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清早,莫辛果如自己所承诺的那样,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准时出现在云信轩门前。只是刚想敲门进去,便迎面撞上了从中跑出的另一人。
“清儿?”莫辛眼疾手快地护住药碗,好险没又洒一次,“你这是?”
“碧凰姐姐的风寒不见好,我过来看看。昨晚明明都那么早歇下,今日看着竟更重了些。好在她胃口不倒,刚还央我给她熬点粥呢。”
莫辛听着房间里隐隐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心里也有些担忧,与清儿分别后忙走了进去。
屋内,碧凰靠躺在床榻上,一手执碧色丝帕捂着口鼻,一手拿着个怪模怪样的金属风车怔怔出神,直到莫辛走得近了,她才蓦然惊醒。
“欣欣,你怎么不出一声就进来?”碧凰慌忙把手中的东西往被褥里一藏,语气里带着责备。
“这是,铁风车?”
铁风车是金鸳盟内中高级门人间的传信之物,碧凰压根没想到莫辛居然认得此物,而且还大大咧咧地直接挑破,大惊失色:
“你如何——”
只是话还没未说完,便被房门忽然发出的“吱呀”一声轻响给打断了。听到随之而来的稳而轻敏的脚步,莫辛转过身去,一看究竟。
“哟,你这里还挺热闹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雅致温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明确的危险气息,很难叫人一下子联想到那个附庸风雅的酸书生身上去。
李一辅摇头晃脑地走到茶桌前,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旁若无人:“碧凰,你是没认出信物,还是一意不遵圣女法旨,到底要给我句准话才行啊。”
“不然是抽筋扒皮,还是烈火焚身,我可不好论断。”
碧凰看着李一辅,像是见到了一头吃人的恐怖怪物。她全身都颤抖着,强撑着启齿:“冰片真的不在我手。玉楼春从未真正信过我……”
“唉,说来说去都是陈词滥调,一点新意都没有。”李一辅一挥袖,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怪不得圣女说你们十二凤都是些以色侍人的贱货,若说玉红烛蠢钝如猪,那你就是存心敷衍。”
被人如此羞辱,碧凰即便再恐惧,也难免生出极大不忿。她不顾有莫辛在场,冲着李一辅就是一顿怒斥:“办事不力我认,可我好歹曾为尊上平定江南霹雳堂立过汗马功劳,这些年盟中给的任务我也是任劳任怨,无有不从。你个寸功未立,凭着给角丽谯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也配说我?”
“不过是给盟内和玉楼春牵线搭桥传个话罢了,说得那么了不起。”李一辅不以为然,他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你拿不拿出来又有什么打紧?你死了,我将把这儿翻个底朝天,冰片照样是我的,也如了圣女的意,叫你永远闭嘴消失。”
他眼角随意一瞥,看立在一角从来沉默,又身形瘦弱的莫辛连只虫子都不如。
“哦对,还有她,也请顺便死一死吧。”李一辅一边懒洋洋地补充道,一边从袖里抽出一截白绫,朝二人猛地甩出。这白绫本绵软,竟在他内力的驱动下形如白龙出洞,凶猛而灵巧地直冲二人的颈脖处。
他早就计划好,将这二女勒死之后,便假作人是畏罪自尽。等冰片一找到,他便一把火将此地烧个精光,届时再有一百个百川院刑探来也捉不住他的痛脚。
李一辅想到正美,他手上的白绫却在即将触碰到莫辛的前一秒,仿佛碰到了一睹看不见的墙,无论如何都突不破,甚至隐隐有一股拉力,要将这白绫从他手上夺走。
“怎,怎么回事?!”
