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打的人也遭不住,不知道多少次扑倒在地,额间冷汗淋漓,固执地不肯起身。直到跪到撑着地的手都在发颤,秋策没有再跪直,几乎称得上恶劣地逼着自己细细品味心中的那份磨人之痛。
发丝垂在眼前,边缘被勾勒得明明灭灭,闪着温和的黄,秋策太熟悉了。
是晨曦破晓。
寂静退去,隐隐有嘈杂之声自街道而来,秋策便知道谢江应该是醒了。谢江从不睡懒觉,每日起的时间几乎一样。
于是跪着的黑衣人强撑着站起来,几乎是瞬间就跌回去,撑着膝盖呼吸拉得很长。
太痛了。
不用看膝上也必然是乌青一片。
秋策敛着眉眼细细地吸着气,又等了一小会,猛地一撑床站起来,死死咬着牙逼自己行动如常。
推开门,恰逢梁云深从另一侧走过来。
“秋师兄,你……!”梁云深一脸讶异,他不是没见过秋策穿黑衣,但实在很少,只除了他有两次偶然撞见秋策练武,黑衣翻飞,尽是冷然之气。
秋策微微一笑,而后摇了摇头。
于是二人一同下楼。
甫一到一楼,秋策便一眼看到谢江和梁相旬对坐着,谢江没动筷子,与梁相旬说话。
梁云深走过去,唤一声:“爹,师叔。”便在梁相旬的眼神示意下自然坐下,没什么缘由,因为仍旧是一小张四方桌,摆着四双碗筷。
秋策自然不会觉得是给自己留了位置,于是先向二人深施一礼,梁相旬见此让他去将那空位子坐了,但梁铃还未下来。
秋策没开口,摇头谢绝了梁相旬的好意,自己在旁边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谢江罚了噤声,秋策便连要一碗粥都不敢开口,只沉默地在桌前坐着,兀自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是一种旁人看了都会觉得孤寂的画面,却没有牵出谢江哪怕一个侧目。其实秋策大可以不在这里留着,但他不敢。
他怕一个转身,又再寻不见谢江的身影。视线扫过窗外,因昨晚的雨,窗外的路上还见湿润,行人或匆或徐,各有所奔。
他呢?所追为何?
—————
梁相旬三人今早吃过饭便与谢江告辞了。秋策装作没听见,梁相旬知道他的意思,便没有问他。
“师兄慢走。”谢江起身向梁相旬一礼,算作送别。
秋策也起身,向梁相旬深施一礼。
人走后,谢江不动声色瞥了秋策一眼,但垂着眼眸的秋策并没有看见,而后谢江便转身上了楼。
秋策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了谢江门前。
身前的青衣顿住了,秋策便也停住,距离不近不远的,还未等谢江说话,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岁莫约18,19的男子追了过来。
来人一袭蓝衣,衣襟袖口用银线裹了,手中拿着一把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不算华丽的佩剑,剑柄处却坠着鎏金剑穗。
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先生!真的是您!”
男子几步跑过来,束起的长发微微一荡,便越过秋策,笑意明媚地向谢江冲过去。
谢江笑:“竟不知你也在这里,倒是巧了。”
“先生怎么来榕城也不说一声,住什么客栈,直接家中不就好了?”乔子毅笑着,顺手拉过谢江的衣袖。
“正打算这两日再去你府上,不是你父亲说有要事相托?”谢江并未拒绝乔子毅的亲近。
“啊……是!”乔子毅却忽然没说了,立时转了话题,“诶?先生这人是……?”
谢江笑着,随着乔子毅的目光顺势落在秋策脸上,苍白便尽入眼底。
谢江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是先生的侍卫?”乔子毅见秋策一袭黑衣劲装,和束起的长发,低敛的眉眼,方才在楼下还单独一桌并未与谢江同食,想来不是特别亲近之人。
这身装束还真有些像侍卫。
秋策面色不改,沉默着不发一语,甚至没有抬眼与两人对视。
谢江看着这人半晌,移开目光时才淡道:“嗯。”
“先生还需要侍卫?实在缺怎么不来找我,父亲一定会给先生找最合适的。或是缺个端茶倒水的下人?”乔子毅一番话说得真挚,玩笑般的,并未觉得不妥。
“自己跟来的。”说到这儿,谢江顺势问身前的黑衣男子,是这次见面以来最温和的语气:“可愿意走了?”
话调尾音微扬,几分漫不经心。
秋策却撩衣端正跪下。
虽不能言,却满面不愿之意。
“诶,竟不是先生主动要的?”乔子毅于是皱眉对秋策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先生既不愿,怎么还跟着,不是徒惹先生不快么?”
空气倏然寂静下来,秋策恍若未闻,仍旧敛着眉眼挺直跪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江清清浅浅的声音,这中却带着旁人察觉不到的冷,这冷不是冲别人的,就单单是朝着秋策去的:“可听见了?”
