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瞰云峰下。
“你你,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去?你们难道还怕我去搞破坏不成?”杨絮叉着腰站在缆索之前,试图做出先声夺人的气势。可惜配上弱柳扶风的声音形体,与其说变得强势,还不如说使她看起来多了一份小猫亮爪般的娇蛮。
——直挠得笛飞声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
只是他面上绝对不显,只再一次对她复读说了不下十遍的话:“李莲花说上面人多事杂,他得给那个姓莫的交代,你不能上去。”
“李莲花李莲花,一天到晚李莲花,李莲花叫你吃屎你吃不吃?!”杨絮绝倒,好不容易赶上趟有机会参与进江湖的热闹里,居然被拦在了最后一里,不,一百米处,“不就是当个安静如鸡的观众吗,连清儿这个娇小姐都能上去,我为啥不行?”
“他好端端叫我吃屎干嘛?”他不为所动,也不作任何解释,“总之不行。”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算李莲花的吩咐。当李莲花让他好好呆在山下看护杨絮,并为此拿出一个身世秘密打算和他交换时,他思索了一下,没有接受。
“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是我本身就想知道的,我会保她不死,所以不需要交换。”
李莲花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最后说了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因果相循,也好。”
杨絮无法,只得气呼呼地坐在缆索的平台上,等上面的一概事情结束听点二手消息。她枯坐一会,又无聊地起身绕了几圈,无意间扫视过笛飞声,却发现对方的视线一直跟在她身上。
她内心忽生出些心虚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杨絮试探性地问道。
“你是希望我记得,还是不记得?”笛飞声每说一句话都像一把开胸的刀,让杨絮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只是她现在哪敢承认自己对此的任何一点在意,因此只能将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这是你的事儿,我就好奇,纯好奇,呵呵。”
那些阴差阳错的奇怪缘分,折射着幻光的朝露泡影一般的瞬间,或许从来就没存在过。当太阳再升起,不过又是新的一天。
当笛、杨二人无言相对各怀心事之际,他们没有留意到,正有人为了让一切死无对证,往他们头顶上跳了下去。而毅然决然赴死的慕容腰也并不知道,无论是当下光景还是远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他的努力最终都是徒劳的。
回到瞰云峰上。莫辛刚在那条烙铁头之上已经慢了一拍,她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再出一次差错的,眼看慕容腰往那千尺深渊中投身,她想都没想,脚尖聚劲一点,如风烟般直追男子下坠的身影。两人一起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而在场众人无不诧目惊呼,只是那惊讶劲儿都还没到最高点,那云海中陡生波澜——一道身影沐着霞光朝阳,席云卷雾,冲天而出。莫辛一手举重若轻地拖着慕容腰,一手如鲲鹏展翼凭虚御风,几息间飘然落回到实地之上。
全场屏息,仿佛落到他们跟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不可解释的存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莲花,只是就连清楚莫辛武功水准的他一颗心也难免砰砰直跳。他快步走上前去,低声问道:“还好吧?”
莫辛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同时对他正色道:“你且继续。”
李莲花定定神,行至慕容腰面前,见对方惊魂未定又面有戚戚,于是放缓语气,谆谆相劝:“你自以为身死债消,换所有姑娘的逃过罪责。岂知百川院是何等所在,怎可能容忍在这疑点重重之下,让此案变成无头公案?你不过白死而已。唯有将全部真相厘清,前因后果交代完毕,姑娘们才可获得一线生机。”
见对方虽有动摇,但仍心存侥幸不肯说话,李莲花也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说你逼迫诸位姑娘做你内应,为你卖命,可我从未听闻一个强人,居然会为了让受害人洗脱嫌疑而舍弃钱财,甚至身体的健全的。慕容公子,你可还能再行一次左携礼?”
