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边,江水旁,单调许久的景色忽然悄悄变了模样。
有嫩青的新芽,风一吹,细而密地招手;也有淡粉的花,昨天还是含苞欲放的羞怯神色,教阳光温柔一抚,便绽开团团云霞。
春天来了。
戏志才睁开眼睛,看到的既不是流血漂橹的徐州,也不是“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泰山。
他低头,枫叶般的衣襟整洁如新,寻不出半点血迹,全然是一种漂亮而神气的红色。
瞧着和这个小摊格格不入。
杨二哥正拿着破布擦手里的破碗,一边擦,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眼去看这位奇怪的贵人。
神色奇怪,行为奇怪,哪哪都奇怪——不奇怪也不会在他家这破地方落座呀!
杨二哥嘟囔着,既不敢主动去招呼贵人,也生怕错过贵人传唤,平白吃一顿鞭子,因此只好绷成一支箭,只需贵人一声令下,立刻就离弦而发。
因此当他的熟客走来,这位神经高度紧张的摊贩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二哥?二哥!”
少年拉高声音,并伸出手拉拉摊主的衣袖,“你看什么呢?”
杨二哥回过神,“你来啦……还是一碗汤饼?”
“嗯嗯嗯。”
少年点头,杨二哥去盛汤饼,少年脚尖一扭,眼看就要直直地朝着红衣贵人那边走。
杨二哥就赶紧腾手拉住人。
“去哪?!”
“找地方坐呀。”
“哎呀!”杨二哥不赞成地看少年一眼,“那人一看就是个贵人,贵人出行,必是要带仆从的——瞧见你走过去,二话不说,先来几鞭子!”
“我又没有打贵人,”少年眨眨眼,“贵人为什么打我鞭子?”
“贵人做事,想打就打了,还为什么!”杨二哥摇摇头,环顾四周,唯有的四张破桌,三处满客,剩下一处由贵人占据,实是再无落脚地了,“你来里面吃。”
谈道笙没有意见。
她常来这里,有时恰逢摊子生意好,也会端碗进去,空出位子,方便杨二哥多赚几文钱。
这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方才转过头,另一只胳膊上忽然生出一股阻力。
而后被杨二哥拉着的那只被迅速地放开了。
“贵……贵人莫怪,”杨二哥看着她身后,结结巴巴,要哭不哭的,“他并非有意冲撞贵人……”
谈道笙垂眸,拉着她的那只手苍白而修长,因为用力生出几道青筋,顺着翩然的衣袖向上,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其上嵌有两颗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戏志才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是更青涩的少年模样,个子低了点,身形也清瘦,脸上还有些稚气,看他的眼神陌生。
但确是谈道笙无疑。
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绽开,仿佛倾盆暴雨,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由内而外。
面前的谈道笙眨眨眼。
“你要打我鞭子吗?”
她微微歪头,好奇地打量这个红衣郎君。她看他的眼睛,看他苍白的皮肤,看他单薄的身形,最后定格在他的脖颈。
……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拧断啊。
不行,不能这样,会给杨二哥惹麻烦的。她这样想着,慢慢抬了手,要按在他的肩膀上。按在上面,然后勒令他的仆从放下鞭子……
她突然停下动作。
她看到两颗冰凉的水珠,像雨水轻盈划过锦缎般,从他的脸颊一闪而过。
“你哭什么啊?!”她一脸震惊:“你在哭什么啊?!该被吓哭的不应该是——”
她的尾音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埋没。
“找到你了,”
她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将军。”
戏志才将人箍得更紧,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