秋策终于抬眸,与谢江对视,眸底深处的哀伤翻江倒海,却又尽数被死死掩在平静的潭水之下。
只有谢江看得见。
可,那又如何呢?他不在意。
留给秋策的,只余下寂静的九尺之冰,莫说翻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可他秋策如今连开口都不敢,那千言万语便自觉地咽进心里,而后……满身悔愧抵额于地。
秋策没有起身,在廊道上安安静静地俯着身,倾听自己的心跳,品尝自己满腔寒凉,压抑眼中几乎要承受不住的重量。
没关系,做什么都好,侍卫也一样,留在您身边便好。
他在心头如是说。
乔子毅没有再开口,他敏锐察觉到这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眼前的黑衣人身上莫名而来的情感,让他心头一窒。还未等他再有什么动作,谢江已经推开了房门走进去。
一切回归寂静,门关上之后,又只剩下秋策跪在门外。黑衣人默默地跪起来,调整方向,寻了个不挡人的位置跪直。
几乎没有多久停歇的膝盖又一次被狠狠压在地上,无法再形容有多痛,加上许久没吃东西,痛楚来时秋策眼前一黑。
秋策。
秋策在心里道。
这是你该受的。
于是跪得更加挺直,强行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微颤。
过了好久,久到他眼前已经一阵一阵地发黑,面前的门哗然开了。
谢江两人从房间里出来。
难免看到秋策额间的冷汗,和越发苍白的面色,连眼神都是虚的。
“越活越回去了。”谢江扔下这句话,带着韩子毅与他擦身而过。
人一消失在转角,秋策的那根弦就一瞬间松下来,几乎完全支撑不住手狼狈地撑在地上。
强撑着想站起来,刚一受力,那股尖锐的疼痛就直接让他摔回地上。双腿早已麻木了,秋策知道现在起不来,于是缓缓跪坐,埋头适应。
身后怎么又传来脚步声。
秋策不想管了,他估计是别的客人,他懒得管。一个下人被罚个跪没什么好稀奇的,人又何必将自己看得太重。
大抵是疼得狠了,他没听出来那是谢江一个人的脚步,直到一抹竹青色进入视线。
竹青色停下来了。
秋策咬着口腔内壁,直到尝到一股腥味才重新勉强跪直,仍旧垂着头。
“进来,好好谈谈。”谢江垂眸看了他良久,推开门说道。
自己该不该起来?
秋策心头蓦地想。他作谢江徒弟的时候,谢江从来是一句:“起来,进来。”命令清晰而明确,如今若是只算作侍卫,谢江没发话,该不该起来?
从昨日开始患得患失,把秋策拉进了死穴,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一个字一个字的揣摩谢江的命令,谢江的用意,忍不住把自己的位置放到恨不能低到尘埃里头。
他怕有再任何一个小细节惹得谢江不快。
所以他没起来。
十年来,他头一次跪着过去。
谢江转头砌了一盏茶,提着茶壶和两个茶杯过来放在小几上,再一侧头看到这样的秋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茶杯噔一声砸到桌子上,谢江忽的又一次觉得自己或许教得确实很失败。两年前把这个徒弟教跑了,如今两年后,又把这个徒弟弄成了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空气被撕扯得有些扭曲,师徒二人各有各的心思,谢江看他真不打算起的这副模样,终是暗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起来。”
现在的秋策站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发狠一般的暗自撕咬着口中的细嫩,膝盖离地的瞬间仍是克制不住的踉跄。秋策站稳了缓缓走过去,只走到离谢江所坐的位置三步远的地方便又跪下。
疼痛像黑斑一样漫到眼前,秋策堪称是狼狈地将膝盖砸在地上,下一刻更加汹涌的疼痛漫上来,死死咬着牙才没泄出一丝呻吟,手是难以控制地撑了一下地,一瞬间又放开,逼自己挺直脊背。
谢江又叹一口气,兀自盯着自己刚倒好的两盏茶看了几眼,算是明白,这人是不愿意坐在那儿好好谈谈了。
“秋策,我觉得很多事情还是应该与你说清楚。”谢江于是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由着这人在身前跪着,率先开了口。
“这两年,我也反思过许多,我知晓,以前的确是带你太严苛了。”谢江此话一出,逼得秋策几乎红了眼眶,不是为曾经所受的苛刻而委屈,是为谢江为了他这两年的内省。
他师啊,天纵奇才,少年才俊,百年难遇,是为传奇。为了他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本应早殒命在10余年前的人,跌落神坛,倾尽万物,最终还深切自省。
秋策仓皇地摇头,心头像是一点一点破碎成渣,千言万语被这一句话悄然碾成了断句残章。
“这么多年了,我也想通了很多事情。经历过的东西,总归是会随着时光逝去而消逝的,不论苦痛委屈,又或是荣耀赞捧。冷暖炎凉也好,甘甜苦涩也罢,皆是如此。
十年来,你责罚加身,受了多少我知道的,或是我不知道的委屈;十年来,你勤奋聪慧,也从我这儿学会了一些东西,不说功成名就,立身处事总是没问题的。”
谢江说着,终于把视线明明白白的落在跟前的人身上,他面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又仿佛多了些温柔。
像是十年前初遇的模样。
“秋策,师徒缘分这东西啊,缘来自是两线牵;缘散,却只需一头落。不过我觉得,缘来缘去还是匹配一些的好,那干脆便两头一同落吧。
这么多年下来,因因果果,是是非非,增增减减,盈盈亏亏早已说不清楚了。我想也不必再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究竟是谁亏谁盈,亦不必再计较了。你说呢?”
