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谢江冷道。
秋策抬了一眼,只是一眼又规规矩矩地垂下,恭敬地应是。
出去?出哪儿去?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秋策起身一礼,不敢犹豫地跨出客栈。
雨幕浩渺,模糊了街景摊位,打在檐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关着,怕雨入了屋里头。
秋策从里面出来,才觉得心里有种情绪一闪而过,有些酸,却又被他狠狠的压在心底。
配委屈吗?
他在心底质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连檐下也不敢多呆,谨小慎微地怕触碰到了谢江的所谓“出去”的界限,再毫不犹豫的离开。
秋策迈出一步,落在阶下的雨珠便溅湿了下摆,于是又快走两步,转眼间人就被淋得湿透了。
他走到客栈外门口的右侧,确保自己不会挡到有人进出,然后撩衣跪地。
膝下的湿润不太熟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将重量压在膝前,多年的责罚令他不用如最初那样一处一处检查自己的姿态,只跪在那处,便已无可挑剔。
雨毫不留情,除了谢江,没有人见过如此狼狈的秋策。
客栈内谢江放下筷子站起身,朝着梁相旬施一礼:“师兄恕罪,扰了师兄清净,改日再向师兄请责。谢江先告辞了。”
梁相旬看着这个礼数周全的人,终归没忍住叹了口气:“无妨,不必如此。只是阿策这孩子,日日想着向你求恕,两年时间时时悔愧,你……”
你宽责可好。
梁相旬没有说完,这事终归是他们师徒二人的事,他身为师伯劝几句已是有越俎之意。
“只要他不再承认是我的弟子,这事便停了。”
“你知晓他不会的。”
“总有办法的。”曾经七八年的教导都说走就走了,如今想逼总能逼走的。谢江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复杂,给人一片沉静。
“年纪尚小时总是有些错事。”
“师兄,并非所有事都可以归为年少失策的。按理来说,背师叛离该是受责、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缺一不可的。”谢江语气平淡,似乎没有情绪。
这是从前谢江受的门规,是师门的底线。但这么多年来,没人触碰过,梁相旬都快记不得了。
门派传承百年,初时门规苛刻,多是用来警戒众人的,但到谢江的师父已经很少让他的弟子如此受限,这门规也就睁半只眼比半只眼过去了。
只有谢江在守。
他终归说不出话了,谢江用师门经历来堵他,他真是无法置一词。谢江见此,再施一礼,转身随店小二上楼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二楼的天字号房,好巧不巧窗子就在门上头。
谢江一推开窗,右侧地面就是一道清白的身影背对他跪在雨里。雨下得太大,谢江有些看不清晰那人的背影。
但他仍旧垂眼让视线在秋策身上驻留了片刻,然后关上了窗。
不过开了片刻,窗台上已经被雨打湿,连带着青色的袖子都洇湿了一块。
雨声中窗子打开的声音并不小,至少秋策听得清晰,他不知道是谁,但心中似乎莫名明晰。可他不敢动,遑论抬头去确认,只有隐在湿透了的袖子里的指尖微微一颤,诉说着心中的跌宕。
见谢江上楼,梁云深和梁铃默不作声地吃饭,他们知道不论秋策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定然都不想让人去宽慰。
只有梁相旬站起来走出去。
雨水落在檐上顺着瓦片落成雨帘,像是屏障一样隔开了客栈和街道,而秋策就跪在屏障外头。
梁相旬一出门就看到这一幕。
更说不出话来了。
秋策的衣服几乎跟水融成一体,打湿了贴在身上,早已不复最初的温润尔雅。见到梁相旬几乎到了他眼前,也不敢将视线抬平,只是微微下垂看着他的衣摆。
“师伯。”而后秋策叩首道。
——戴罪之身,尚在罚跪,见了长辈只能叩首以表敬意。
梁相旬没受过秋策的这种礼,连跪也很少,唯一一次是秋策刚找到他的时候跪在地上告诉他谢江的事,并请求他暂时收留着自己。
这一收留,足足一年半载。
他看着秋策每日训练学业不辍,还帮忙指导梁云深和梁铃姐弟二人,隔三差五的还一个人静静地跪在房间里抄《弟子规》抄《孝经》,那一张一张叠放整齐的宣纸已经装满了不知几个柜子。
楷书字字精美,未有一字不成器。
偏偏又不知掩着多少悔愧。
梁相旬知道,秋策把谢江完完全全当成了亲人,甚至……不说师徒……若非是年龄问题,甚至将谢江当成了父亲来尊重!