莫辛轻一挥手,紧绷的白绫便片片碎裂,化作了满地的布屑。紧接着,李一辅手脚一软,瘫倒在地,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早已被隔空封住。
假的,一定是假的,世上不会有人能有这般功力。对,她一天前不是不会武功,连东方皓那三流货色都打不过吗……
可怜还没等他的自我洗脑完成,莫辛起手便是一记,将他送入香甜的梦乡。
碧凰最初是作为一件礼物,来到这金枷玉锁似的女宅的,虽然当时她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
作为金鸳盟十二凤中唯一一个不会武的,当角丽谯矫持笛飞声命令,要她“出使”漫山红洽谈合作事宜的时候,她虽感觉不对,可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太需要不断地用功绩填补内心的慌乱了,证明自己在这以武力论高低的江湖之中,仍能另辟蹊径拥有立足之地。
于是她就成了此地建成后的第一位犯人,逃不走,想不通,死不去,浑浑噩噩的看着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入这座牢笼,还要时刻冒着风险为玉楼春和角丽谯互通有无。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之间传递的消息,是关于□□的。”李莲花施施然坐于茶桌旁,拿着那张缝着冰片的碧色丝帕,向失魂落魄的碧凰说道。
“李神医果真慧眼如炬。不错,玉楼春做的阿芙蓉的生意,有一大半是被角丽谯的鱼龙牛马帮包了去。玉楼春忌惮金鸳盟的魔道身份不愿出面,可又不舍得这大笔的钱财,于是便逼着我去担这个风险。这些年我一角银子都没得到,可若有败露,我却必成替罪羔羊。”碧凰噙着眼泪控诉道。
这自然不是李莲花瞎猜的。虽然清儿偷出的帐册上关于此什么都没记载,可莫辛发挥主观能动性,飞上瞰云峰替他找冰片不成,反而意外发现的一张配方却让一切都解释通了。
原来,无心槐的配置需要用到大量的粗制□□。玉楼春虽没得到南胤秘术的完整传承,但他不仅好好保存了冰片,还忠实地为重现秘术打好了物质基础,果然是孝子贤孙。
“好,此事咱们暂且按下。碧凰姑娘,还请移步,现在,咱们需解决另一桩事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高耸入云的瞰云峰。随着藤篮反复上下,众宾客以及女宅的姑娘们被一一送上峰顶,齐聚玉楼春的寝宅之前。
方多病历经几个案子,早不是数月前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即便没有李莲花的从旁提点,一切事宜依然安排得妥妥当当。在看到李莲花、莫辛、碧凰和那被捆成粽子的李一辅走下缆索藤篮之时,他意气风发地迎上去:“人已召集齐,东西也准备好了,开始吧。”
李莲花点点头,随即走到不明所以的众人面前,宣布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因为方刑探和我已将女宅案的来龙去脉探明,可以给诸位一个交代了。”
“可不是已经抓住了辛绝了吗?他就是鬼王刀啊。”施文绝一脸疑惑。
“辛绝是鬼王刀不错,可谁说杀人的一定是鬼王刀呢?”方多病回道。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这话未免奇怪,死者死于井字切是大家亲眼所见。难道除了辛绝,女宅中还有旁人会这武功?”慕容腰不爱说话,此时竟抢着发问。
“不是会这武功,而是模拟这手法。”李莲花柔和地笑了笑,接过话茬,“侍卫长身上的刀痕生涩不连贯,下刀之人犹豫不定;而东方皓残躯的断口却干脆利落,可见刀法之果决。”
“之前辛绝在我们眼前所使的井字切刀法凌厉圆融,一气呵成,和这两具尸体上的痕迹都对不上。而且都是用刀,没有理由只隔了一天,熟练程度上就有这么大的差别,可见其中必有问题。”
“那李兄快别卖关子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陆剑池恨不得撬开李莲花的嘴巴。
“陆兄别急,这两具尸体看不出规律,三具却未必。诸位可还记得,我们还有一个人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全?”
“你说的是玉楼春?可我们都已经把整座宅子翻遍了,一点踪影都没有啊。”施文绝不解。
“那是因为,剩余的尸首还在瞰云峰上。”
李莲花走到宅院门前所种的,一棵花繁叶茂的木槿树下,然后将最靠近地面的花枝拉下,展示与众人看:“各位请这花朵,离地一丈多高,却能沾上泥土,大家觉得是何原因呢?”
“我明白了,定是有人在树下挖坑,扬起的泥土溅到了这木槿花上。”方多病反应最快,马上想到了答案。
李莲花赞许地颔首,眼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里安静站着的莫辛一瞟。谁能想到,前天夜里落到她髻上的一瓣木槿花,还能带来这样的线索。
众人闻言,纷纷动手挖起土来,不多时便起出了玉楼春剩下的半副尸骨,并发现了他脖颈处一对圆形的小孔洞。
“血呈黑色,久不凝固,这是毒蛇的牙印。”方多病在观察了伤口后得出结论。
“中了烙铁头的蛇毒,血液便是会如此不干不凝。玉楼春习玉骨功,刀枪难入,凶手自然要寻些别的法子。把玉楼春半边身子切下,也是为了掩盖真实死因。”
“可是不对吧,既然玉楼春刀枪不入,那凶手是如何做到将他的身体切割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呢?我看这切面并无凝滞,是一刀而成的啊。”陆剑池在细看了尸体后,提出了新的疑点。
“只要有趁手的工具,那就不是一件难事。”安静了一整场的莫辛,此时终于忍不住开了金口。也怪不得她,因为这正是她发现的第三个线索。
“诸位跟我来。”李莲花丝滑地顺着她的话,将众人引至寝宅内的一个巨大的玄铁制作的书架前,“请看这书架的形制。”
“这,这离远看不就是一个个井字吗?!”施文绝作为擅长制作刀兵的铁甲门的少主,看到的自然比一般人要多,他轻轻往其上一摸,“而且这架子的边缘,好像还开了刃,尺寸看着与玉楼春身上的刀痕亦吻合,难道......”