慕容腰听到这话,心神俱震,几不能站立,身体摇晃间露出缺失的左臂,而众女见状亦默默垂泪。此时,一个沉默了许久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碧凰长叹一声,从人群中走出,言道:“慕容公子,你为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姐妹受着便是。”她转向李莲花方多病二人,神情肃穆庄严,“李神医,方公子,慕容公子并非主谋,更没有逼迫我们谋财害命。相反,是我们操控他,杀死了玉楼春。”
虽然早有预料,但碧凰直接了当的承认,还是听得视众女为友的莫辛、清儿心中一沉。
“女宅与外界隔绝,碧凰姑娘,你们是怎么联系上慕容公子的呢?”方多病心问出中最大的疑问。
“女宅初成之时,这里曾有过闹鬼传言。我便顺势与玉楼春进言,希望这里的姑娘亡故后,不要就地掩埋,而是顺着在山后的瀑布而去,魂归故里,这样便可消弭怨气。如此,我们是趁着每次送葬,将自己身上的信物放于尸首之上送到外界,寄希望于有人能认出,从而让亲人得知下落。可这么多年,唯有一人的信物被认出,追踪到此。”
“是赤龙姑娘。而慕容公子送来的舞谱,则是昭示他已发现囚禁事实,以及传递将会来女宅作雷动之舞的信息。”李莲花何其机敏,一下子想通关节。
碧凰点头承认,索性竹筒倒豆子:“是。我们本只想杀一个玉楼春,岂知慕容公子为了使我们洗脱嫌疑,不惜自断一臂充作玉楼春残肢。”
“我想,是断臂的动静太大,那个侍卫长平日里就有偷窥的恶习,于是便听到了慕容公子和赤龙姑娘的计划。不得已之下,你们唯有杀死侍卫长灭口。然而侍卫长之死实在没有道理,于是你们为了继续坐实是鬼王刀复仇,好嫁祸给辛绝,还得以侍卫长的佩刀再杀一人。而东方皓就是最好的人选。”
“第一次分尸侍卫长时略显生疏的手法,到第二次处置东方皓时已经熟练了不少,于是才造成了两次‘井字切’痕迹不同。”李莲花一气呵成地补充道。
“可恨一念之差,我终是多做多错,一败涂地。”慕容腰悲不自胜,只是在悲哀中仍不忘为众女求情并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诸位姑娘在女宅受尽玉氏迫害,奋起反抗将之手刃实属无奈。而其余的侍卫长、东方皓等人,皆我亲手所杀,与姑娘们并无关联。还请二位能对她们网开一面,稍减责罚吧!”说着,便挣扎着要下跪。
方多病眼疾手快地将他扶起:“姑娘们的遭遇固然让人同情,可有一点,千万不要让自己从纯粹受害者变成共犯。”他顺势点明,“玉楼春的账本中明确记录了其阿芙蓉的交易大多以金砖进行,可无论是碧凰姑娘所藏部分还是辛绝房中用于栽赃部分,均没有发现这些金砖。”
“姑娘们,这可是私吞赃款,一样要以罪论处。更何况与玉楼春交易的大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比如金鸳盟的这位,”他指了指被五花大绑口中塞布的李一辅,“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你们将货款私自截留而之后又交不出货,后果不堪设想。”
命和钱孰轻孰重,众女还是分得清的。碧凰不过简单思索一会,便很快决定将藏匿的金砖上交——亏她们想得出也做得到,竟将这些金砖蚂蚁搬家似地砌到了墙里。
案件至此尘埃落定,一干涉案人等都被带了下去,静静地等候百川院,以及自己命运的到来。
除了对于自己没能手刃玉楼春而满腹埋怨的清儿外。
“她们难不成是看不起我,所以故意把我摒除在外?!我,我,我就是手脚笨了点,脾气差了点,不代表一定会坏事嘛!”
莫辛稍微一想,便明白了诸女的用意,与清儿解释道:“并非如此。不仅你,还有我与杨絮,可都没有被纳入她们的计划中。我来的时日尚短,不被信任实属正常。可你和杨絮,一看就是好出身的姑娘,年纪轻轻天真烂漫,即便是我易地而处,也不会忍心将你们一起拉下水的。”
清儿听言,既震惊又感动,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那至高之所讨份恩典。激动了一会,她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人身上。
明明此人看着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健壮程度连服侍她的侍女嬷嬷都不如,可刚在云海峭壁间惊人的一跃一落,亦绝非假象。
“欣欣姐姐,你的武功是不是很高啊?方多病那小子应该也不是你的一合之敌吧?”清儿将莫辛拉到一边去,神秘兮兮地问道。
“就,就还行吧。”鲜少被人如此直接询问的莫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你能不能教我武功?我不贪心的,学刚才你救慕容腰的那门功夫就可以了。”她眨巴着眼睛,目光清澈如水,叫人想拒绝也不知从何说起。
“哎呀,清儿姑娘,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个爽朗的声音忽在她们身后响起,陆剑池抱着宝剑踱步而出,“那可是绝世无双的轻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觊觎别人门中的不传之秘呢。”
莫辛虽然一开始吓了一跳,但后却又想到自己膝下犹虚,至今未有传承,今日施展凌波微步是为权宜救急,但就是恰好出现了个挺合自己眼缘的小姑娘要来学,所以这算不算一种机缘天定?
说起来,她还挺羡慕李莲花有方多病这么一个便宜徒弟的。
“好,平安归家后你传信到天南春临安分号,我上门教你。”没多少犹豫,莫辛爽快地应了下来。清儿自然喜不自胜,而一旁的陆剑池见此倍感意外之余,不免对这个身怀武功屡行奇事的女子心生好奇。
“你这姑娘,还真挺有意思的。你——”
他话还未说囫囵,即被不远处聚集的人群所爆发出的骚动打断,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听得方多病大喊一声:
“李莲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