但他也知道,秋策当初私自出走,一去半年,又给谢江带去多少寒凉心冷。
可如今,分明相互挂念,却隔着天堑一般。
“阿策啊,你应当是知晓的,我这师弟寻常看着淡漠,其实性子拗着呢,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梁相旬话中带着一股叹息之意。
“师父不愿认我。”秋策很敏锐地捕捉到梁相旬话语中的意思,但其实这点他早就明白,只是如今更是确信罢了,“没关系,阿策受着就好。”
“倘使……”
“倘使师父真的不肯原谅……”秋策的声音难得低了些,顿了许久,才又道,”策的命都是师父救的。”
合该还给师父。秋策没有说这句话出来。
“胡言乱语!”梁相旬自然听懂了,难得斥了秋策一语,一向温和的眉眼隐着怒意。
不论如何,寻死觅活,都是不该。
还未等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二楼紧闭的窗扉打开的声音,而后就是无比熟悉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冷冷的,似乎要将人冻在原地。
“既然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那便不要说了。”
这是罚他噤声的意思。
秋策哪里敢说不?
谢江平静无波地看着秋策愣愣地转头仰起来看他,即便雨幕有些模糊视线,那黑色的瞳中的那缕悲戚还是准确无误地传到了谢江眼中。
但没有激起谢江一丝波澜。
只此一眼,秋策不敢再望,垂眸转过来对谢江一叩首算作回答。
“师兄,秋日雨密,还是早些回客栈歇着吧。”谢江温和一笑,对梁相旬道。
梁相旬看着谢江,又看一眼秋策重新挺直的脊背,心中深深一叹,不想开口,微微一颔首转身回了客栈里。
当真是周瑜黄盖!梁相旬心道。
无可奈何。
雨真是下得不眠不休。
秋策不知道跪了多久,膝下已经从麻痛转为麻木,麻木里又杂着剧痛,交相往复,不得安停。后来发现雨小了很多,有将要停的意思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间。
万籁归寂。
客栈中人声嘈杂已去,或许是各自回房安寝了 ,四周的灯先亮了一会,现在又全熄了去,只剩下遥远的几豆光亮闪闪烁烁。
一到晚间,安静下来,孤寂之情便总是铺面而来。
算算时辰,秋策已经跪足了六个时辰。一动未动,像是木头杵在那里。
他今日早上没吃东西,午时只吃了一口便自己将碗筷收了去,晚间更不必说了。
他已经一整日没吃过东西了。加上又淋了半日的雨,此时凉风习习,吹在身上冷得让他忍不住攥了手,须臾又乖觉放开。
还是有些禁不住得寒颤。
“雨停了便上来。”头上窗子打开,接着谢江的声音传出来。不等秋策回答,便又关上了。
大抵师父也要睡了。
秋策如是想着,终于破了规矩抬眼望了下头上谢江刚关上的窗。雨已经弱下来了,只有疏疏落落的几针牛毛洒落,被谢江窗前的微光映照才显出身形,寒风吹过,差点掀起秋策的咳呛。
但没有声音,咳呛被他强行压在喉口,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
他静静地等,等牛毛一样细小的雨也*消失不见,极弱的光反射在水面上,再没有丁点雨滴落的涟漪,一切变回平平静静,沉沉寂寂。他才敢移动早已麻木的身体,跪坐下去。
膝盖处先是被极其令人牙酸的尖锐疼痛席卷,很久之后压的疼痛才减缓,只停留了一会,就不敢耽搁地强撑着站起来。
浑身湿透了,他先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褪去了那身飘逸的白衣,又规规矩矩地穿着一件寻寻常常的黑色劲装。
……秋策小时候有一次练武,剑招相对,不能匹敌,身上受了好些伤,自然也没有达到谢江的要求。他当日没有顾虑周全,领罚时着了一件白色衣衫,责罚上身伤口便尽数开裂,将衣服染得血迹斑斑,令谢江责罚的藤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他也记不清那时究竟有没有存取巧的意思,因为他破天荒的开口求了饶。可谢江的规矩便是不可求饶,自己该领的就该好好受着。至今仍记得那日谢江脸色黑得吓人,勒令他以后练武求责都着黑色劲装。
其一,黑色劲装没有飘逸的广袖衣袂,不显狼狈与衣衫不整;其二,看着不会到处血迹纷杂。
秋策不知道谢江还愿不愿意罚他,但今日雨中一跪,他发现黑色劲装不只对挨打练武有用,淋雨也不会如今日一般狼狈。
他还是自作主张地换了这身衣服,从前他总惧怕责罚上身,如今他只想求谢江愿意施责。
责罚之后,是不是证明,他还算谢江的弟子?是不是表明,是如以往一样的宽恕揭过?
