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客栈。
雨声淋漓,烟雨浩渺。
榕城最好的那家客栈中,边上靠窗有一桌人,户牖已经关上,将一片湿意隔绝在外。
最先入眼的人便是一袭白衣,背影清直地端坐着,一袭墨发被半束在身后,只有一条淡蓝的发带缀着,无一丝一毫的飘荡。
只是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是一个十分温和知礼的人。只是他身边靠在桌前的配剑却是一柄漆黑,与他一身素淡出尘十分不搭。
店小二很难不注意到他,这人刚进来就十分妥帖地将一行人安排好,从吃饭到晚间住下安排的毫无疏漏。
他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了,识人无数,刚一接触就给他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的还真不多。
一桌四人和和乐乐地坐着,旁边一个年龄稍小的莫约十五六岁的男子,一个与白衣男子差不多大的女子,和一个面上看着和善的已过而立的男子。
年龄大的谓梁相旬,是那师姐弟的师父。
等到梁相旬动筷吃了第一口,秋策才恰到好处地拿起筷子,不显失礼,也不显卑微。加之嘴角一抹温和的浅笑,实在是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深儿好好跟着你秋师兄学学,成什么样子。”梁相旬颇为嫌弃地对着一边疯狂扒饭的梁云深说着,眉眼间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梁云深停下来,大大咧咧的“唉”一声,满不在乎道:“秋师兄这样的才是少之又少好不好,师父您可饶了我吧,我会疯的!让师姐去学学。”
闻言梁铃一笑:“你要疯,师姐就不疯了?也不知晓秋策师兄如何做到万事妥帖的,确是令人敬佩。”
一路上,他们几乎什么也没管,马车马匹,衣食住行,甚至连赶路的干粮都是变着花样,之前在深山里没有干粮了,秋策转头去打了猎过来清理好烤好,几乎是送到他们手中来的。
秋策微微一笑,面上笑意温和得很:“秋策还需多谢师伯收留,这都是该做的。”
梁相旬沉默一瞬,问:“你可寻到谢江的行踪了?”
话及秋策的师父——谢江,话题则难免沉重起来。
秋策闻言轻敛眼睑,脸上的笑意淡了去:“尚未,只知道在这一带附近,或许师父并不愿见我。”
“秋师兄如此周全,谢师叔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的。”梁铃接话道。
秋策笑笑,未做回答。
周全?高兴?
别人眼中的周全在他那位师父眼里都应是本分;别人眼中的天资卓绝在师父那里永远漏洞百出,无处可夸;别人所谓的出众优秀,也不过是师父一点点磨出来的。
万分苛刻的挫磨,难计其数的伤痕,他眼中永远的冷漠锐利,秋策只一回想,就遍体生寒。
万无一失的得体,波澜不惊的神态,足以与江湖顶尖相敌的身手,曾名动京城的辞赋。每一项,每一处,都曾令他遍体凌伤。
直至如今,他的伤痛也从未让其余一人得知。
梁相旬又叹口气,:“阿策啊,你也不要太自责惶恐了,我这个师弟啊……当初……”话至此处又没了声响,他几分无奈地吃了口菜。
谢江当初入门被师父百般苛求,最终成了这幅眼里容不得丁点沙子的模样,或许正因为是关门弟子,他被要求的颇多,责罚几乎从未停过。
但也正是这些,将谢江生生熬成了十年前名冠武林第一人,一个十九岁问鼎武林的人,也让他们一众师兄师姐再难望其项背。
但这话不会对秋策说。
“是我的错。”秋策默不作声掩去眼底的涩意,没有一丝破绽地回道。
他没资格抱怨谢江予他的一丝一毫,十年,谢江再未入江湖,没人知道为什么,如此冠绝天下的人便如此突兀地销声匿迹,不见行踪。
但秋策知道,所以他不配,更不敢不满。两年前他因畏惧和气恼一股脑逃离,未曾料自此他再寻不见他师的踪迹。
正在此时,客栈紧闭的门哗然打开,几声水迹带进来,深红的木地又被染得更深。店小二殷勤的迎上去,那人自顾自除去头上的斗笠,一粒碎银抛给店小二,声音中也染了寒气,确仍旧带有礼貌:“麻烦一间房。”
秋策几乎是震悚而起。惊诧,喜悦,又被转瞬而来的酸涩与矛盾掩盖。
那边的人似乎未曾注意,店小二犹犹豫豫的声音不太大,却足以清晰地传入秋策的耳中:“额……客官,这钱恐怕不够……这儿是望月客栈………”
是全榕城最好的客栈。
“哦,我记起来了。”那人略一思索,旋即微微一笑,“失礼,竟是我忘却了。今日出门急,未带够……”
话未说完,方才还在一旁的秋策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近前,一向温润的声音中竟有几分不算明显的颤意:“不必了,这位……客人是与我们一道的,再加一间上房,你速去打壶热茶来,要官庄毛尖。”
官庄毛尖是谢江最喜爱的茶,说着他递上一张银票,只有素白的指尖露在袖外,苍白得似乎要和白衣融为一体。
谢江没有阻止他,冷眼看他折腾。只在他说完后,才冷冷来了一句:“多谢,过两日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像是陌生人一样。
不,比陌生人还冷淡。
“…师……”拒绝的话才将出口,称呼甚至尚未说完,谢江已经从他身前掠过,走向梁相旬一桌人的方向,再没分给秋策一丝一毫的眼神。
当衣角在秋策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只觉通体冰寒。垂落在袖间的指尖微微一动,终归不敢自作主张去碰那片被雨水沾湿了些许的青色。
他沉默地跟上谢江。
谢江走到桌前向梁相旬执一礼,唤道:“师兄。”