“没错,凶手即是利用这玄铁书架,将玉楼春分尸。”
“玄铁之坚天下冠绝,要想将这圆钝的边缘磨成利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大约凶手最终只磨出了半个井字,不过也够用了。对吧,碧凰姑娘?”
此话一出,大家齐刷刷地看向碧凰。事已至此,碧凰深知自己没有幸理,可要让她亲口指证却也实在做不到,只得撇过脸去,闭口不言。
李莲花见状,体谅地不再追问,自己接了自己的茬:“玉楼春谨慎过人,他的寝宅更是重中之重,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可他毕竟需要人打扫收拾,于是每日便拿出一个时辰来,让女宅里的姑娘们轮流上山。”
“所以,你们每日趁打扫的时候,将这书架一点点地打磨。可是这寝宅这么大,玉楼春又那么严格,一颗灰都不能看到,姐姐们,你们——”清儿作为被蒙在鼓里的人听了半天,不觉委屈,只感无限心酸。
李莲花叹了一口气:“被逼到绝境,没法子,拼了命,日复一日地磨着这坚铁也磨着自己的唯一指望。姑娘们……很不容易。”
“可是,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山下服侍,就连碧凰,也在摘星台跳舞。那到底是谁有机会用毒蛇毒杀玉楼春?又是谁杀掉身有武功的侍卫长和东方皓?”陆剑池问道。
“还是先说玉楼春吧。要利用蛇杀人,自然要先有一条蛇。方多病,”李莲花朝旁略一示意,方多病便默契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玉楼春在此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这回漫山红一开宴就死于非命,思来想去,源头不外乎在我们这些宾客身上。可我们被严格地搜过身,那么问题便肯定出在随我们入宅的礼物上。”他的手中是一些破碎干瘪的蛋壳,“慕容公子,这烙铁头的蛇卵可是在你送的玉鼓下找到的。”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慕容腰一时愣住。
“蛇有了,接下来就是控蛇之人。西北的星宿派,天竺的锡克僧,西南的五毒教,包括慕容公子所在的西域诸国,会这控蛇之术的并不在少数,可我在想,蛇是活物,能够将其在动线复杂,亭岗密布的女宅以及瞰云峰寝宅操纵得得心应手,外人应该是做不到的。”李莲花抱着手肘,边踱步边分析,“所以这控蛇之人当还是在姑娘们之中。”
他忽然话锋一转,向慕容腰问道:“慕容公子,我记得入宅之时,侍卫刚刚把香红端出你便想都不想直奔一双平平无奇的绣鞋而去,好像在心中早有预设?”
慕容腰好似刚找回自己的舌头:“……巧合罢了。”
“不过我也理解,如果是我要在别人的地盘杀人,也一定要让一切不确定的因素消失,尤其是动手当晚,是不可能放一个非自己人在身边的。所以你选中的姑娘,必然是你的同谋。”
“赤龙姑娘,我记得当晚陪侍慕容公子的,是你吧?”
“李神医,请你不要胡乱攀扯!赤龙在女宅多年,我们可没见过她会使什么控蛇术。”慕容腰尚未出声,西妃已急忙高声为赤龙辩解。
“不认也没关系。修习控蛇术需时刻将蛇贴身带着,好让其能熟悉主人的味道。到底赤龙是不是控蛇之人,只需在她周身撒上一点雄黄粉,立马便见分晓。”方多病从他那百宝箱似的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瓶,说着便要打开。
赤龙被这阵势逼得无路可退,脑子一热,舌底吐出个小笛短促地吹了一响,袖中一条长着三角脑袋的黑色小蛇便快速向李莲花激射而去。
莫辛和方多病同时身形一动,只是以他们的速度都还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来,有人已经一把将小蛇捏住七寸,控制在手里。
“赤龙,他们是刑探,查明真相是职责所在,实在没有错。”慕容腰深吸一口气,“玉楼春、侍卫长、东方皓皆我一人所杀,其余牵涉者都是为我逼迫。两位要杀要剐,我慕容腰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也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便纵身,往那万丈云海之中决然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