一年半载才方明白——原来责笞亦是心安。
他不敢再想,微微怔神之后便出了房门。店小二也是看得分明,给他开的房间在谢江旁边。
他才在谢江门前站定,抬手叩门,手指还未接触到门,眼前房间里的灯就灭了个干净。
秋策下意识止住叩门的意图,他知道谢江的意思是:不必见。
谢江即便右手曾被废,但一身内力即便有影响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自然知道秋策在门口。秋策更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谢江是巧合地恰好休息。
秋策不敢作声,他尚在噤声,且他不敢去打搅谢江休息。于是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默默弯腰一礼,缓缓转身回了房间。
空气里还留存着雨后的气息,秋策坐在床榻上,心头窒得难受。于是抬眼望向窗外,清浅迷蒙的光就漾进来,勾出他倦怠又哀伤的眉眼。
脑子里的记忆纷呈迭起,无数剪影飞闪而过:
一会儿是他记忆里又些久远的初遇,他死死抱着一条浮木,模糊地在海上沉浮着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须臾又冷得发颤——那时的谢江一袭白衣,俊利的眉眼却又有着温和,那股子温和变得炽热,烫到了他心里头。
就像神仙落凡,抚他苦痛,救他水火。
——谢江抱起了他。
一会儿是谢江带着他在林中穿梭,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杀手,谢江白衣染血,污泥凌乱,执剑的右手苍白而有力,左手仍安安稳稳地拽着他,拉着他奔走。
那只手温暖而不容抗拒,拽着十岁的秋策,像是拖着他沉沉浮浮,零零散散的命运,又像是前行的火光。
——谢江带着他,救了他。
一会儿又是谢江笑着坐在桌前,看他一勺一勺吃着这人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熬的粥,那粥里带着甜味,米香四溢,颇为软糯。
——谢江养着他,顾着他。
一会儿是谢江一袭青衣,一丝不苟地为他纠正微有偏差的招式,冷冽的眉眼却有着令人心安的神色。他练,谢江就一直陪着;他学,谢江就认真地教。
——谢江教导他,伴着他。
…………
最后最后,温暖散去,心头原野焦枯,百花坠落,只剩下难熬的责挞,和他背师弃逃的那日夜晚。
那日,狂风漫卷,雨若瓢泼。
——是天再暗示吗?
如十年前他和谢江在林中躲仇的那日,两天两夜夜,他们的痕迹最终被一场暴雨冲刷了个干净。
只有三个人找到他们。
三个顶级杀手,皆是武林前百的名号。谢江冷漠提剑,颀长的身影决绝挡在秋策身前。彼时秋策正在发热,意识迷蒙,毫无力气。
但仍记得谢江的剑——如虹如月,凌厉而飘逸,洒然若海,剑光劈开雨幕,世界为之静止。
可谢江早已两日不眠不休,又处处为他掣肘,即便最终杀了三人,但右手手腕筋脉彻底被废。
那日,是“一苇渡江”在谢江手中的最后一次展露,以最终护住了秋策做结。
纷纷杂杂的记忆像钝刀一样狠狠挫磨着秋策的心,他看着窗外,看着看着,眼里就莫名染了温热。
他坐不下去,起身向谢江房中的方向跪地,顾不上跪了许久的膝盖再一次出现甚于刀割的疼痛,他抬手一抚面颊。
满手湿润。
——是泪。
泪落衣裳。
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