梁相旬有些复杂地看着谢江片刻,才说:“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师兄。”
谢江于是坐在了秋策的位置上。
一张桌子四个边,一边一个人,再容不下多的。好在秋策也没打算再坐,恰逢店小二端着茶过来,秋策示意他等等,然后先将谢江跟前他吃过一口的米饭,连带着一副碗筷一同收走放在托盘上,然后拿起茶壶和茶盏的时候,轻声吩咐:“再拿一副干净碗筷过来。”
而后,在一片安静之中,他上前两步站到谢江侧后半步,将杯盏摆在他师父最顺手的地方,然后没有一丝差错地将茶倒到七分满。
梁云深和梁铃相望一眼,几乎瞬间就知道这就是那位秋师兄不敢坦然提起的“师父”。
还未等他们喊人。就听谢江不咸不淡地说道:“不敢劳烦秋公子。”
话虽这么说着,却十分自然地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秋策眉眼微敛,苦涩之意一闪而过,后退半步撩袍跪地,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失了些润:“师父言重了。策知错,求师父……”
“别叫错了,秋公子。”
谢江声音很明显的冷淡下来,像针一样毫不留情刺进秋策的心里。
但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不满,毫不在意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目光,跪得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标准。
他知道不该问话不答,可此时此刻,如鲠在喉,竟再难说出一个字。他不敢反驳,却也不愿认下。
于是沉默的一叩首,似乎要恭敬到尘埃里,以此来作为自己的答复。
梁铃和梁云深被这幅迫人的场景惊到,又因为谢江的那副冰冷的神色,也说不出来一个字,更遑论为秋策说情。
梁相旬叹一口气,叹道:“师弟啊,先让他起来吧,这里跪着像什么样子,还要吃饭。”
谢江面上又带上无差错的笑意,淡道:”师兄,并非是我让他跪的。”
“你不发话,这孩子哪里肯起来。他这两年也是一直……”
“师伯!”秋策抬首,难得有点慌乱的打断了梁相旬的话。再说下去,他真的不忍听,也不想让谢江听。
十年前,谢江为救他武功被废大半,右手至今练剑也舞不起来,曾经名冠武林艳绝众人的剑法“一苇渡江”自此尘封。
“一苇渡江”是谢江的成名剑法,是谢江无数个日夜钻研领会的剑法,几乎是谢江最为珍视的东西,也是他不曾告诉过旁人,但必定心中曾以此为傲的东西。
而今的谢江,右手筋脉被废,即便勉强治好,连重物都拿不起,更遑论去使什么功夫。
曾经被多少人奉为传奇的人,成了一个半废的人。
陨落神坛,一念之间。
只为一个一时乍起的善念,一个名为秋策的男孩。
谢江并没有怪罪在他身上,反而将他领回家,细心照料,几乎视为家人。
是他求着去做这人的弟子的。
那年在院子里,阳光清清浅浅的,一侧的药架上晒着药,看起来甚至有点破旧的屋子承载了他们几个月的光阴。是秋策记忆里,最最最不愿忘却的回忆。
“秋策,做我的弟子,条条框框不可逾越半步,动辄打骂委屈都说不出来,不值当。如今这般,不是也很好。”
那天他跪在谢江身前,眼前是一如既往青色的麻衣,谢江眉眼温和,低头看着他,于是他坚定地说他不后悔,他想拜他为师,他要一辈子孝敬师父。
他记得有时夜半时分,他在床上躺着,谢江就倚在户牖前,遥遥看着远方的乡道。
远方的乡道林影曳烁,星子伶仃,月影皎然,不知道通向何处。
那眼中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复杂而寂静,深处藏着点点忧伤,还有很多很多情绪。
太多太多。
他看不分明。
却觉十分悲伤。
他怎么敢两年前赌气离开,背弃师门的?
后来他后悔了,知错了,半年后回去,那处屋子早已没有人息,半年时间,破旧潦草,摇摇欲坠。
秋策从未恐慌至此。
所以他不敢让梁相旬再说,他怕再被关怀的语句扔回曾经的悔愧中炙烤,更怕谢江为此作出任何反应。
所以他几乎是仓皇地打断长辈的话语。
“啪。”
一记狠厉的耳光毫不容情的扇上秋策的面颊,几乎是瞬间就让白皙的皮肤肿胀起来,连嘴里都有些腥味。
谢江动的手。
“谁教你的规矩。”谢江的声音很淡,淡中染着冷,袖影翻飞一动,又回归平静。
梁相旬三人被这响声惊得一骇,店中其他人也被引得侧目,最淡定的大概就是谢江秋策二人了。
“策知错。”秋策敛着眼睑认错,指尖隐在袖里,不敢妄动,由他着众人打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但还好,他心头想着,师父还愿意罚他。
“师叔!……”梁云深震惊地喊道,喊了却说不出话。原来这点小事也值得挨打吗?他寻常跟姐姐父亲说话,偶尔一次这不是人之常情?
“师叔……秋师兄他……”连一旁的梁铃也忍不住开口。
梁相旬用眼神打断了两人的话。
他有些复杂地将目光转回去看着二人,此时却是说不出什么了。
当年尚在师门时,一众师兄弟都不知道见过谢江多少次被苛责了。仅仅是与大师兄交谈时讲快了几句,观点不同不经意间插断了大师兄的话头,恰巧被师父听见,三十记耳光打得谢江话都说不出来。
“人若失礼,难堪大任。”
谢江跪在师父跟前认错时,师父只留下八个字便转身离去。
谢江在原地跪够了三个时辰才敢离开。
梁相旬其实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对谢江苛刻至此,只对谢江苛刻的那个老人,临走前念的却也是谢江。
故而,他在谢江和秋策身上,看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