谢江很温和的看着秋策的双眸,那眸中盈盈闪闪,盛满星河,星河广袤,无边无垠。
他记得,当初便是为了这一双眼,为其中的挣扎和纯粹而救的那个孩子。
自此,缘分起而羁绊生。
眼角的重量难以承受,秋策眼睫闪烁间,泪水滑落。
“师父……”秋策压不住地哽咽,“师父,阿策真的知罪了,您如何罚弟子,弟子都绝无怨言……求您,只求您……别扔了阿策……”
其实秋策本不善言辞。
与人周旋的话术许多都是谢江强逼着学的,此刻遇到这种事情,便打回原形,全然不知如何言说。
谢江没有追究他的开口,也没有否认他唤的“师父”,他只是俯下身,用手轻柔的为他唯一的弟子拂去面颊上的泪痕,这一俯身拉进了两人的距离,言语却是不容置疑的温和:“阿策,做人是要讲道理的。”
秋策的泪根本擦不干净,但谢江仍将指尖停留在他的面庞,任由泪水染湿,“分明……是你先不要师父的。”
心墙轰然崩塌,连带着眼底的星河也破碎了。
“阿策……别再折磨自己了。为师……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如今的他,右手经脉彻底被废,本来之前是有养好的机会的。两年前,秋策背离,恰逢行踪泄露,那处草屋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杀手前十来了七个。
谢江左手执剑,衣袂翻飞。那时的他不知道秋策已经不会回来,他想着:撑一会,撑一会儿等他徒弟来就好了。
今日才罚了他,这小子不知道要拗到什么时候回来。总归……是不会误了门禁的。
自他右手被废,他又要教导秋策,闲暇时也练了许多年的左手剑,却仍使不出“一苇渡江”。
那日剑光划破夜色,他已不再是10年前孑然一身,独立山巅的少年英才,他也逐渐习惯了对弟子的依赖与信任,他也忘却了他师父临走前的嘱托。
——“谢江……大善无帮,孤道无援。”
——“是……弟子谨记。”
那日利刃划破衣衫,血色浸染古道,半式“一苇渡江”江湖再现。
那日满地尸骸,一人独立,右手之剑,骤然落地。
是八年调养,功亏一篑。
是江湖剑圣,弃剑而立。
是三日苦等,杳无音信。
他再询好友,知道了自己右手此次一动再无可能恢复。
原本……只需再养几个月。
……
谢江收了手,背身走向窗边。小几后就是窗子,谢江沉默地望着街道,听着耳边徐徐拂过的清风。
茶烟袅袅而上,氤氲了青衣人的身影。
秋策跪在原地,泣不成声。
很久之后,又或许只是须臾。才听见谢江的声音穿过雾白的茶烟,落在秋策耳边,字字句句敲在心头:
“阿策啊,各退一步罢。今你我师徒情分应尽,毋再勉强。日后若再相逢,是友也好,是长也罢,谈笑风生足矣。往后之路,万般风景,自去品味。”
“若是没有师父……”何来归途与前路?
谢江明白他的未竟之语。
“阿策,横江当自渡,策马则扬鞭。你要记住:
——其一,大善不依于帮,行道不赖于援。”
他从前觉得大善怎能无帮,行道为何无援,他记得师父的话语,却并不认同。如今方才明白,当是依赖二字,最是害人。
——“其二,勿溺于往昔,不悔于旧道,望前路之所行,冀华光之葳蕤。”
他从不悔十年前所救,今亦无悔收得此人,以承衣钵。秋策是个好弟子,多年下来,晨昏定省几无差错,大抵……的确是他太过严苛。
——“其三,勿失良善之心。”
善心所馈,不知为何,或甘或苦,皆无可定。但此为人立身之要,必不可失。
“策……谨记。”秋策郑重一拜,交叠的手下,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一谢当年相遇相救之恩,十载岁月,甘苦冷暖,尽映于心。
他知道,他的师父,说一不二。
错已铸成,饶烈火无以再煅。
此为箴言,临别箴言。
他起身再拜,二叩谢师父教导之恩。
八载春秋,八载磨砺,利剑方出。
最后一拜,额头没有抵在手上,而是毫不容情磕在地上。
——三祝君未来顺遂,安健康乐,诸事皆宜。
谢江垂眸看着一袭黑衣的弟子,不躲不避受了他这三拜。不知怎么就忆起多年前秋策拜师那日,正值秋日,暖阳高悬,一片温意。也是这么跪在他面前,郑重叩拜。
心头不知道怎么涌上一股涩然,谢江声音平静:“起来吧。”
说完这话,他侧头又看向窗外。
窗外有疾步仓匆,有车马慢行,有楼阁深巷,有一带青江。
——阿策……
策马何以渡江啊。
策马无江渡。