周到。
“可惜这贯日亭是在女宅之外,姑娘们不能随行,不然美景与美色同赏,该有多好啊!”施文绝远远回望着袅袅娜娜向他们施礼的绣鸳,意犹未尽地道。
“我劝诸位还是不要对这里的姑娘有非分之举,她们都是被拐来囚禁此地,受尽了威胁和折磨,绝非心甘情愿。”
“什么,她们不是被重金雇来的?!幸好昨晚我临了酒意上头,没来得及做最后一步……”施文绝冷汗感觉都下来了。他是名门正派的继承人,又立志科举,要是搅进了这种丑闻,那前途和家声就都别想要了。
“玉楼春何在?让他马上出来说清楚,若真如李莲花所言那样,我定然饶不了他。”陆剑池眼里揉不得沙子,愤愤说道。
“便是拐来的,规矩严苛了些,可这些姑娘也在这赚了不少银钱,算是相抵了吧。”东方皓不负众望,一开口便还是做了那个全场最讨人厌的。
“哎呦,那行啊,东方兄,我给你一万两银子,把你卖到极北蛮荒做娈宠好不好啊?”方多病辛辣地讽刺,把东方皓堵得够呛。
吵着吵着,几人便到达了贯日亭。李一辅和慕容腰比他们先一步等在亭内,只是左等右等,太阳已高升,仍不见主人玉楼春现身。
“你们看那是什么?”慕容腰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地面出声。
大家循他所指望去。一看之下,毛骨悚然。
那在草丛中露出半截的,分明是一只布满血迹的,惨白僵直的,新鲜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